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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告别 我意已决, ...

  •   院子里,周显霁倚靠着院内的海棠树继续品酒,嗔儿躺在地上看漫天繁星,不甚清醒的一颗挨着一颗去认:“斗、牛、女、虚……”

      周显霁抬头看了一眼,感慨了一句:“醉眼数星子,人间至美事。可惜,我很难醉。”

      嗔儿敲了敲昏沉的脑袋,支着地坐起来,迷糊间还惦记着要叫粉屏姐姐给小姐煮醒酒汤,却又想起今日四个姐姐都被小姐差去育儿堂了,为的就是能玩得尽兴一些。便又散了精神劲儿躺回地上了,听着周显霁的话便转过头去看她:“你、厉害。千杯不倒。”

      周显霁自嘲一笑:“这怎么能算厉害?小孩儿。”

      “你是皇帝,你不能钻狗洞的,你知道吗?你要很骄傲、很高贵才对。”嗔儿前言不搭后语的来了这么一句。

      周显霁握住琉璃盏的手紧了紧,而后松快道:“有狗洞钻总比没狗洞钻要好,其实,那狗洞是别人专门留给我的。施舍我一丁点可怜的自由罢了。”

      “你不开心了,这不是小姐本意。”嗔儿话多了起来,显然醉意渐深。

      周显霁也如她一般抬眼去看天,朦胧一片,我应是醉了,这是醉眼朦胧,她这样自我安慰道。

      “很抱歉,辜负顾小姐美意,是我不对。”周显霁歉然道。

      “不要道歉,你高傲一点呀!”嗔儿微恼,拍了拍地面。

      周显霁失笑,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灰尘,扶着嗔儿坐在树下,摸了摸她的头,轻柔道:“你便如我一般骄傲。我们都不必畏惧月坠花折、兰因絮果,只再多几分胆气,去追寻前路罢。”

      月华如练,嗔儿昏沉间看着周显霁背影远离,对方未醉,却仍如故事里的失意侠客,苍凉、颓败、醉意颠倒。

      日上三竿之时,顾舒窈才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从绣堆茵软的拔步床上爬起来,苦笑自己是越活越回去,竟然失态至此。

      “小姐,先喝些醒酒汤吧。”卉珍端着碗温热的醒酒汤,有些担忧小姐的身体状况。

      “小姐,喉咙可有不适之处?头痛得厉害吗?”粉屏忧虑的询问,

      顾舒窈含了一口醒酒汤,感觉到清凉的苦意顺着舌根蔓延到头上,顿时舒服多了,便摇摇头。

      粉屏于是松了口气:“看来司寇小姐的酒真乃好酒,不曾伤着您。”

      “她们三个呢?”顾舒窈感受着卉珍力道适中的按摩,终于有心劲儿关心些别的。

      “司寇小姐和那位小姐已各自回府了,嗔儿啊,我早些时候给她灌了碗醒酒汤,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呢。”粉屏道。

      顾舒窈颔首:“把她叫起来,用些吃食,还要再睡便任她睡吧。”

      粉屏自是领命去办。

      想必这会儿,小凶兽已经默不作声上了路吧。下次再见,许是明年?

      顾舒窈思索着,然后惊讶于自己的几分黯然,不由轻笑出声,罢了,既然已认下这位挚友,便也不必作出扭捏之姿,索性大方些,承认自己的感情便是。

      她既已赴愿而去,自己也到时候离开了。

      是的,顾舒窈并不打算就这样一直待在辋川,在家人的庇护之下安稳过完这一辈子,刚重生那两年,她确然抱有这种想法,觉着帮扶小女帝快些成长就已经不枉她重来着一遭,然而随着世事转移,又目睹小司寇一直以来那样殚精竭虑的谋算,她便觉,还是应该多做些事。

      从四年前,顾舒窈便一直在着手整理她能接触到的经史典籍,并从中筛选出女子事迹和作品,虽然远不至一无所获,但也是收效甚微,再如何反复梳理,拢共也就薄薄两册。

      她为其命名,一册为《女命时史》,主讲自上古以来,为王朝之演变推进竭智尽忠的女子们,以及那些奇人趣事,都以列传的行事书写。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神话故事,名《神女纪》,下卷为有史可考的真人真事,名《凡女传》。另一侧叫做《金兰集》,收录女性文学家们的作品,诗歌也好散文也罢,都尽数纳入其中。

      听着还算丰富,但与浩如烟海的以男子为主角的经史典籍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称不上。

      顾舒窈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既然纸上已收录的作品已不可多获,那么她就从实际生活中的这些人们身上下手,走遍四洲大地,总能叫她求得更多。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自幼她便体弱多病,前世一直到死去她都不曾独自远行一州,更遑论整个大雍的四洲。

      但是,重来一回的意义不就在于改变吗?顾舒窈其人,虽然总是一副清清淡淡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模样,但只要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收回。

      这件事她不曾同任何人说过,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愿告诉家人叫他们忧心,但离开那么久却不告知显然是不现实的。

      她也考量过是否跟随二伯父的商队一齐,好叫家人宽心些,然而想到平日里伯父也好其他亲人也好对自己过度保护宠爱的架势,必然届时多有不便,自己若是稍有不适,绝对立马被送回府内。

      所以单枪匹马是很有必要的。

      思来想去,她决定只同阿娘说一声。

      沈清澜甫一听到女儿这话,下意识就想一口回绝,话到嘴边却还是转了个弯:“为什么?”

      顾舒窈道:“阿娘,我不愿活成一个大雍的女郎,我想活成我自己。”

      沈清澜沉默片刻,又道:“你若不愿嫁人,那便不嫁,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想立的功业,家里便送你上朝为官去也可行。为何一定要枉顾身体,远走他乡呢?”

      顾舒窈摇摇头:“阿娘,嫁人与否早已不能困住我,这是您和亲人们给我的底气,我不胜感激。至于我要立的伟业,却注定不能入朝为官去,现在的大雍尚不能叫我舒展羽翼。”她顿了顿,

      “我亦不曾枉顾身体,我自知我体弱力微,本就不能使我有十分的精力投入劳作中,如若还于此避讳,格外吝惜,那么我终其一生,也难以对我所向往的功业望其项背。阿娘,我不愿这样。”她恳切道。

      沈清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又如何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呢?她比谁都怨恨老天,为何要让她的孩子这样衰弱?她宁愿女儿愚笨着些,也好过叫女儿明明颖悟绝伦、心志高远,却蹉跎病榻不能起。

      她轻抚女儿苍白的面容,还是忍不住继续劝说道:“你便在书斋,阿娘替你去找来那些人,叫她们讲自己的诗给你听,又有何不可?且姝州贵女颇多,有才智之人亦不在少数,阿娘便办几场诗会邀约她们,席间你自可摘记佳篇,这样不好吗?”

      顾舒窈却依旧摇头:“我如今十三,端坐家中的事待我不惑之年亦可做,而届时却再没气力离家了。”

      “可是那些贫苦百姓,又能有什么诗文佳作给你呢?”沈清澜不解。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她们不必一定要伟大、一定要智慧,其实我真正需要的是,她们来过此世间的证据。”顾舒窈解释道。

      沈清澜叹气:“宝儿,你须容阿娘再思索思索。如今外头是何等形式,想来你也是清楚的。你是我掉下的一块肉,要我眼睁睁送你去受罪吃苦,甚至随时有殒命的风险,这与我而言,太过残酷。”

      顾舒窈见娘亲这样,心中也酸涩得厉害,她亦知晓,自己不过一再仗着阿娘对自己的爱肆意妄为,不曾为阿娘多考量,只钻研自己的想法,属实自私自利。

      但,前路艰阻,她尚有机遇去完成这样一件事,倘若就这样退缩,往后又能待谁?等着世间男子幡然悔悟,将女子的名字也添入功劳簿吗?笑话,抱有如此期待,与后宅中时刻在等待丈夫垂怜的可悲女子又有何异?

      她不愿等,更不能等。

      这一夜沈清澜无论如何难以安睡,柔软的床榻却比烙铁更叫她难以忍受,如此煎熬,便干脆起身不再睡,惊动了守夜的大丫鬟,忙问候她:“夫人,您怎么了?”

      沈清澜朝她安抚的笑了笑:“不碍事,胸口有些闷,我自去前院散散心,你不必跟来。”

      走出漪澜苑,沈清澜无意识地朝着女儿世安阁的方向去了,她心绪芜杂,一方面,她不愿女儿痛苦遗憾,另一方面,她实在无法不忧心她的安危。

      转至世安阁,虽知女儿安睡之后不能受了一丁点风吹草动,沈清澜还是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卧寝外是守夜的卷碧和卉珍,二人见到夫人俱是一惊,沈清澜摇头示意不必跟过来,径直进了世安阁卧寝内。

      漆黑一片,静谧安稳。

      沈清澜却意识到什么,快走几步,果然,华贵的拔步床上空无一人,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试探着喊了一声:“宝儿?”

      无人应答。

      忽然,她看到了一样东西——床头有只信封。

      沈清澜拿起,借着月光展开,白鹿纸上只写着一句“我意已决,无愧天地,唯愧母亲。归来时自会向您请罪,万望您珍重。”

      沈清澜闭目,两行泪缓缓滑下。

      伏在窗外的顾舒窈看母亲虽然难过伤神,却不至颓靡,终于稍稍安心,悄然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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