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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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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身影徐徐拨开,常安闭目吹笛,心眼却静静睁着,一些湿润与哀叹裹于其中,使他的笛声浸满浓情,深深浅浅地敲打着听众的泌尿系统,教人尿如雨下,粘腻不停。
常安从未学过吹笛,所以他吹出的笛声永远是那样的模糊变幻,半凝半散。那疏远的调子骑着昨日的流星,在恋人仰望的苍穹上划出一道来来回回的正弦曲线。那根本不是什么音律,要是精通此道的宫羽徵听了,怕会害得他的双耳好几天捕捉不了遥远的宇宙密码。但常安不在乎他的音乐合不合规律,他只知道,情到浓时,唇间那一道真气,就已在蓦然间送入竹香之中,化作意乱,化作迷情,叫他在阖上的眼皮里,恍恍惚惚地看到旧日纷呈。那丢失的昨天,雨后的残迹,都在笛声里落下了一些魂魄……
是谁,叫这件朴素的法器发挥出如此巨大的威力?
又是谁,用那道藕断丝连的气息,吹出一幕幕幻中真味?
总是那个经历过白衣苍狗、复又品尝了沧海桑田的人,才有这种念想与能耐。每当他想,他总能想到那个遥远的、却又安放在他心里的世界。他想起层层累高的水泥房子,想起横跨广袤田园的高压电,想起小学校门的糖葫芦,想起落在阳台吱喳叫唤的小麻雀。某月某日一场大雨,淋湿了他房间的窗框,而他从堆得极高的作业里抬头,看到沙啦啦的灰白色世界,卖钵仔糕的阿姨推着自行车小跑进巷。他记得那种甜味呀,妈妈牵着他小小的手,从和平路走到人民路,又从人民路走到中山路。妈妈手里提着一袋青菜,他的嘴里塞满钵仔糕,手里捏着剩下的竹签儿,进了家门还要舔舔它,想一下曾经穿在上面的红豆钵仔糕的滋味,才将它投入垃圾桶。好可惜,他吃钵仔糕的次数不是很多,因为他与妈妈约好,只有单元测验考了满分才能吃一个。刚开始他还很容易吃到,但孩子一年年的大,试卷一年年的难,不知道哪个年级开始,他就再也没吃过钵仔糕了。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他不觉得是疲软的考试分数阻止他吃钵仔糕,而是啊,不知道哪个年级开始,那个卖钵仔糕的阿姨就不再出现了。初中与高中又是忙碌的住校生活,除了饭堂与小卖部里提供的食物,他已经忘记很多很多街头巷尾的烟火味了。
但为什么,在道别了那个匆忙的世界之后,他仍在萝卜牛腩、烤热狗、椰汁西米露、鲜虾云吞面等等光怪陆离的现象围绕中,独独握住了不起眼的钵仔糕呢?
等等,再等等吧……那滑落脸庞的触感,不是他的泪水,又会是什么东西呢?他的师兄宫羽徵弹琴,弹得他人热泪满襟,可轮到他自己吹笛,却怎料吹了一片梅雨时节的云朵到自己脸上,擦不掉又洗不清了呢?
是了,钵仔糕与中山南路,中山南路与601房……那个卖钵仔糕的阿姨就在他们家附近,只要过一道斑马线就能走到,只要给一块钱就能买到,那调皮绵韧的钵仔糕……
是乡愁啊——!
常安变幻指法,吹出一道嘹亮的声音,令听者无不躬身掩裆,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众里寻花,偏偏选中了它。那是因为,钵仔糕是离他家最近的。那是他小时候的家,那个无忧无虑的避风港,六十多平米的小天堂,无法返回的童年,不可企及的异世,再也追寻无果的他方。他终究是个思乡的人儿。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仙人否认过一件事:法器的强度=修士自身的灵力深度+操作法器的熟练度。但今天,常安为这道公式开辟了一个新的维度。原来使用法器时,修士自身的情感也会与法器产生共鸣,使其绽放出非同一般的力量。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绵绵不绝的情感给了法器源源不绝的力量,还是法器的发动勾起了常安心中埋藏已久的思绪。常安在吹笛的时候,一幕幕往昔的画面次第迎来,从脑海的巨型幕布上掠过,旋即成为竹笛的力量。而笛声悠长不绝,沁人心脾,其芳香又使常安的回忆越发生动,动情更深。万仙坪上寂寥满载,空旷冬日阴郁蔓延,无常静谧拖延日照,唯独笛声终始圆成。一声便是一曲,一曲便是一章。法术到头,回音寥寥,与几片枯黄叶子一同坠崖。常安放下竹笛,抹了把脸,环视一周,看到不少人离开座位,相约一起舒缓膀胱,使得百丈山头淅淅沥沥而又点点滴滴地下了一场云中细雨。常安还有些恍惚,只因他脑海里最后一幕不舍地缠住了他:幼儿园有堂音乐课教人吹箫,箫却是要家长买的。他的妈妈一时粗心,给他买了支笛子,于是课堂上他出了老大一个洋相。回家后他哭着对妈妈说,为什么别人的棍子都是竖着吹,只有他的要横着吹。妈妈失笑,隔天带他买了真正的箫。这回他跟小同学一样了。
而那支笛子,在五斗柜上头搁了几天,落了些尘。妈妈出房入厅,总会瞥它两眼,眼里带着一些难解的情绪。不久之后,他从幼儿园回来,看见妈妈坐在窗台,手执笛子,断断续续地吹着滑稽的音符。自从妈妈生了他之后,身材逐年发福,生活愈加忙碌。她的双手来去翻腾,白出的工作与日落的家务逐件完成,隔天所有东西完好再生,唯有她的手粗糙了一点。他看着妈妈入神地吹着笛子,自己也拿出了箫,爬到窗台上,偎着妈妈吹起更加荒诞跑掉的音符。后来他们笑了,妈妈抚摸着他的头,说好了我去煮饭了,你自己玩。再后来,这样的合奏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中学时他搬了一次家,新家大了,明亮了,不过无论是妈妈的笛子还是他的箫,都不知丢哪儿去,找不回来了。
回忆就此终了,常安抹了把脸,抹去徒然逗留的唏嘘踪迹。他的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尹月身上。见对手倒地缩团,身体颤抖,受回忆熏染的他心有不忍,向前走了几步,想扶他起来。他的笛声确实威力极大,在场修为低的人受其影响,都忍不了肚脐三寸以下的湍流,早早离了比武场。而修为深厚的人,却察觉到在他们体内骚动的并不是三急之一,而是一道为笛声所分割的灵力,正在不安地、仓惶地驰骋。这道孤独的灵力轻则使人身体不适,重则可能使人灵力紊乱,影响气海及其中的金丹。尹月离常安最近,受到的影响最大,体内乱窜的那束灵力特别任性奔放,捣的他浑身难受,神志不清。
各宗门首领当然不受笛声所扰,但他们颇为震惊,早已私语不断,捂着嘴热闹地讨论了起来。莫方听到身旁的宗主说,这样的场面,他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就是那位神秘的音道仙人夺得比武第一的决赛,一曲伤情,令他双眼肿了三天。但这个叫常安的小家伙是远远不及音道仙人的,因为仙人弹的曲子好听至极,而常安吹的笛声则难听至极。莫方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位置,不跟别人搀和一起唠嗑。他既为常安获胜而感到开心,但想到这漫长的几天,他只能干坐在看台上看这些毫无兴趣的打斗,其无聊枯燥的感受又找不到知心的人倾诉,便在开心里又添了几分惆怅。
然而惆怅还没酝酿出味,莫方就发现场上有了一种怪异的变化。裁判没有明示结果,因为尹月挣扎着爬了起来。常安见状,不自觉地止住搀扶的手,神色疑虑地后退,兴许还带着几分畏惧。他看到尹月身上冒出了不祥的光芒。那是异质的灵力,并非此前咄咄逼人的红光,却是更为骇人的灰色。他还看到尹月抬起的脸,青筋暴露,狰狞无比,缩至极小的瞳孔聚焦在常安的头,口中不停叨念着什么。常安又怕又愁,心想他的笛声莫非真的难听到这种地步,让一个修为靠谱的青年听的发狂?但很快他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尹月一步步朝他走来,常安一步步后退,然而常安退到场地边缘了,再退就是弃权,他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站定,从锦囊里捏了满满一把法器,想着找准时机就来个饱和轰炸。然而随着尹月走近,他听到对方叨念的话语。这些话让他怔住,以至于错过了出手的时机。
尹月不断说着:“我不可能输的……我有恩师传授的秘籍……没人可以打败我……”
秘籍?
常安脑海里闪过什么。
然而,就是那一瞬,尹月忽然暴起,以野蛮而直接的方式,弃了铁扇,全身覆裹灵力,朝着常安的咽喉,两手一合——
轰隆——
比武场上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烟尘使裁判看不到什么东西,但他发现尹月方才的一击实在威力过大,冲溃了比武场边缘的结界,掀的场外多了个大坑。他担心这么可怕的攻击,会不会使对手受重伤,便急忙施法吹出大风,卷散了烟尘。
“常道友,你没事吧?”裁判跑了过去,却发现早已变成废墟的那块地方,有三个人。
常安滚了几圈,四脚朝天头晕目眩,哎哟哎哟地叫着。尹月不知为何双脚离地,漂浮在空中,两手乱舞,两脚乱蹬,呜呀呜呀地叫着。而在他们中间那人,站姿风雅,目光淡然,随风摆动的道袍没有沾染一点灰尘。正是莫方。
“这位道友。”莫方用拉家常的语气说道,“你刚才那一击,动了杀心是吧?这样子……恐怕不合规矩啊。”
他的目光没有看着尹月,却是斜着向上,望着看台正中的金星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