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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抢亲 要洞房,轮 ...

  •   半幕春色遮过来的时候,孤帆片鸦同时划过水和天,垂布次第渐染的秾绿,偶尔一两声布谷衬着野猫发情的喑鸣,吵得邹晓兰头疼,她恶声驱赶了两下,不得效果,只得拖拉着瘸腿又坐回水边,手起刀落,剁下一截鱼头。

      赤红的血水晕进河里,邹晓兰出神得看着,忽然站起身来,“咣当”一声丢下鱼和刀转身离开了。岸边其他女人被她吓了一跳,互相抱怨:

      “小疯子,又哪根筋抽的不对了?吓我一跳!”

      “嘘,小点声,她这儿坏了,你刺激了她,当心她拎着刀来砍你。”女人指了指自己的头。

      随后几人嬉笑在一起,聊些其他家长里短的。

      三年前,逃离育儿堂那天,邹晓兰把腿摔坏了,一直拖着没治,便瘸了。但她一直坚持不愿意拄拐,尽管与她订婚的那个小伙子专程给她做了拐杖,还雕了花,上了漆,她依旧只看一眼便嫌恶得撇掉。

      回到家里的时候爹娘都在,看见她进来。两人仍是忙自己手中的活计。邹晓兰也不管他们,像个鬼魂似的飘开了。

      打鱼归来的爹还是没能忍住,朝她嚷了一句:“谁又把你怎么着了?我们欠你的,一天到晚摆副死脸吗?”

      邹晓兰回过头看了她爹一眼,依旧不说话,进屋取了个东西又离开了

      “一天天跟条死鱼一样,看见就晦气。”

      她弟躺在床上恶狠狠咒骂道,她娘劝了一声:“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姐回来了,你们都娶不上媳妇。”

      “那不是她自己愿意回来的吗?搞得好像我们逼她的,真那么喜欢育儿堂,当初回来干嘛?人家育儿堂对她那么好,她偏偏跑回来,不就是自己贱的慌吗?这可怪不了我。”邹晓兰弟弟想着反正她姐不在身边,便把心中的轻蔑吐了个一干二净。

      不曾想,已经走远的邹晓兰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家里人一时表情都难看起来,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又走了出去,就在所有人心头都放下一口气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的邹晓兰忽然回头,她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说的对。”

      邹晓兰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村口的榕树下和几个小姑娘讲故事,虽然村里风言风语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善良的小姑娘们还是接纳了这个总是不太开心的姐姐到自己的小群体里。

      她告诉她们,在城里有个叫育儿堂的地方,在那里她们这些女孩子是最金贵不过的,一天三顿吃大白馒头大米饭,还有鸡蛋和牛乳,甚至于变着花样的做肉,管饱,想吃多少吃多少。逢年过节都有新衣服,鞋子永远是合脚的。能读书习字,奏曲学画,每个女孩子都被养的健康敦实,力气比村里的男娃还大。

      “这是真的吗?晓兰姐姐。”

      “当然啦,我就是从那儿回来的。”

      “那真有那么好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回来?”

      邹晓兰怀念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她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腥味,泥腥鱼腥血腥,不像几年前,身上永远只有一股子书香墨香混着炭笔味儿,说不上好闻,却闻着叫人觉得振奋。偶尔训练累极了也会有汗臭味,但一回到宿舍就可以洗一个热乎乎的暖水澡,没有人因为她是姑娘不舍得为她烧柴火烧热水。

      “哎呀,你们别为难晓兰姐姐了,我知道。我娘说了,女孩子都是要回家嫁人的,不然这一辈子是不完整的。”一个小姑娘替她解围。

      邹晓兰下意识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不是的,有人曾告诉她们,女子的一生亦应是建功立业的一生,情爱缠绵不过锦上添花,没有也不碍事,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一番成就,莫要把来此一世的光阴荒废在男人和家长里短之上。

      但她说不出来,是她自己离开那里,离开了那个原本光明美好的自己。

      “我知道,晓兰姐肯定没哄人。蒋妮儿前两天往回稍信,还有一封是给我的呢,信上说的跟晓兰姐说的一模一样,育儿堂真的可好了!我也想去!”一个小姑娘一脸得意的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哇,我知道我知道,蒋妮儿是年前给她哥偷偷卖去育儿堂,换了些赌钱,她妈把眼都哭坏了!”有女孩惊讶道。

      “你识字?我怎么不知道?别是胡乱拿出些画画儿骗我们的。”有孩子质疑。

      “你竟然不信我,哼,我识字,晓兰姐认识,叫晓兰姐读给你们听,你们就知道了!”

      邹晓兰有些颤抖地接过这封熟悉的信纸,展开来,果然纸上有一朵葵花的暗纹,一开始这是育儿堂的主人安抚那些最年幼的孩子所设立的“小葵花妈妈课堂”,表现好的孩子就可以在脸上贴上一朵小葵花,后来干脆作为学堂的标志了。

      她很快速的读完了整页的信,孩子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原来,城里真有这么好的地方!

      邹晓兰把信还给那个小女孩,心中五味杂陈,育儿堂的老师曾教导她们,莫要人云亦云,凡事务必亲历,方知臧否。事实亦是如此,选择了离开育儿堂回家,她才刻骨的认识到,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她不再是被期待的人,而成了作为交换的物品。嫁了她,造福她两个弟弟。

      邹晓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师总向她们反复重复:不要活在他人阴影之下。

      嫁人前,她便是活在爹和弟弟的阴影下,嫁人后,她便要活在丈夫的阴影之下,或许老了还得活在儿子的阴影之下。

      男人就是天生缺乏对女人的感恩,他们认为身边的女人为自己付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身处掌控之中的女人才明白自己到底在失去什么,一如此刻的邹晓兰。

      回家的第二月她就被爹娘敲定了婚事,那时她的腿只是伤着,爹娘便给媒婆说,会给她好好治腿,肯定落不下毛病,又摆出她是从育儿堂归来的名号,成功攀上一门不错的亲事。

      后来邹晓兰成了瘸子,那家人也没说悔婚,十里八乡都说她运道好,遇上了个厚道婆家,相对的,邹晓兰屡次三番拒绝未婚丈夫的好意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根瘸掉的腿更能让邹晓兰明白,自己在家人眼中,作为父亲的女儿而存在,弟弟的姐姐而存在,唯独不作为她自己而存在。

      她脑子里思绪很乱,一时理也理不清,越迫近昏礼那一日,她心中的情绪就越难以控制,她真的好恨。恨爹娘,恨弟弟,最恨的还是自己。

      倘若未曾见过那条坦途,或许她便也就心甘情愿嫁做人妇,然而,她见过,她知道,原本,会有更耀眼光明的未来属于自己……

      昏礼那天到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尽管邹晓兰整个人都因为极其不稳定的情绪而变得有些疯癫,她还是被塞上了那顶婚轿。

      她哭得很惨,观礼的人只道她舍不得父母,还夸她有孝心。

      到处都通红一片,血一样,刺得邹晓兰眼睛痛,她被背着一步步往未来丈夫身前去,恍惚间,她只觉得身处无间炼狱,而身旁的起哄声、笑闹声就如那魑魅魍魉一般鬼影栋栋、阴森可怖。

      她挣扎起来,想逃,却被红绸束缚得太紧,无法挣脱。

      如若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便是死了,也决不愿嫁!

      死了,死在愿想成真之前,也好过活着,却与愿想相背而行,无望一生…

      似乎是她的祈愿动容了上苍,邹晓兰忽然听到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叫喊

      “你们是谁?怎么忽然闯进来?!”

      “快把她们赶出去!”

      “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

      大概是她的幻觉,她居然听到了一道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那么嚣张、那么毒辣、那么…感人肺腑…

      “有意思,邹晓兰可是我育儿堂的人,谁准你们把我的人卖了的?笑话,她的卖身契还在育儿堂手里,要洞房,轮得到你?那得我来洞房!哼!”

      石丽双手抱胸,态度嚣张至极,环顾被搅和得兵荒马乱、狼藉一片的昏礼现场,发出了她标志性的、极招人恨的不屑冷哼。

      “识相点,把聘礼啊、嫁妆啊,都交出来,我不想动手。但是,衙门那边,可就得请几位父老乡亲去喝上一杯咯。”

      这一天,石丽貌美如花的脸蛋儿彻底在村民眼中成了蛇蝎的代言,一出当堂抢亲的戏码闹了个天翻地覆,到最后,却是一多半村民被押着坐了大牢,没办法,谁让卖身契在育儿堂手里。

      还有其他几个从育儿堂跑了的姑娘,都是如出一辙的当堂抢亲。这事儿足足成了整个姝州大半年的谈资,所有人都知道了,那育儿堂啊,到底是司寇氏搞的,以前的温和都是装的,真狠起来,可怕的喔!不敢惹不敢惹。

      也叫后来人明白,育儿堂出去的姑娘,一辈子都不可被裹挟束缚、被衡量如物品,她们可以过得不好,但她们一定得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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