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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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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们现在都知道了,这一章的主要任务是:唤醒这篇小说的主角——常安。
为此,仙盟三长老开始了他们反客为主的恐怖行径。
比如他们施法的声音比之仙盟普通修士还要高上数个等级。由于文字自身特有的沉默性质,就算给出一个四位数的分贝,他人也无法身临其境地了解那时那地的声音状态。但可以借一些迹象推演几分。比如此战结束后,血樵平原里多了许多盲目乱撞的凶兽,曾给髑髅宗带来不小的麻烦。后来经过仔细研究,发现这些凶兽都是聋的。就在此时此地,它们受了仙盟三长老法术余波所害,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这样的音量,若在平常,纵使叫不醒莫方,也是能把常安吵醒的。但今天情况特殊,常安在短时间内历经大智大愚,脑袋超频,神经过载,当下不仅闭了两眼,而且七窍罢工,甚至就连心脏也不跳了。若把支撑修士生命的金丹除去,此时常安就跟一具尸体无异。对尸体来说,声音再大,也不过隔岸烟花。
但对于仙盟长老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全仙盟里修为最深的三位高人,竟然屡次攻击一具尸体而悉数落空,实在叫他们气的胡子打结。幸亏他们的弟子都在土里埋着,不然传出去可是个流传千年的佳话。若要把这个佳话说的再佳,那还可以这么描述:和三位长老对垒的四人中,有两具熟睡的尸体和一位只会煲汤不会打人的奶妈。只有葛小仙兢兢业业,在主角缺失时撑起这个异常激烈的打斗场面。在三长老的狂轰乱炸之下,葛小仙确实辛苦。他不仅要在天罗地网的术法中逃出一条生路,而且还要左手抓着莫方,右手抓着抓着常安的常守烽。葛小仙仅剩的两个客身都释放出来了,但很快就伤痕累累,疲于防守了。如果莫方还醒着的话,说不定会感慨万千,因为其中一个客身的容颜,与几十年前出师之后便再无音讯的何小廉一模一样。但这丝追忆终究只成半盏遗憾,何小廉在金星道人的尘拂下百孔千疮,最终从半空坠落,落到地上时又尽数化为灵气,往上回升散逸在天地之间。然后另一个客身,莫小迁,便闪到金星道人面前,继续他自有定数的命运。每次客身死亡,葛小仙的心脏总会感到一阵抽痛、一阵冰凉、一阵空虚。他动作一滞,差点迎头撞上厚雄道人的术法,幸好强行一扭,急急下坠,这才躲过一劫。然而受其动作影响,常守烽扛着的常安在惯性中脱落,大脸朝下和大地一拍即合,把缝隙里的空气挤出了“噗”的一声。
常守烽拔起常安,摇掉他身上的土,却还是无法叫醒他。常守烽很着急,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常安晕倒之前所说的话。就算常安在上一章说了,这章他会醒来,可是,直至表示“常安醒了”这个事实的文字出现之前,常守烽都无法知道常安的预言到底是真是假。再者,常守烽也已经无法顾及文字和预言了,因为葛小仙的最后一个客身也消失了。终于没人能阻挡三长老了。他们闪现在葛小仙四周,制造了一个三角形的结界。葛小仙使出全力轰击结界,却无法撼动丝毫。连续失去客身使葛小仙元气大伤,甚至他的旧疾也开始发作,动摇着他的气海,将他拉往失心的边缘。他已无力反抗了。
三长老向他们走近。结界随之缩小。三长老来到他们跟前。他们与长老隔着结界。结界透明,但密不透风。常守烽仰视三长老。他看到长老的胡子居高临下,不无讥讽地与之对视。结界的空间已缩到最小,四人几乎挤成一颗硕大的粽子。终于,这部小说迎来了一个最危急的时刻:主角昏迷,配角受制,反派嚣张,围观群众完全消失不见。整个舞台的灯光(可记得昏沉的重云破了一个大孔,从中投下了苍白的日光吗)与场景的气氛(可记得随着仙盟修士而来的那片从东蔓延到西的焦土吗)都恰到好处,好到这时让反派说出一大段撕心裂肺的讲演也没有人觉得奇怪。金星道人自然是义正辞严的。他大声陈述牢笼中四人所犯下的罪过,名堂之多恐怕连光明宗后山的灵草减产一事都算作是髑髅宗潜入破坏的结果。然后一如正常且中坚的反派前辈那样,肯定了自己所做的事是完全符合正义之要求。一个令人痛恨但又无法不对其心生怜悯甚至喜爱之情的反派,一般来说都是一个孤独的理想主义者。不知道是他们在追求大义的过程里变了质,还是说这种反派的生成本来就是大义中的一道支流,总之,现在流行的情况是,大家都觉得自己做着好事,可是在一个有限的故事里,你的好事就是他的坏事,大家无法避免地走到了对立面,甚至大家苍苍惶惶地到了最终回的决战,彼此在尸横遍野的战场对视,本该仇恨中带着火花,却不知怎的,又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也许他们相残,只是为了实现故事的完结。他们只是为了终点而走到终点罢了。
而在这个故事里,终结的按钮,最开始是金星道人按下的。
他的掌风从上而下,带起了万顷气流。天地畏惧,日月遁逃,世界忽然纯黑,唯有金星道人的手掌中,凝聚着一道金光。这是光明宗的最高秘法,将这片地区所有的光都掌控住,接着便让敌人在强光中化为乌有。这道金光就在常守烽头顶,半个巴掌大,光芒也不刺眼,他甚至可以仔细端详其中奥秘,尽管光的里面仍然是光。常守烽已经从金星道人贴心的说明中得知,当这道光笼罩他们时,便是他们与光同化的那刻。他想到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了,短暂的修仙生涯告一段落。他害怕,将怀中的常安抱得更紧。他能感到常安在他怀中熟睡。即使受到结界的压迫,他的呼吸仍然平缓,若无其事地从常守烽的肩膀吹过。但他看不到常安,这个世界只剩下毁灭他们的武器拥有光,其余的,都只是黑暗。他看到那道光移近了,变大了,几乎要注入他的眼睛了。这个瞬间,常守烽想了很多东西。他想到自己修仙的初衷,那点模糊不清的大道。算了吧,那不重要。他想到家业的继承,悬壶济世,仙丹救人。算了吧,那也不重要。他突然觉得那道逼近的光芒变的万分美丽,而面对着它的自己万分遗憾。他最遗憾的是,明明他和常安都面对着同样的死亡,但只有他看到了死亡前的美丽。
常守烽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遮挡了这束不算光芒的光芒。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术法,而矛盾的光,只是它的派生品罢了。常守烽想,既然常安无法和他一样目睹死亡的光降临在自己身上,那就由他一如既往地迁就一下常安,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主动地投进常安所在的世界里罢。
常守烽闭了眼,静静地等待个人时间的终结。
但,预料中的终结没有到来。
在漫长的数秒中,他一直以为的结束,其实还没有真正结束。
在他绝望中放弃了光与色之时,却又有另一种维度的事物填补进来。
他闭上眼睛,遁入黑暗,却没想过,金星道人掌握了光,却漏掉了声。
在眼睛沦为无用之物时,常守烽的双耳获得了关于世界的信息。一种细微而沙哑的声音,先是孱弱地跳跃,继而滋长、流布、雀跃、迸发,最后汇聚成海浪,向着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方向涌来。
常守烽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某个方向漫了过来,淹没了他们和三长老。暖流轻而易举地穿过结界,使其泡发,浸软,溶解。没人知道它靠什么击碎了长老们所能施展的最强大的结界,将囚禁的四人冲离死神的掌心。葛小仙从这股浩瀚的暖流中察觉到一丝特异,里面有某种不属于他所知的术法的构成元素。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无法分析出其中的奥秘,至多凭直觉感受到,夹裹着他们流动的暖流里,有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
暖流将常守烽他们冲出了数百米外,落地时躯体与大地温柔连接,掌心的泥土带着灰烬的味道,但同时也藏匿着生的气息。接着常守烽看到了世界的颜色重新归位,天与地分割了,人与人对立了。长老中断了光之秘法,万象再度落入眼里,但无论谁的眼睛都只看到一种颜色。
红色。
漫天的红。
浓烈的、鲜艳的、肆意的红。
它不是血的颜色,也不是平原里随处可见的红土的颜色。这种红色依稀让人熟悉,但任何有形的意指都无法落入实在的对象。
除了抱着常安,抬头望着红光的常守烽。
只有他知道,这股缓慢而繁茂的灵力浪潮是从哪里来的。
光与色重归血樵平原之后,战场上有一样东西消失了。
常安的机甲,他最心爱的赤神号,不见了。
红色的灵力渐渐平静,汇聚在常守烽四周,形成一个柔软的球体。
它颜色深红。
与赤神号身上的涂装颜色一样。
七日之前,常守烽开始炼制他所掌握的最为复杂的汤药。
而常安也开始拼装他那巨大且笨重的机甲。
常安曾经邀请少爷进入操控舱,给他介绍这台集常安炼器脑洞之大成的巨型法器。
常安在介绍赤神号时,脸上全是按耐不住的兴奋。虽然常守烽觉得赤神号华而不实,但看到常安如此醉心,他也只好无奈地点头,说:“只一个人就能捣搞出这么大的机巧巨像,也是前无古人了。”
他看着操控台上百个的按钮,心想,法器的效果越庞杂,修士则越难以驾驭。常安炼制的这个庞然大物,恐怕连迈步都难,更别说御敌了。
然而,也是这个巨大而笨重的东西,在他生命遭到最恐怖的杀着之时,献祭了最坚硬的肉身,变成一道短暂而温柔的海流,推着他离开了鬼门关。
但最开始,这只是一道无形的命令。它镶嵌在赤神号最底层的构造中。常安没有给它下过什么具体的定义和运行的步骤,他只是在制造赤神号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个机甲是用来保护少爷的,假如少爷有危险,无论如何,就算他不在操控舱,赤神号都要用尽最后一分力量去拯救少爷。
赤神号做到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法器为什么在失去了主人的状态下还能自行运作。
但常安在世界与自我意识的至暗时刻里,做了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好多年的梦。
他梦到了高中时代的自己,课业繁重,成绩一般,二年级时也终于随大流地戴上了近视眼镜。但他至少还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与同桌爱好相近,都喜欢威风凛凛的高达,也都喜欢去学校旁边那家甜腻腻的奶茶店。有一段时期他突然变穷,穷的要跟同桌分一杯奶茶,而奶茶钱则顺水推舟地由同桌负担了。看到他笑嘻嘻地拿着一支吸管走来,同桌想藏起手中的奶茶,皱眉想想,又依依不舍地递出去,让封口上再多插一个洞。
“你又不喜欢珍珠……”同桌悻悻地说。
“所以我拿的是小吸管呀!”他弹了一下自己的吸管,又吸了一口,“珍珠都留给你,我只喝点奶茶。”
“你把奶茶都喝完了,我光嚼珍珠,没味道。”同桌手上发力,珍珠奶茶回到他眼前,里面奶茶已经淹没不了黑色的珍珠了。他突突突地吸了几颗珍珠,嚼了几下囫囵吞掉。果然,他心想,没滋味了。他把奶茶塞到他手中。
“干嘛?”他问同桌,“不喝了吗?”
“你……”同桌看了他两眼,又低头看着地上的斑马线。他们在等红绿灯。正是放学时候,跟他们一样穿着宽大校服的人无所不在。过了这个斑马线,他们还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在下个十字路口,他们就要说再见了。
“你真的没钱了?”同桌扭头对他说。
“是啊,穷的尊严都没了。”他以毫无掩饰的装可怜的口吻说着,“不然我怎么会蹭你的珍珠奶茶喝嘛。”
“你的零花钱呢?”同桌记得他们家境相仿,没有温饱问题,不然他们也不会经常一起买奶茶喝。
“唉……”他抬头看天上的电线杆,脑袋加速运转,想了个理由,“上回数学砸了,我妈气得不给我零钱了。”
同桌想不起上回数学考试的分数,不过那次很难,平均分也才堪堪及格。当一份一百五十分的试卷上出现两位了数,以普通家长的忍耐力已经顾不上班级平均分是多少了。这是所有学生心中的痛,而零花钱不过是让伤口再出点血罢了。
“这也没办法。”同桌说,“没零钱也算好的了,我考不及格的话,我爸会打我呢。”
“不会吧,你的成绩还比我好啊。”他惊讶地说。
绿灯了,行人相互躲避迎面而来的人。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逐渐走到下一个红绿灯。
他道别拐弯时,同桌忽然叫住了他。
“喂!”同桌看着他手中的奶茶和塑料杯里的珍珠,下定了决心,说,“从明天开始,到……呃、到你妈妈给你发零钱为止,我都喝椰果奶茶。”
“啊?”他惊呆了,“你说什么?”他记得他的同桌从来没有买过珍珠奶茶以外的饮料。
“这样的话,下次……”同桌红着脸,声音也有点模糊。
“你就不用拿小号吸管了。”
他看见同桌转身跑了起来。他的背影落在斑马线上,人群来往,将它剪的稀稀疏疏。
不知怎的,他在街角笑了起来。他吸了一口奶茶。“真他孖甜啊……”他嫌弃地摇晃着里面的珍珠,黑色的珍珠闪着白色的光。
于是那段时间,同桌去奶茶店真的只点椰果奶茶。他让同桌换个口味吧,同桌坚决摇头,跟他以前坚决只点珍珠奶茶一样,犟的很。
过了一个多月,一次单元测验之后,一到放学,他就拖着同桌往下跑,跑到奶茶店前。
“给我来杯最大的珍珠奶茶!”他朝店员喊道。
“你干嘛这么急?”同桌喘着气说,“还点珍珠奶茶?哦,你老妈终于给你发零用钱了啦?”
他笑着摇头,让同桌拿着加加加大的珍珠奶茶。
然后他转头朝奶茶店的大姐姐说:“诶,那个,中午来的时候存你那儿的,拿过来呗。”
大姐姐点头,进去仓库捧了个纸皮箱出来交给他。
“这又什么啊?”同桌一边啜着珍珠一边说。然而当纸皮箱揭开,阳光照了进去,他的嘴巴就合不拢了。好几颗啃出牙齿印的黑珍珠就从嘴边掉了出来。
纸皮箱里装着一台深红色的高达模型。即使它躺着,躺在一个寒碜破旧的纸皮箱里,也那么威风凛凛,完全不输于他梦里见到的那个幻影。
“你……”同桌看向他,一开口,又掉了一颗珍珠。
他笑疼了肚子:“你怎么跟我那没戴假牙的奶奶一个德行啊哈哈哈哈……”
这时同桌慌里慌张的,既不知道怎么处理嘴里的珍珠,也不知道该把手中的奶茶放在哪里,只能呆呆地任他笑了个饱。
有客人来买奶茶了,侧头看着他俩,一脸古怪。
他笑够了,便把同桌拉到奶茶店旁边的小巷里,说:“这送你的——喂先把奶茶喝完再碰!别一口喷出来把我熬夜拼好的宝贝给弄脏了啊!”
同桌跟不上思考:“你干嘛送我这个?”
他说:“干嘛?你生日啊!”
同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忽行险着,双手疾动,瞬间将双方的奶茶和自己捧着的纸皮箱调换了位置。
“生日快乐!”
他眯眼笑着,喝了一口奶茶。
真他孖的甜啊。他想。
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
哎呀,用了同一根吸管。他想着,拿手背擦了擦嘴,当做没事发生。
这时同桌才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看到对面的人一副拽拽的样子,他说了一句话,让整条街聋了好几秒。
同桌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他听了,表情塌方,发出了老长的一声:
“诶————?!”
“你不是今天生日吗!”他掏出手机翻找,“不对啊,你□□上明明写着今天生日——它从上个月开始就给我发邮件说你今天生日了!”
他把坚硬的诺基亚贴到同桌脸上。
同桌噗地喷了手机一脸口水。
“哈哈哈哈哈哈……”同桌笑的擦眼泪,“我□□上的生日是乱填的,你居然当真了!”
风水轮流转,还不到一分钟,他就成了拿着奶茶风中凌乱的角儿了。
“……还给我。”他脸红了,瞥着墙根的野草,朝同桌伸手。
“什么?”
“还给我!”他伸手过去,却被挡掉,于是无能抓狂,“你他孖害我整整一个月没碰椰果!我要疯了!这个沙扎比要拿来当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不是每天都买椰果奶茶吗……”同桌抱着纸皮箱,消极抵抗,“还有,你喜欢的不是RX-93吗,为啥要拿沙扎比当精神损失费啊。”
“这……”他舌头打结,气势尽失,但又想垂死挣扎,挽回几分自己的颜面。于是他转念一想,又生一计,说:“不行,虽然它是你的生日礼物,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不能就这么贸贸然地送给你。”他装作认真地生气,又吸了一口奶茶。这回吸管上方留了他对称的一组门牙印子。
“说吧,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他想着影片里的□□老大谈判的感觉说,“到那天我再给你。不过今天就no way了。”
然而他再怎么装,也唬不住同桌了。
同桌看了他一小会儿,忽然噗哧一笑,把纸皮箱还给他。“好吧,我生日在下个月,到时候再送我吧。”
“还有。”同桌有点不自然地、但又十分郑重地说,“谢谢你。”
轰——
他的脑袋一下就挂了倒挡。
“不……我不要了!”他推开纸箱,用手臂挡着自己熟透的脸,转身说,“我又不喜欢沙扎比,摆在家还嫌它扎眼呢,不要了!你拿回去吧,拜拜!”
他抓着书包背带落荒而逃。
他边跑边想,那天他的同桌慌张地跑过斑马线,是不是也揣着一颗疯狂跳动、随时觉得自己要缺氧的心脏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台美丽拉风的沙扎比,还没等来同桌的生日,就出师未捷了。
原因很简单。那次单元测验的成绩隔几天就公布了。令人发指的数学难度和令人发怵的平均分数。老师讲这张数学试卷,用了整整六堂课的时间。
但有些理由并不能成为理由。尤其是做父亲的同时看到儿子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和书柜里那个闪闪发亮的塑料玩具,有些事,连解释的余地都给略去了。
下周周一,奶茶店旁边的小巷,同桌带着一纸箱的碎片回来了。
同桌哭着说:“我爸说我玩物丧志,就把它砸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同桌背抵青砖,把脸埋在纸箱里哭。
他伸出两手,把同桌的脸捧了起来。高达的碎片扎到了同桌的鼻子,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这次你爸爸有打你吗……”他斟酌着说,看到同桌摇头,他松了口气,说,“我记得你说过,以前考试不好的时候,他打过你吧?”
同桌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笑,说,“这次他只砸了沙扎比,没有打你,说明我的礼物还是有用的。”
“至少它保护了你呀!”他说。
同桌愕然,怔怔然看着他,眼泪却流的更多了。
后来同桌说,高中剩下的时间,他的椰果奶茶都由他来买单。他说到做到,直到高考结束,又到毕业典礼。离校那天,同桌请他喝最后一杯椰果奶茶。他看着杯里的浅棕色缓缓下去,忽然再也舍不得喝了。他抬头望着小巷,蓝天窄窄地从缝隙中游过。他有些落寞地说,哎呀,亏了,那时该让你答应,到了大学也要请我喝奶茶的。同桌却说,你笨啊,大学还喝奶茶,掉档次了。得改喝咖啡了。
其实那时他很想问同桌,如果他改喝咖啡,是不是也由他买单?但他没问。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他想要的答案。自从沙扎比碎了以后,同桌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看上去像玩具的东西了。他埋头苦学,成绩比吊儿郎当的他要好太多了。果然,九月份,他进了一所离家不远的二本,而同桌则坐飞机去了一线城市读211。起初他们还靠□□维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后来就没再聊了。时间偷走了大家的话题,正如高中旁边那家奶茶店,在一次突击检查中发现卫生条件不及格,封了。后来那里变成了文具店。
有一天,同桌的□□头像久违地跳了出来。他点开一看,发现是条盗号信息,叫他帮忙冲Q币。他怔了怔,苦笑着关掉了对话窗。
大二那年,高中同学会,就在他的大学旁边搞。他去了。豪华k房,又暗又吵,很多人都认不出来了。他看了一圈,心中平淡地想,不在,于是窝在沙发角落喝啤酒,看手机。
当年的班长过来跟他聊天。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当初和我同桌的那个谁,怎么没来?
班长说,找不到人。
他说,噢,这样啊,也是啦,人家在大城市读重本,日理万机,看不起咱们这儿十八线乡镇的同学会啦。
然而班长狐疑地看着他,语气变了个调。他说,你不知道那事儿吗。
他侧头。什么?
哦,你还真不知道啊。班长收回打量的目光,说:“大一的时候他跟家里出柜了,他爸妈跟他断绝了关系。后来就没他消息了。”
他听了,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啤酒,老久才回了句,哦。
现在你懂了吧。班长说。就算有他电话,我也不会找他,毕竟他是“那个”啊,多脏。说着,班长的脸色又浓缩了起来,语气拐了个弯的问他,喂,之前你跟他老是在一起,他是不是——啊!你干什么!
包厢里的人停了手上的口上的活儿,全看向班长。班长头发湿了,头顶的啤酒顺流而下,又在他的啤酒肚上滑了一跤。
“对不起,手滑了。”他站起来,扫了班长一眼,说,“去洗洗吧,多脏。”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机,离开了包厢。他把所有的高中同学群都退掉了。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大学第二饭堂里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对话窗。那条借钱的诈骗消息赫然在目。
他翻出他们以前的对话,最晚的那句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他们都以“嗯”作为对话的结尾。
再往上找,找到了同桌问他的话。
同桌问,毕业后有打算来这边工作吗?
他回答,去来干嘛,人多地贵,拼死拼活挣几千块工资全给房租,遭不住啊。
同桌回复道,你说的都对,不过这边也有好的,环境比那边要好。
他发了一个谢广坤的表情。又说,如果你养我的话倒还可以考虑。
那头沉默了。
隔了几分钟,同桌的字出现了。
同桌说,现在还养不起,不过你来了,我可以请你喝咖啡。
他回复说,我一吊|丝,喝不来那种资产阶级的玩意儿。随后他给同桌发了更多的谢广坤。
这个对话居然在谢广坤的注视之下结束了。
唉……
现在的他看着一年前无知的自己。
他摘下眼镜,丢到桌上,两手捂着脸,慢腾腾地感到了悲伤,又静悄悄地开始哭了。
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相遇就已经错过。
或者在一次自以为是的心念中。
或者在一次欲言又止的退却里。
“你怎么哭了?”
声音传来,同时他的左肩感到了一片掌心。他的舍友过来买夜宵,捧着一碟炒面在他旁边坐下。
舍友吃了两口,叹气道:“唉,失恋了吧,兄弟,这滋味不好受啊,我懂的,我都好几回了,慢慢的就过去啦,看开点儿……”
“你他孖别烦我了……”他握拳擦泪,收起手机,却发现桌边只有一碟炒面,不见舍友。
就在他愣神时,身后绕来一手,手上握有一碟,碟上盛着热腾腾的炒面,色泽浓郁,葱花诱人。
“吃吧。”舍友坐回他的身旁,给了他一双筷子,“我特意让师傅加了点料,比平时的要好吃很多。”
他一低头,炒面里就掺了两滴眼泪。
“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舍友掰了筷子,先吃了起来。
“也是。”他说,“多久以前的屁事了,想他干嘛。”
说罢,他也掰开筷子,大口地吃起炒面。
“好吃吧。”舍友问他。
“好吃。”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
是啊……
嘀……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往事呢?
他在脑海里问着自己,而他自己,也在自己的脑海里。
嘀嘀……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个发着红光的球体,光芒包裹着缩小了的赤神号。
他知道那是他本命法器的神识。在炼制本命法器的时候,修士通常会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嵌入其中,以求用起来得心应手。
当他看到这缕神识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他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嘀嘀嘀……
他走近,或者说飘近了赤神号。
当他的手触碰到红色光芒,赤神号忽然散作光点,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借此,他知道了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赤神号为什么可以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舍身保护常守烽。
他有一个遗憾。
他一直遗憾,从前送出的沙扎比,只保护了他一次。
如果
如果可以再多一次……
他
会亲自去守护
最值得守护的人。
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
一道回响绵绵的声音引导着他,从自我的迷雾世界中穿梭前行。过去的回忆终将化作未来的阶梯。他在海的尽头,山的巅峰,虫洞的安全出口处,推开了名为现实的门扉。
嘀嘀嘀嘀……
那熟悉的声音,啊,原来是它。
那划定了光与暗的锚点。
那分割了晨与昏的规律。
那编排了朝与暮的言灵。
那是——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
常安忽然睁大眼睛,从常守烽的怀里跳了起来。
“我我我上班要迟到了啊——!!”
血樵平原上忽有来自异世的惊心嘶鸣。
然而,回馈予他的只有死寂。
“……诶?”
常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其实已经不是那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
他是修士,金丹修士,一个刚刚经历了大智大愚但还没有大彻大悟的修士。
他可以不再依靠闹钟开启一天的忙碌与受气的生活了。
但
那个恐怖的闹钟的声音,到底打哪儿来的。
常安缓缓转头。
他看到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常守烽。
以及他手里的海螺。
嘀嘀嘀嘀……
那完美模拟了常安上辈子手机闹铃的声音,就是从那碧玉藏音螺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