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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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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个声响,两扇门同时关上。
常安恍惚地把门闩上,返身箭步扑向莫方:“孖呀!师兄!外头有两个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人!”
莫方反而觉得好笑:“怎么你们给自己的脸吓着了?”
常安拍着自己胸脯:“平常照镜子不多,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帅脸,反应不过来了。”
“臭美。”常守烽害怕之余也不忘说他。
“师兄,外面那两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常守烽问,“是幻象吗?”
“一共三个,还有一个应该跟我一样,坐在对面的桌上喝茶。”莫方说,“他们是幻阵的阵眼。”
“要解除幻阵,首先得破坏承托幻象的阵眼。”莫方面带欣赏,起身走到门边,“但现在,布阵之人把阵眼幻化成破阵之人,为的是使破阵变成破阵者的自相残杀,徒然内耗,最后由布阵者一网打尽。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聪明的幻阵。”他能感知到对面那个幻象莫方也跟他做了一样,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常安问。
“如果落入幻阵的是别人,我就不敢担保能平安脱身,但幸好我们是罱皑弟子,天性热爱和平,与人为乐,轻易不与他人争执,更何况与自己呢?”莫方胸有成竹地说,“幻阵不过是水中映月。水中月色如何,看的还是天上那轮是圆是缺。”
说罢,他利落地打开门闩,推门出去,迎着动作相近的幻象拱手笑道:“这次因缘际会,奇缘妙合,竟然能够与另一位相同的我在此碰面,实在难得,难得!”
“……”常安和常守烽扒在门后,露出两颗头偷看,一时惊的说不出话。
然而他们对面的幻象常安和幻象常守烽也和他们一样动作,一样的惊呆。
那头幻象莫方稍稍怔住,却很快地朗笑起来,拱手说:“幸会,幸会。”
正牌莫方说:“不知道友是否赏面,来我这里喝杯热茶,彼此交流交流?”
“自然是好,多谢了。”幻象莫方也没推辞,在两道正牌视线的跟踪下,施施然走进他们的客房,拉了张椅子坐下,还扭头向后面的两个惊呆了的幻象招手说,“你们也别那么戒备了,都是一样的人,知根知底,还怕对方动粗?”
两个幻象对视一眼,互相嘀咕了一会儿,也走了进来,很是拘谨地坐在幻象莫方的身边。
于是乎,在一张平凡的四方桌子周围,十分奇妙地坐了六个人。这些人按真假可分成两组,按面孔又可以分成三对。他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看的大都是自己的脸。常安总想从幻象常安上找出不同于自己的地方,比如五官的哪个地方没有自己帅气,又或者精神气质不够自己鲜活。随后他不得不感慨,这个幻阵捕捉人物特征的功能十分强大,就连他那可爱中略带一丝猥琐,爽朗里兼夹半分吊丝的精神面貌也拷贝得活灵活现。要不是现在形势紧张,他还真的想跟他的幻象深入交流一番。
正牌莫方一顿操作,桌上摆了六个杯子,刚好呈六角形。他一边用灵力烧水,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想你们三位也应该有所察觉,其实你们并非真人,而是幻阵之眼所化的幻象。”
“师兄!”常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你这么直说真的好吗?”
“既然大家同坐一桌子,同喝一壶茶,自然开门见山,坦诚相待。”莫方坚持自己的理念。
而幻象莫方也没恼火。他点头,赞同地说:“其实我也有所察觉。我们存在,却非实有,明明记忆中我已修成金丹,为何内观身体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刻着咒文的晶石漂浮在气海之中?只要如此思索,随后你我相见,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诶?”常安惊讶地说,“师兄,你的幻象居然也十分理智,看透了自己存在的本质耶!”
莫方说:“幻象是本体的水中倒影,你是怎样的人,就有怎样的幻象。这个幻阵的核心在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你心中想着以蛮力破阵,幻象自然会充满暴戾,倘若你抱持仁心,以礼相待,对方自然礼尚往来,万事好商量。”
“原来如此。”常安若有所悟。
“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你不打我,我打你干嘛,打人不费劲吗?当然能不打就不打啊。”幻象常安说。
“我居然被幻象教育了!”常安哭笑不得,对着他的幻象比了个拇指,“可以的,兄弟,受教了。”
“不客气,老铁,咱们彼此彼此。”幻象常安也很懂商业互吹。
幻象常安也能如此,自然地,幻象常守烽的脑子也是十分清晰,马上就抓到了重点。“如果此处是幻阵,而我们都是幻阵所化的幻象,”他说,“那我们又为何存在?你们又为何在这个幻阵里头?”
他甫一说完,正牌三人的动作停顿了一小会儿。莫方的手贴着茶壶给里头的水加热,一时间忘了放手,直到水沸腾了,扑棱扑棱地顶着壶盖。
“实不相瞒。”莫方松手,视线掠过三个幻象,带着歉意的语气说,“我们三人受困于此幻阵,若逃脱不了,恐怕有性命之虞。然而,若要破除幻阵,就得……”
“把我们干掉?”幻象常安说的直接。
莫方看了看他,缓缓点了下头。
“噢……”幻象常安看着眼前的空杯子,沮丧地说,“原来我们是这么用的呀。”
幻象莫方拍拍幻象常安的头,对正牌莫方说:“既然情况紧急,为何你们不动手破阵呢?”
莫方反问他:“你们愿意见到那样的场景吗?”
“不愿意。”幻象莫方摇了头,又说,“然而你们不动手,又怎么逃脱幻阵?就这么顺从地落入他人手中?”
“你怎么就担忧起我们的安危了?”莫方笑道,“你可真是个好心的阵眼啊。”
幻象莫方耸肩:“这算是一种别致的自夸吗?”
两人对视,不禁同声而笑。两把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出现,令人获得一种奇妙的听觉体验。
笑完之后,莫方变的正经起来。他说:“我们的安危暂且不论,可是你们的存亡……就不太好说了。”
莫方叹了口气。
幻象常安感到不安,桌下的手握住了幻象常守烽的手。
“就算我们毫无反抗,束手就擒,等他们解除幻阵,诸位还是会消失。”莫方的语气充满可惜,“无论如何,我们都无力延长你们的寿命……实在抱歉。”
真相永远带着无奈的酸涩。幻象莫方苦笑着说:“身为蜉蝣,又怎么强求古木的长寿?”
“的确,从时间长短来看,蜉蝣和古木完全不能相比。”莫方说,“可是,蜉蝣也有其不能取代的意义,那是多少古木,哪怕万里的古木之林,也无法相比的。”
幻象莫方看着正牌莫方,眼里有些不一样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你们三位有什么心愿,不妨对我们说吧。”莫方说,“若能为你们的生命带来一点意义,那我们也不枉相会一场了。”
幻象常守烽说:“你想满足我们的心愿,然后让我们了结自己?”
莫方说:“如果我发现自己与你们一样,我也会这样做。”
幻象常守烽转头看幻象莫方,说:“他是你的本体,他这样想,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幻象莫方笑道:“假如他不是我的本体,那他一定是我的知己。”他朝正牌莫方拱手,说,“既然不想两败俱伤,那就不如成人之美吧——过客给蜉蝣施舍一个美梦,蜉蝣为过客推开一道门扉,此后大家再也不见,也是一种潇洒。”
看到事情有了转机,常安感激地说:“谢谢你们配合!理解万岁!”
“可是,你们有什么心愿?”常守烽永远是最实际的那个,“要是在这里实现不了你们的心愿,我们不就食言了吗?”
“这个就看你们的想法了。”莫方说,“对我来说,这个还比较简单。我的幻象和我几乎一样,我们的心愿也是相差不多的。那么,这位道友,”他看着幻象莫方,右手从锦囊里取出一团东西,“你看这个如何?”
“什么来的?”常安伸直脖子,只看到一块包得严实的手帕。
然而没等他研究出什么,幻象莫方却一反常态,指着那团手帕说:“这个……难道是……”
“没错。”莫方自信一笑,摊开手帕,让里头那撮东西暴露在烛光下,“这个是我从无茗宗大弟子那里苦苦求来的,每八十年成熟一次的茶叶,其名与宗门相同,唤作无茗,意为此茶之外,再无茗茶。”
在两个常安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莫方把那撮皱巴巴的、能数的出来共有多少片的茶叶投入紫砂壶里,合上盖子,静候其中变化。“本来我是无缘获赠此等好茶的,但今年恰逢无茗丰收,友人趁着仙盟大会,带了不少过来赠给长老,而自己还余少许,便分给了几位相熟多年的茶友。”莫方两指摆弄桌上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摩擦,发出了期待的声音。
“对了,喝这道茶有个必需的功夫。”
莫方说着,把桌上的蜡烛吹熄了。
客房陷入突然的黑暗。
大家的心都咯噔地崴了一下。
蜡烛的余烟瘦瘦地升起。
众人视线快速而茫然地,在黑暗中打捞着什么。
就在这时,莫方心中倒数完毕,在最精确的时间,以最完美的姿势拿起茶壶,又在茶杯上方倾出了最优雅的角度。
清茶自壶中泄出。
一道柔而不弱,玉润绵长的茶水,在众人的注视下落在杯中。
桌上没有烛火。
但他们看得十分清楚。
因为,茶在发光。
发着淡淡的、清冽的、温柔的浅绿的光。
茶在冒着热气。
就连热气也在发光。
一种流动的、渐散的、须臾的光。
六杯。莫方倒完了茶。不留一滴在壶,不落一滴在外。
也无法再多榨取一滴。
因为夜光的茶,只能泡一次。美好的东西大都无法重复。
茶面平齐,安静,昭示出沏茶人高深的工夫与熟练的手艺。
还有那颗平等博爱的心。
茶光映照着人们的脸。
惊讶,沉思,莫名。相同的脸,相近的表情,又有少许差别。
最为镇定的还是莫方。因为数十年前第一次喝它的时候,就惊讶过一次了。
“各位,喝吧。”他端起茶杯,“时间匆匆,缘去无痕,万年一瞬,不过幻梦一场。谁知昨日是真是假,恰如明日你我不分,不待某日花开花落,只求今日共饮一杯。来——”
莫方与幻象莫方碰杯,两人同时饮尽了杯中之光。
常安也喝了。他的手有点颤抖,幸好没有洒下。
但也没有一声呼啸的赞叹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这茶,常安心想,就普通地好喝吧,除了会发光,他还真不懂哪里珍贵。
他找到幻象常安的双眼。他俩对视,交换了一下意见,达成了一个共识,又保持着体面的沉默。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因为,他们发现,幻象莫方放下茶杯之后,双眼就留下了泪水。
他的泪水发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