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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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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呐……你……”
这时天是清早,莫方从无茗宗弟子的通宵茶会回来,截住刚要出门往万仙坪去的常安。莫方神情复杂,平静的五官附带几分愧疚,但僵硬的嘴角又暗示了他心中的不解。尤其面对着笑脸纯真清爽的常安,他甚至忐忑起来,反思自己叫住他会不会过于唐突。
“师兄早啊!”常安亮堂堂地跟他打招呼,笑容标准,情绪高昂,充满比武前的期待与冲劲,“有什么事吗?”
“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莫方忖度了一会儿,说,“常安,对不起,这几天我沉迷喝茶,彻夜未归,对你疏于照顾,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实在很不应该——”
“你说啥呢师兄。”常安打断他,“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这下莫方摸不着头脑了。“那……这几天你连胜这么多场比武,不是赌气我抛下你不管,才故意赢下比赛,推迟我们离开的时间?”
“不是呀!”常安爽朗地否认了。他心想,师兄每晚跑去喝茶才是最好的安排,这样子少爷和百炼就可以趁白天大家都在万仙坪的时候溜去十宗塔研究结界,晚上又可以溜回他们房间休息。
“那你为什么打的这么卖力?”莫方问,“现在与我喝茶的道友都会提到你,说你的法器诡异无比,防不胜防。你已经小有名气了。”
“呃——”常安转动眼珠子,给出一个公关性质的笑容,说,“我根本没卖什么力呀——你也看到了,我每场比武都拿好几个法器出来,其实,我只是在试用自己发明的法器,看看它们哪个好用,哪个还需要改进而已。我能赢下这么多场比武,完全是走了狗屎运啦,我自己也很惊讶呢!”
“真的是这样?”莫方难以置信地问,“只是试用法器而已?”
白天的比武时间,各派宗主会在高台就坐,欣赏比武,同时发掘有潜力的新秀。代替宗主出席的莫方也不例外。尽管他的座位和客房一样偏僻,但是常安的比武,他还是一场不漏地看完了。在宗主们的交谈里,莫方得知常安已经打败了好些个大宗派的优秀弟子。不过常安的获胜手段比较奢华,用层出不穷的法器晃花对手的眼睛,因而不少宗主觉得他是个投机取巧,避重就轻的滑头小子。但也有一些宗主觉得他能熟练掌握如此多的法器,并能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法器赢得比武,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宗主们不断讨论,而晾在角落的莫方心中却是暗暗吃惊。他身为罱皑宗人,最知道门下弟子的品性。别说投机取巧和损招阴人了,他们罱皑宗的弟子要是有机会认输,绝对不会做这么费神的事情!
但常安不仅费神了,还不畏艰难逆流而上。实在太奇怪了,他一定有什么隐情,有一些开不了口的难处……
难道……
莫方想到这几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忽然有了不少的罪恶感。这份内疚在他心头缠绕,使得他当晚喝下的茶都有些变味了。
“没错!”常安说,“真的就是这样,师兄不用多虑,我就是比着玩,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罢了!”
“这样啊……”莫方叹气,说,“好吧,常安,既然你喜欢这样,我就不说什么了,记得别太勉强自己就好。”
“多谢师兄关心,快到时间了,我先去万仙坪喽!”常安告别莫方,快步走向断崖。断崖下面就是万仙坪了。此时比武快开始了,坪上已有不少修士,而看台上各宗主也陆续就坐。断崖的崖壁上攀爬着很多碗口粗的藤蔓,它们十分结实,身上的叶片又大又厚,修士们便是借着它们往返于千客庄和万仙坪。常安纵身跳下,在叶片上借力缓冲,很快就落入人群里。他随便挑了一张石凳坐下,掏出竹牌,看着上面的数字发呆。只要竹牌发光,就表示他要上场比武了。胜者的竹牌上会出现一道划痕,而输掉的那方则将竹牌交还。比赛进行到第四天,手上有竹牌的人已经不多了,冠军可能下午就会出现。常安不想拼死拼活拿下冠军,但他也弄不清到底赢多少场才能进前十。他想到现在少爷还在偷偷摸摸地研究着十宗塔的防御结界,手指上的力度就重了一些。
不多时,宗主们各就各位,裁判宣布比武开始。和昨天一样,两个修士上场,先将竹牌交给裁判,然后轰隆轰隆地打架。裁判看哪方赢了,就在那人的竹牌上添一道划痕。
如此这般过了几场,常安的竹牌终于发光了。
他几步跃上比武场,看到对面来了一个神气十足的修士。他身穿金边白袍,手握精钢铁扇,站的端正,扇的悠闲,然而内敛的架势止不住那咄咄逼人的压力,就连裁判上前拿他的竹牌也给震的浑身哆嗦,得不断捻着长尖下巴挂着的山羊胡子才略微好转。常安自然发觉看客的情绪起了变化,四下又怕又羡的私语窃窃而起。他往比武场边缘靠了两步,竖起耳朵偷听,得了不少消息。原来他的对手名叫尹月,是光明宗的超级新人,也是金星道人最为疼爱的亲传弟子,全场最有希望夺得第一名的菁英之一。常安朝他拱手行礼,随后取出灵镜摆好防御架势。他还听到一些传言,说金星道人为了栽培这棵好苗子,可费了不少的心思,不说别的,就他身上穿的,从头到脚没有哪件不是珍稀资材锻制而成的法器。此前他的手下败将可是清楚得很,他们的术法攻击连尹月的衣服都弄不脏,更别说伤到他的皮肉了。
双方准备就绪,裁判一声令下,比武正式开始。常安以不变应万变,先祭出蓝光灵镜,为自己投下一片安全的地方,再仔细观察对手的行动,以便对症下药,好从他的小锦囊里挑出针对性最强的法器。这套开场尹月早已熟悉,他免了试探,直接将大量灵力灌注到铁扇里头,使其表面布满熔岩一样的裂纹。尹月一扇挥下,红光爆发,滚烫耀眼的灵流霎时吞噬整个比武场。常安遭到四面夹攻,保护他的蓝光一再缩小,在他头顶快速旋转的灵镜也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常安见对手和之前血战擂台遇到的家伙类似,都是大范围火属性aoe攻击,便掏出他的趁手法器,溪流无影罐,往空中一抛,顿时火势骤减,热度下降。两人在混乱飞尘中寻得空隙对视一眼,却见尹月面上从容依旧,甚至能从眼神里解读出一种骨子里的轻蔑。这时常安听到啪喀一声,大惊抬头,便看到溪流无影罐上布满了红光裂纹,一块块陶片脱离形状,混入乱窜的灵流中。常安暗道不好,因为在此前的比武里他用过溪流无影罐,尹月是何等人物,当然会准备破解对策。常安把手伸入锦囊,摸索着下一个该用的法器,突然间,空中那个小小的地方发出了夺目的光芒,原来是压缩在陶罐里面的灵流迸裂而出,形成巨大的冲击,令万仙坪失色一时,完全没入白光之中。眼睛一旦失去了光色的感知,耳朵便代替它而聪敏起来。围绕比武场的层层看客一起捂住了双眼,那一声“哎哟”叫的如此齐心,以至于大家的心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相印了,就放弃了暗地里嘲笑别人后仰摔倒时姿势的狼狈。
很快刺眼的激光暗淡下来,尹月收起遮挡脸部的铁扇,露出干净嚣张的脸庞。同样,不愧他穿了一身法器,身上一尘不染,反而在灵力的缠绕之下飘扬起来,煞是好看。他收了神通,只见对面已没了人影,只剩一些冒烟的陶片和几瓣熔烂的铜镜。空中的灰烬簌簌落地,尹月挥了挥扇子,吹开这些恼人的脏东西,随意地说:“这样就完了?也太快了吧。”
尹月看向裁判。
裁判也看向他。
尹月觉得奇怪:裁判怎么没有动作?
裁判也觉得奇怪:怎么他还没有动作?
不过很快他俩就明白原因了。
“哎呀呀,火终于熄了吗……”
一道声音从尹月的脚后跟传出。这声音无端令人火大。
尹月的太阳穴相应地凸现了几道青筋。
他一跃数丈,落到比武场边缘,将铁扇横在身前。
他看到原来站着的地上莫名多了个整齐的柱形土坑,常安有点笨拙地从里面爬了上来,拍着身上的尘土,说:“还好尹道友的衣服质量过硬,扛得住冲击,防得了烈焰,还自带防尘功能。真是感谢道友相助,不然我这头秀发怕是要烧成碳了。”
常安的脸热的红扑扑的,有一种大难不死的质朴的喜悦。他从坑里拾起一个麻袋,然后土坑就不见了。他看着自己发明的遁地麻袋,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这些在尹月看来,都是嘲笑他实力的挑衅之举。
“哼,全靠旁门左道撑到现在,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嚣张的。”尹月的法袍再度涌动,铁扇凝聚了更加强大的灵力,竟使它浑身发白。尹月收拢铁扇,握着一道充满戾气的光芒在手,就连语气也变得不甚客气,“别人会中你的阴招,别以为我也会中——不教训教训你,你就永远不懂什么叫修仙的正道!”
说罢,尹月朝常安冲了过来。
他速度很快。
但常安口齿伶俐,还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吐了个槽:
“假如修仙只有一条正道,那世上又何来那么多门派之分?”
常安早有准备,往地上扔了个白色的球。
白球一触地面就炸开,一团浓雾在焰火之后再度占据了比武场。
常安身影没入其中。
“哼,雕虫小技!”尹月觉得对手的抵抗手段十分低能,不禁怒火更盛,有了一种遭人玩弄的吃瘪感。
尹月将光束刺入地面,由此带起了一阵狂风,吹的浓雾一团又一团的翻滚,而看客也随着浓雾的起落,一上又一下地伸缩着脖子。
一瞥身影映入眼角。尹月笑了。常安逃不出他的掌心。
但是,只要争得这个空隙,常安就找到了针对性的法器。
人的□□飞得再快,总有比他更快的旋律。
披覆身上的衣袍添的再厚,总有曲折的音符渗入其中。
当一道清越悠远的笛声响起,整个万仙坪不由得慢了一秒。
所有人的身体,自深远蒙昧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生命的搏动。
尤其是尹月。
他居然发现,已多年不入凡俗食物,就连一滴水也不屑于碰到的他——
有了一股淅淅沥沥的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