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用很麻烦很累就可以修仙》方小包

57、第五十七章 啊，芳香…

　　今天的阳光与以往相同。

　　但百炼觉得分外耀眼。

　　当然，他知道，血樵平原的阳光是比这里灰暗许多的。那儿云多雾大，再好的晴天也照不出什么亮丽的风景。

　　他把眼睛咪成一条缝。

　　缝里落着一个人。

　　一个人的背影。

　　背影的形状有点孤独。

　　但这份孤独是宁静的。

　　宫羽徵修炼慢琴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的感觉投入到一息的震颤中。他为捕捉一瞬的声音，将身外百态置之不理。

　　所以他完全感觉不到，有一个隐身的人，久久地伫立在身后，默默地凝视他的背影。

　　这道目光，同样是孤独的。

　　有人在孤独里疯狂。

　　有人在孤独里快乐。

　　有人的孤独是天蓝色的。

　　百炼的孤独有很多念头。

　　他一个个点算，就差摘朵小花，一片花瓣一片花瓣的掰，喜欢呀，讨厌呀，一哭一笑地数。

　　十年前，他听到他弹奏的伤情曲。他爱上他了。

　　也在那时，他在伤情曲的摄魂下，亲手杀死了一位部下。他仇恨他了。

　　十年后，他将自己的爱磨成齑粉。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仇恨了。

　　然而，伤情曲也磨砺了十年啊。旧曲新弹他再听，恨不成恨，爱却复燃。

　　眼前的人，为了把伤情曲驯服成一樽感伤而不上头的醇酒，花了十年光阴，将逐个琴音细细打磨，去掉惑人的戾气，去掉术法中藏匿的魍魉，去掉乱人五感的夸饰，只余一道潺潺倦意，源起于心而流于身，若从眼中流出便是泪水，若从口中呼出便是太息，若从指尖渗出便是挽留的手势，若从脚踝滴下便是无尽的足迹。百炼不通音律，但他善感，他知道这伤情曲，再也伤不了人了。他带着誓角，远道而至，为了归还，只因他们约定，归还那天便是百炼复仇之时。然而，百炼终究没有下手，为什么呢？因为宫羽徵在递出自己的性命之前，先递出了一份赎罪。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不爱呢？

　　他多想一步抹去两人的距离，在拥抱之中确认彼此的爱与罪啊。

　　但——

　　他不能。

　　不是现在。

　　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

　　百炼心中感动，但他还记得自己是髑髅宗的护法，一个声名狼藉人人唾骂的魔修。他在这里是个不齿的存在。他既无身份也无资格去伸出渴望的手。

　　所以他欺骗自己，就这么看着，其实也很好。

　　百炼缓缓靠近，将一物轻轻放在宫羽徵身后，便转身离去。

　　这时，宫羽徵再拨一弦。

　　得愣儿——

　　一阵凉风随着琴声，呼呼地吹过罱仁殿。琴声散在罱皑山四周的林木中，有一种淡淡的萧瑟。

　　喀喇。

　　他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倒了。

　　宫羽徵的手指离开琴弦。

　　他缓缓转头。

　　他看到自己身后，一只精巧的蓝色犄角，在凉风推动下咕噜咕噜地划了大半个圆。

　　宫羽徵望着它。

　　它在自己影子的笼罩下，闪烁着细腻的柔光。

　　他看了犄角很久。

　　直到自己的身影斜了，长了，阳光黄了，橘了。

　　他也该去知味堂了。

　　这时，宫羽徵捡起犄角，皱眉心想：

　　明明已归还原主的东西，怎么又出现了？

　　莫非这犄角跟他久了，有了认主的灵性？

　　但这样是不行的。还给人家的东西，就是人家的了。他都已经侥幸留下一条性命，若再占据别的，就更加不合天道了。

　　于是两天后，宫羽徵抱琴下山。

　　与他道别的莫方在罱仁殿里嘀咕：素来动也不愿意动的人，最近怎么变得如此热爱下山了？

　　莫方挠破头也想不到原因。

　　但这些后话，与常安无关。

　　那个下午，他抱着突然出现的少爷，顺理成章地实现了不久前许下的愿望。

　　他睡到夜里才醒来。

　　这一觉，是他得心魔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他没做梦。他不需要做梦。倘若现实比虚幻的美梦更美，梦就没有必要了。

　　若他再做梦，他必定会在梦里批判现实里的自己：你呀，又不知足了。不知足，就会有梦。而梦，就是心魔借住的客房。

　　他睡醒的时候，先睁开的不是眼睛，而是鼻孔。

　　他闻到一阵香味，浓而不冲，甜而不腻，恍惚中他想起初中时吃过的早餐麦片，巧手的妈妈还会在里面加个鸡蛋，将麦片搅得浓稠香甜。然而拥有回忆滤镜美化的麦片与之相比却略显单调，他不得不捧出高中放学时光与同学一起喝过的珍珠奶茶。那时他的同桌喜欢珍珠，他喜欢椰果，然而两人拿到各自想要的，又急着抢另一个的奶茶，抢到了，就咕噜噜地把奶茶里的佐料吸光，从而宣布自己获得胜利。有一回他趁同桌不在意，偷偷塞了一块钱给奶茶店的漂亮姐姐，于是他获得了两倍的椰果。同桌将他手里的奶茶抢了，吸了半天，把奶茶吸光了，椰果还没吸完。他看着同桌的窘样，在街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然而奶茶的滋味只是三花奶精与几枪糖浆调和的速成快乐，与之相比仍然稍逊厚重，他不得不将大学时在第二饭堂吃的炒面宵夜呈上舞台。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夜，刚刚失恋的舍友找他去第二饭堂，一人点了一份炒面，并排着放，老久没有起筷，而舍友却先举杯痛饮，借酒消愁，当下就空了两瓶啤儿茶爽。舍友再开第三瓶的时候，他感到一些心疼，便挡住了他扭瓶盖的手，用一种隔岸观火的语气说：“别喝了。”“让我喝。”“别这样糟蹋自己。”“就今晚糟蹋一下又怎样？”“那不如喝青岛。”“我酒精过敏。”“又要威又要带头盔。”“倘若斯碧德够快，头盔就只是个妨碍”“你醉了。”“我没醉。”“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但我是真的想醉。”舍友望着桌上，九瓶完好如初的啤儿茶爽，还有一瓶刚开了盖子。舍友说：“要是把这些都喝完，我就能醉了吧。”“不能，”他说，“如果你醉了，就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事。”“我却想忘记过去两个月里发生过的事。”“过去的无所谓，今晚的你不能忘。”“为什么？”他说：“如果你忘了，就不会还我钱了。这打啤儿茶爽，还有你的炒面，都是刷我饭卡买的。”“……”“失恋归失恋，钱是要还的，不过在这之前，你先补办一张饭卡吧，别整天用我的了。”“……我醉了。”“你没醉。”“我是真的醉了。”“那就吃点炒面解酒。”他夹起一撮面条，塞到舍友嘴里。面条早已凉透，又兼食堂抠门，没放多少油盐，实在又冷又淡，非常难吃。然而调料是可以自己制造的。他的舍友嚼着面条，腮帮凹凸涨落，忽然就有数不清的眼泪，顺着他厚实的颧骨，掉入桌上的炒面里。他的舍友一边哭，一边大口吃炒面，吃相难看，声音难听，想必他的内心也很难受。是啊，舍友用自己的生活费买了两磅的抹茶芝士蛋糕给她庆祝生日，随后却只能借他的饭卡买一打啤儿茶爽来庆祝自己的失恋，而他不但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还一味强调还钱办卡，实在不应该啊。可是，就算给他一个感同身受的机会，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舍友大哭的时候，也跟他一起大哭？最后，舍友吃完了炒面，转头看到他面前还是满满的一盘。舍友带着鼻音说：“你不吃吗？炒面，很好吃的。今天的炒面味道挺足。”

　　他听了，拿过开了瓶盖没动的啤儿茶爽，喝了一口，就开始吃面。

　　“是很好吃。”他说。

　　后来，舍友补办了饭卡。再后来，又掉厕所里了。

　　再再后来，他在朋友圈上看到，舍友结婚了。看到消息时，他刚好在吃UFO干拌面。

　　那是他那个辈子里头吃过的第二好吃的面。

　　但鼻翼的香味，终究不是方便面的香味。

　　常安醒来，看到少爷捧着一个瓷碗，安静地站在床前。烛光照亮他的背，映暗了他的脸。但他手里的瓷碗在阴影里闪着暖调黄光，碗壁的蓝色花纹在恍惚地跃动。

　　“少爷……”常安说，“你醒得好早啊。”

　　“本来就不是睡觉的时候，也只有你……”常守烽想到什么，转口说，“我也睡了一会儿吧。”

　　常安看看天色，大概是晚饭后的都市情感剧场播到第二段广告的时候吧。“那少爷要不要再睡一觉？”他现在浑身充满干劲，感觉只要再闭眼，还能睡个几天几夜。

　　“睡睡睡，睡你个大头鬼。”常守烽说，“我怀疑你身体的毛病就是睡出来的。”

　　“哈？我健康着呢，哪来的毛病？”

　　“你睡到不省人事的时候，我探查了一下你的灵力流转，发现它不时出现阻滞，在体内的循环比起通常情况要慢上一些。”常守烽边想边问，“常安，你在修炼罱皑心法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吗？”

　　“没有啊，顺畅着呢！”常安摇头，“少爷你太多疑了，我建议你喝点安神药吧。”

　　“但你的身体的确有些异样。”少爷正色道，“你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都随便应对了。这样不好。”

　　“哎……”常安低头，小声说道，“那点毛病，没事的，可能是之前舟车劳顿，睡得不好，有点疲劳了吧。多睡点觉就会好的，少爷别担心。”

　　“可是之前宫师兄让你吃药来着。”常守烽看他的眼神十分锋利，“我记得上次你说的是吃多了才不舒服的吧。”

　　“呃，没错，是吃多了！”常安忙着打圆场，“总的来说是这样的。我吃多了，睡觉时肚子涨涨的，就睡不好啦，睡的不好，就疲劳啦，疲劳了，灵力运转就不太流畅啦，对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真的？”少爷目光逼近。

　　“真的！”常安猛烈点头。

　　这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少爷知道自己得了心魔。如果少爷知道他得了心魔，一定会把心魔的原由弄清楚。如果少爷知道他自己就是他的心魔，那他得多内疚呀，而耿直的少爷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无非就两条：让他放弃罱皑宗，或者少爷从髑髅宗回来。

　　“少爷，你端着那碗东西到底是啥？”常安转移了话题，“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