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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

  •   世界在极度喧嚣之后突然又变得极度安静。

      如果说前一刻金星道人夺取了血樵平原上所有的光,那此时消失的,便是血樵平原上所有的声。

      三长老降落到地上。爆炸扬起的灰尘在扩散中倾颓,及至他们脚边,已落在脚踝之下。

      但落下的,不仅仅是尘埃。

      三长老抬头,眼中满是惊疑的神色。

      一阵风吹来,有一些细的、轻的、白的,落在了他们的发上、肩上、靴上。

      下雪了。

      一场无声的雪。

      但又不仅仅是雪。

      这雪落在常安掌心,一碰便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三长老知道,这雪,并不是自然而下的雪。

      那是他们方才击出的光波。他们的灵力。

      有人,只用了一招,便将他们全力施放的法术,分割成了亿万颗尘埃。

      而那人,在烟尘散尽之后,也自天上飘落,落到常安身前。

      他闭着眼,安静地站立。天上的雪向着地上的人簌簌落下,却没有一片雪花沾了他的衣服。

      然而,若有人仔细地看,会看到天地间的雪花其实不是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雪花有意迎送,却在无意中穿过了他的身体。

      但风,却吹起了他轻盈的白袍,也扬起了更为轻盈的白色长发。

      这样暧昧模糊的界限,使三长老暗自心惊。

      最是那无法确定存在与否的事物,才会让最欲定夺事物是否存在的那只手,感受到那股最无以名状的威胁。

      葛中仙,就是那样的存在。他并未飞升而身处界外,脱离了尘世却借触媒而在此地显形。没有人知道他的本体身处何方,又或者他可能并没有所谓的本体。多少年了,他身处飞升与未飞升之间的蒙昧之地,两个世界的光暗在他的梦中鱼游散聚。昨日他梦见自己飞升了,他对梦说,梦中的飞升和真正的飞升因何而相异?倏而他在榻上醒来,他问身下的榻,此世的存在和梦中的存在因何而共存?他的疑问和他的叹息一样轻飘飘的,投在梦里,映不出半分涟漪,落在榻上,求不出一丝回声。然而对于他来说,有没有答案其实并不重要。甚至对于问题来说,答案也从来就不是必要之事。葛中仙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修的道,是没有答案的道。而别的修士却在求道。他们求,求的是什么?是飞升,作为答案的飞升。他们需要答案来给问题赋予意义。但葛中仙的道里没有答案。他的飞升不是答案。

      也不是问题。

      葛中仙睁开了眼,说:“我刚刚闭目,却不曾想到这么快就做梦了。”

      他看了三长老一眼,便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后:“也不曾想到这个梦如此别致。”

      常安震惊于自己真的成功召唤出了宗主,还处在激动得无法言语的状态。给予葛中仙回应的,是常安身后的葛小仙。

      “……哥哥?”葛小仙看着葛中仙,忘了调息体内暴|乱的灵力。他在痛苦中轻声问道。“真的是你吗?哥哥?”葛小仙没想到会在这种时机下与葛中仙相遇,他的眼里闪过了多而复杂的情绪,最后一片茫然的雾气覆于他的双眼。

      “唉……”葛中仙也看着葛小仙。本来缥缈不定的他,在这对视中逐渐获得了一种确定感。他开始相信,梦中的现世也是现世,就如同现世的梦中自然是梦中。

      “我是。”葛中仙说完,又倒过来说,“是我。”

      他淡然地笑着。而葛小仙就在这笑容里小声地哭泣了。

      葛中仙望着他,平静的心头忽而闪过了一丝悲哀与内疚。

      他抬起手,动动手指,往前伸了一点,却变得艰难。他想摸一下葛小仙的脑袋,身体却笨拙地,无法将他们俩的距离稍稍填补。
      所以他还是选择先应付较为简单的题目。

      他回身,右手轻轻旋着一拨,那忽然袭来的火焰变化作一片上升的萤火,与渐下渐停的雪花细密地往来。

      三长老不知何时已环绕着他们,分立三方,地上也映出了繁复的大阵。

      “果然是你,华水道人葛中仙。”金星道人看清来人,狞笑着说,“既然来了,你就别想走。这个天雷封印阵……”

      “真少见啊。”葛中仙也没注意听金星道人说话,自顾自的疑惑着说,“在梦里,我从未遇过这般打斗的情景……难道是我睡觉的姿势不对?”

      常安听了,一个冷颤回过神来,连忙拽着葛中仙的白袍说:“不不不!师傅!你没在睡觉,这里是真的长泽大陆啊!”

      “嗯?”葛中仙皱眉,“这里……不是梦境?”

      “不是的啊!”常安生怕召唤出来的宗主眨眼间飞走了,“我们这伙人还得等您老来搭救啊!”

      常安指着外面的长老们,简要地说明情况:“我们和三长老对拼,打不过!两个输出歇菜,奶妈没蓝,主坦爆甲只剩个小滴瓦——不对!咳咳,总之,现在咱们就靠您老来搭救了啊!”

      常安说话的时候,三长老的法阵业已完成。他们已经无法走出这个法阵了,并且下一刻,他们头顶将会落下天罚之雷,将禁锢的人灰飞烟灭。

      而现在,常安的额头上有了一丝反光。他向上看了一眼,以为头顶多了一个太阳,差点没闪瞎了眼。

      “师傅……”常安望天,扯了一下葛中仙的衣袖,说,“你不出手,我们就——”

      “他不会出手救你们的。”

      一把冷静得近乎绝情的声音从常安腋下的海螺传出。

      “啊!?”常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腋,“为什么啊!他可是咱们的宗主啊,怎么会见死不救!”

      “因为——”海螺吐出两个字,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葛中仙替海螺补完了后面的话。

      “好麻烦啊……”葛中仙叹着气说道。

      这一刻,不仅是常安和常守烽,就连哭着揉眼睛的葛小仙,也都让这声叹息震惊得愣住了。

      第一道灭却之雷就这样,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劈了下来。

      这道雷是如此强悍霸道,弹指之间便把结界里的空间尽数填满。

      但夺目的光芒来的快,去的也快。当它熄灭时,三长老却看到本来该和光芒一同熄灭的东西,还好端端地留在原地。

      常安蹲着,额头贴紧膝盖,两手捂耳,眼睛紧闭,缩在葛中仙脚边发抖。然而他抖了一个疗程,还没有感到皮肉的痛苦。这会儿他偷偷地睁开一丝眼缝,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常守烽。

      “咦?我们没事?”常安半跪着环视,发现在三长老的结界里,又生出了一个半圆的小结界。他们在半个玻璃状的结界里,半分没伤着。

      “喂,神奇海螺。”常安低头问他的腋,“你不是说宗主不会出手救我们的吗?这又是咋回事儿啊?”

      “我没有说错。”海螺的声线一如既往地高傲,“他不会救我们。”

      “但他会帮我们。”

      “蛤?”常安在这奇怪的描述中陷入了沉思。

      而结界之外,三长老的表情是阴沉的。

      他们没想到葛中仙还有这招。

      金星长老看着地上的法阵。那复杂的金色咒文中,多了一些白色的笔画。也就是这寥寥数笔,使葛中仙得以借天雷封印阵的力量构筑起一个保护自己的防御法阵。

      金星长老的胡子又愤怒地蓬松起来,几乎遮不住那狰狞扬起的嘴角。

      无论如何,天雷封印阵一旦成形,里面的污秽若没有完全清除,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而且,这个法阵还有一个最恐怖的特性……

      金星道人想到它,暂且只有一边狰狞的嘴角很快就变成了两边。

      果然,常安头顶上的云朵很快就变成金色。第二道雷要降临了。

      葛中仙也没看天上的雷,脸上一派不合时宜的闲适。“常安。”他说,“虽然我的确能与三长老抗衡。”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长老,语气随意地说,“但没必要。”

      “太麻烦了……”葛中仙再次叹息。

      “宗主!你连我们的命也觉得没必要吗!”常安听了倍感绝望,不禁悲从中来,捂脸落泪,甚至忘了左腋还夹着海螺。

      海螺下坠,但不忘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

      海螺触地之时,天上的光芒蓦地大盛。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而且,第二道雷的威力是第一道雷的两倍。

      这道雷过后,阵中结界轰然崩溃。葛中仙缓缓抬头,看向那逐渐发光的厚厚的云。

      金星道人已经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第三道雷是第二道的两倍。

      第四道雷也是第三道的两倍。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活物,能在这个法阵里挨上十道雷击。

      没有。

      在金星道人那漫长的修仙生涯里,从来没有。

      哪怕一人。

      当然。

      葛中仙是不知道这些行当的。

      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在意。

      但不在意,不代表他一定会出手。

      因为,任何一个罱皑心法修到炉火纯青的人——

      都怕麻烦。

      常安头顶再度发光。第三次了,他已经感到每一道雷都会比上一道雷更强,因为这次的光芒强烈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掉色了。

      他闭上眼睛,甚至用手捂着双眼,那光芒仍然穿过他的皮肉,刺的他泪水直流。

      原来给光线穿透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常安宁静地想着。

      这是一份新鲜的濒死体验。

      对一个人来说,拥有各种各样的濒死体验,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但是,这都只是常安那颗极度害怕的大脑为了应对恐惧而分泌的无端狂想而已。

      光与雷并没有穿透他。

      因为在第三道雷劈落的那一刹。

      葛中仙动手了。

      当然。除了手,他哪里都没动。

      但只要动了手

      也就够了。

      在天雷离常安的天灵盖还有半米高的那个刹那,葛中仙的右手往地上一指,天雷封印阵瞬间变色。

      他在阵法上添加的那寥寥几笔白色光芒变成了金色,而原来布满地面的,狠戾的金色咒文,竟在那个瞬间尽数变成了白色。

      对葛中仙来说,现实与梦,只相隔薄薄一张蝉翼。

      颠倒万象,也不过心头一念。

      大阵颠倒,灵力倒流,自大地涌出的奔流穿过阵中数人,与天空落下的雷电对撞。常安只感到另一股博大而深沉的力量从他鞋底冲出,使裤|裆猎猎,下巴哐哐地撞击着上唇。

      “固然,与三位长老斗法实在过于麻烦,但我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葛中仙的声音穿过电光与海浪,平稳而悠长地叙说着。

      “自春生道人开宗立派以来,罱皑宗便有此传承。每当宗主飞升,便将其宗门玉佩传授给下任宗主。倘若宗门遭遇生死攸关之危机,便可以玉佩为媒,沟通三千世界,请得上任宗主前来相助。”

      葛中仙说着,抬起了左手。他摊开手掌,里面浮起了一块小巧而润泽的玉佩。这时地上的法阵几经变幻,纹路移动,竟与那玉佩中阴刻的纹理暗暗相合!

      三长老眼见形势逆转,心中大惊,急忙稳住禁锢结界,催动第四道天雷。

      在滚滚的雷鸣中,葛中仙沉声念道:

      “罱皑宗第二十七代宗主,宗门秘传法宝金丝软塌之创造者,世人言其纵马驰过三千幻象,丽人手捻六世镜花,楚楚莲心归于一梦,朝露一破道尽永恒。个中真假如梦,梦相难分,但凭一字寄情,情真意切,故时人于五言中拾得五字,称之为——”

      “马丽莲梦露。”

      葛中仙话音一落,玉佩倏然化作翠绿的星点。然而在汹涌的灵力中,翠绿的星光复又结合。常安呆呆地看着空中的星芒,那渺小的每一颗所走过的轨迹,都暗含精妙的术理。倘若人是那点点星芒的偶然聚散,那么世间亿万之人,便是亿万点星芒以亿万种相异的轨迹偶然聚散。

      而此时,此地,此种轨迹所聚合而成的,却是一名白衣长发的美丽女子。

      她甫一睁眼,第四道天雷便猛然劈下。

      而她只是轻拂了一下翻飞的衣袖。

      便把那万钧的雷电收入袖中。

      “在下罱皑宗第二十七代宗主马丽莲,字梦露。”马师祖在静谧的罅隙中说道。

      “好久不见,仙盟的三位长老,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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