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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儿方落地已离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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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言晖当然不知道,此刻的叶丝怜也早已离开了苏州,就在距他不过几百里之外的京城。
叶丝怜一路进京,原是报了不成功便成仁之心的,拼将一死她也要为柳家,为苏州的百姓讨会一个公道。就算要不回钱,她也要让苏州的百姓知道,真正赖钱不还的,不是她柳家。让叶慕龙知道她不是坑娘家的赔钱货,让柳金堂柳夫人知道,他们娶这个媳妇并不亏。她不怕死,活着的路那么艰难,相较而言,死就容易的多了吧!可进了京城她才知道,原来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她的案子跟本没有地方受理,开封府?刑部?大理寺?门下省?而她又该告谁?苏州城些抢了柳家的百姓吗?可明明是柳家欠下的人家的钱还不上,那些百姓还满肚子的火呢,叶丝怜很能理解那些人,若让自己把钱存到了钱庄,钱庄倒了,她也一样有生吞活剥了钱庄老板的心。告那些从柳家借钱却未还的商人吗?天地可鉴,那些人的下场没任何一家不和柳家一样家破人亡,四处流散的。告当年修建玉清昭应宫的采办吗?这在当年本就不是一个人,中间各项交织,几任轮转,中间又隔了这么多年,他们有的因贪没,当年就下了狱,有的后来病死,有的离任不在其职,也不理其事了。告丁谓吗?他这当原本就已经在天牢里了。告先帝吗?可他已经死了。告当今太后吗?是她下旨停了玉清昭应宫的尾款供应的,可要告垂帘听政的太后,这天下哪还有敢受理的人?告地状吗?可是事扯太后,若闹不好,给她扣上一顶大逆不道的罪名,那要就够家灭九族的了,到时别说柳家那些无辜的旁支族人,就是自己的父兄也都一个都逃不过。
京城的人很多,可以挥汗成雨,遮衣成云,可是叶丝怜却连一个能够诉说的人都找不到。因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她最后去找了王利成,这个未曾谋面的亲家,因为她也实在不知道王利成的那个外室还有自己的儿媳王青会被王利成按排在哪里。但王利成很好找,京城赫赫有名的皇商王蒙正家,谁不知道了。
她只不敢说自己与王家所谓的有亲,只敢对门丁说是王利成的故人柳言晖之妻前来。门丁很是嫌弃的看了她一眼,进去禀报了,不多时就出来对她说,王利成出远门了,三两个月回不来。
很明显是谎话,可这世上最无奈的便是你明知对方在说谎却没有丝毫的办法。
可她在王家大门前一连站了三天都没有见到王利成的人影。最后却在王蒙正无意中看到,一句碍眼,让人把她给打得狼狈而逃。
最后身无分文的叶丝怜已然住不起客栈不说,就是一个铜板两个的馒头她也买不起了,只得寄居城东的一座观音庙里。摸着怀中柳家和柳氏钱庄的那两张地契,想着那一千七百四十二万六千八百两的欠银,叶丝怜苦笑,这天下还有比她更穷的人吗?路边的叫化子至少也没像她这样背着那么多的债吧?不过最后她还是找到了,那就是当今的太后和皇帝,他们欠下的债更多,单是玉清昭应宫,单以叶丝怜这里的估计,欠下未还的尾款至少也有三千万两之巨。窃钩者诛,窃国者帝王。叶丝怜在心中默默的骂道。
三月三是个很好的日子,叶丝怜却觉得那是她此生最冷的一天,天空中还飘着雪花。可后来方夫人说起这天,却说那是一个春风和丽的好日子。
就在这一天,叶丝怜在一阵腰酸腹痛之后,生下了她的女儿方离,瘦瘦弱弱睁不开眼的小模样,让叶丝怜觉得自己只要稍微一个不小心,这个娇弱的小女儿就会随风而去。叶丝怜原本早已觉得自己的生死都已无谓,可是这当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儿,天生的母性,让她生出力量,她一定要让女儿活下去。仅有的几件单衣都裹在了女儿的身上,叶丝怜还是觉得触手冰凉,女儿会冷。就在这时,方夫人姐妹经过门前几句话清楚的飘进了这个低矮的小庵:“姐姐这次想求儿还是求女。”“女儿啊!这儿子不是已经有旭儿了吗?”“可旭儿毕竟是赵家村的遗骨,终究不是姐夫的骨血,不怕以后他知道了……。”方夫人温和的摸着怀中方才两岁方旭的脑袋,又抚了抚那孩子身上的一块玉佩慈爱的说道:“你姐夫从来也没打算瞒着他,留着这玉就盼着以后他能通过这块玉寻到他自己的根。”
看着这幸福的画面,和睦有爱的一家,叶丝怜眼中含泪,终于这个一世都不曾低头的女人不得不向命运低头了,她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养活这个女儿了,与其跟着自己被冻饿而死,倒不如送与这个很有爱很温暖的一家,好让这家人来好好的疼爱她,自到有开明大度的父亲,温和有爱的母亲,欢快明朗的姨妈,快乐可爱的哥哥。
于是就在孩子落地不到一个时辰,叶丝怜把她送给了前来上香求女的方夫人。看着方夫人最终抱着小离离开的背影,叶丝怜直到她们乘车走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收回了目光。并于当日就离开了京城。她要去寻柳言晖,合他一起再打拼起一份家业,才好去补报那个刚一落地就被送走的女儿,当年柳家的先人不也是白手起家,创下的这百年基业吗?!
叶丝怜寻至边关,加之边关的艰辛更不是她一个女子所能承受的住的,若说在京城是她面临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能不让女儿饿死,现在她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了,吃,为了吃的,她山上挖过野草充饥,野地里刨过家人未收净的花生红薯,水里摸过鱼虾,雪里刨过野獾窝,大树上听过脚下孤狼的嘶吼。这般过了一年多后,在未找的半分柳言晖的消息后,她终于放弃了,在这一年冬风肆虐的时候,她开始像候鸟一样往南走。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般,踏破铁鞋无觅处,回身处,那人却在灯火耀眼处,晃得叶丝怜睁不开眼。这时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勉力支撑的落迫公子了,而今的他叫——钱富。
当日蓬头污面衣衫脏乱的叶丝怜正从一个路边摊上捡收客人没有吃完的碎饼,她早不是宁可饿死都不吃嗟来之食的君子,她还从野獾嘴里抢过它们要过冬的吃食呢!再高的气节顶不过一口冷馒头,再美的雪花顶不过一件烂棉衣。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刻骨铭心的声音:“李老板留步!”她顺着那声音望去,原本他白晰的脸上多了几分黑红,眉宇间加了几分风霜,双目中添了几分劳碌。一身织锦缎,脸上不过淡淡的神彩,如果不是他对面那个头戴赤金发冠,粗胖的手指上凝脂的白玉扳指,号称李半城的李老板殷切的再三说道:“小老已备下薄酒,钱老板何不用过饭再走,其它的咱们席间再议,再议。”那人淡然地说道:“不必了,我还有其他几家要去急着看,就不叨扰了。”身后二十个玄衣薄底皂靴手牵快马之人。
或许是叶丝怜的目光太过专注让钱富觉出异样来,钱富猛的转过头来看向叶丝怜,叶丝怜慌忙低头转身。虽说而今叶丝怜早已饿的皮包骨头,不见当初半份模样,可她那急切的一转身,还是让钱富觉出那抹身影的姿态来,而后急切的叫了一声:“丝怜!”匆匆的追了上去。
叶丝怜从没想过,钱富的动作可以这么快,自己不过一转身的刚走了两步,钱富已经从对而的街上转了过来,把她紧紧的抱在了怀中。
叶丝怜急切的推着他道:“放开。”
钱富却把她抱得更紧了,强忍着眼中的泪道:“对不起,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我派人去苏州找过你,可他们说你第二天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告诉过你,若是我做错了什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离开我。”
叶丝怜焦急的说道:“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也不怕别人笑你!”
钱富依言放开了她,双目却是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她,伸手揩掉叶丝怜嘴角的碎饼残渣说道:“饿吗?我们去吃饭吧!”
叶丝怜不自在的说道:“你刚才不是说还有几家要去看吗?”
钱富一笑道:“是去看粮,其实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吃了饭再去也行,要不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也有点忙不过来呢!”
叶丝怜脸上发红道:“我一个叫花子样的老太婆陪你去看粮,你也不嫌丢你的脸!”
这话叶丝怜说的自然,可是钱富听在耳里,心中却是抽痛的无以复加。现在的叶丝怜的确憔悴苍老,可是她明明才二十岁,正是花一样的年龄,还分明记得四年前自己在天丝布庄里见到的那个通透聪明女子,这才几年,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叶丝怜听他不作声,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
钱富一笑道:“谁敢!你是这天下最通透聪明美丽的女人!”说罢牵了自己的马来,扶叶丝怜上马。
叶丝怜噗哧一笑道:“除了没生眼珠子的人才会这样说。”
钱富上马环着叶丝怜在马前,心里像泛出蜜来一样甜。这一幕在别人看来自是无比的怪异,一路上自然招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谪仙楼内,钱富携着叶丝怜进了里面,那个小二怔了一怔而后又把两人好一番打量才说道:“客官里面请。”]
钱富道:“楼上雅间。”
店小二慌忙把他们都让入了楼上的雅间。另外二十人却自动在楼下的大厅里默不做声坐了下去殷勤的说:“客官来点什么?”
钱富立时转头对一时屋就忙着先去洗脸的叶丝怜说道:“你想吃什么?”在他的记忆里,也拿不准叶丝怜倒底喜欢吃什么,在一起的那半年里,他时刻都被很多的生意场上的事牵绊着,只是恍惚记得,鱼虾螺蟹,她可以吃的兴高彩烈,牛马猪羊她样样大快朵颐,菱藕荸荠马蹄她也没什么忌口的。
叶丝怜笑嘻嘻的说道:“只要有肉就好,两年没吃肉,馋死我了。”
她说的高兴,钱富却心下黯然,吩咐了下去,各色荤菜自然流水价一般的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