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清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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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黄鹂深树鸣第二卷第二十章
与杜若不同，自进门起，方老太太的眼中，就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杜若将上首的位置让给老太太坐下，没有时间去想因为自作主张会受到老太太怎样的惩罚，因为从看到祖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不管是为了谁，因为什么事，擅闯长辈宅院，动辄要打要罚，不顾嫡女身份，搞得鸡飞狗跳，若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只怕也坏了。
萧姨娘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她不惧杜若，却惧怕老太太，思绪又被拉回几年前，被软禁的日子历历在目，那个老妇人也如今日这般，进门至今不言片语，却把自己打入万丈深渊，若不是大爷……
萧姨娘一双眼睛开始骨溜溜地转，想让心腹丫鬟去打听大爷回来的时间，却在听到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恐慌。
“叮”地一声，老太太突然拿起茶碗，又重重放下，冷笑道：“萧姨娘，今儿个你这院里，动静还真不小啊。”
萧姨娘双眼泪汪汪的，福了一福，解释道：
“老太太明鉴，今日三小姐突然造访，妾身不敢怠慢，但小姐说是奉了您的命令，前来查证……查证份例一事，妾身不明就里，但小姐义正言辞……妾身只得顺着小姐的意，叫来了院里的管事……”
杜若气急，听萧姨娘的意思，今天全是她没事找事，专门来找麻烦的？
“哼，不用你来告诉我来龙去脉，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一清二楚，”老太太顿了顿，一双眼睛精光闪现，将那几个管事又扫了一遍，可怜厨房的几个婆子平时一直循规蹈矩，今日接连被盯几遍，若不是狠狠提着精神，此刻只怕已经是晕了。
老太太又看着那个花匠，心中对杜若含了一丝失望，内宅之事，如何能让外男参与，到底是年纪小，仅凭一腔热血做事，待回去，再好好收拾这个小冤家。
福妈妈看出老太太心中所想，寻了个由头让花匠提前完工。正堂里，只剩三个婆子，和两个士英院里的媳妇子。
“萧姨娘，自你进我方府以来，我从不曾过问你院里的人事分配，分例采买，一来老大宠你，自有他为你安排，二来大儿媳妇一向贤惠，我也相信她必不会亏待于你。”
萧姨娘将头放得更低，“老太太这么说，妾身实在承受不起，妾身是大爷的人，自然也是方府的人，一切听从老太太和主母安排，不敢有违。”
老太太道：“可你连自己院里的下人都约束不住，任其骑在主子头上作威作福，更让我的孙子受苦，我岂能饶你，今天我来，就是治你驭下不严之罪！”
萧姨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本就穿得单薄，此刻一跪，更似风中浮萍，不盈一握，杜若不禁攥紧了双拳，原来她根本就不把自己这个所谓的嫡女放在眼里，招数都没有使出来呢！
只听萧姨娘哭喊道：“老太太，还请老太太给妾身指点一条明路吧……三小姐今日一来，就对着妾身院里的人要罚要赶，现在老太太来了，不问青红皂白，也说妾身治下不严，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求老太太明示……”
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背过气去，她身旁的丫鬟也顺势跪在旁边，不住地磕头求饶，“老太太息怒，老太太千万不要怪罪姨娘，自凌若小姐不在姨娘身边起，姨娘就时常茶饭不思，神思倦怠，若真做错了什么，也请老太太不要苛责……有什么就冲奴婢来吧……奴婢愿替姨娘受罚…”
主仆两个跪着哭作一团，杜若嘴都要气歪了，好好好，看这样子，自己和祖母倒成了邪恶的老佛爷和皇后，她们是无辜可怜的小燕子和紫薇。看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马上就要给她们上针扎上夹棍了呢！
老太太依然平静，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吗？进门那么久，还是没能改掉那些弯酸气，真是瞧了就心烦，福妈妈，”
福妈妈肃声道：“老太太请吩咐。”
“把伺候英哥儿的两个人留下，其余的，都散了吧，还有，吩咐大门处的门房，若是大爷回来了，直接引去朝晖居，今日不必来此了。”
福妈妈答了声“是”，将吓得不轻的几个婆子带了下去，剩下圆脸媳妇子脸色终于变得苍白，长脸那个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你，给我说说，今春少爷做了几套春衣啊？”
指着圆脸媳妇，老太太发问。
“老太太，奴婢之前已经回过三小姐话了，士英少爷长得时快时慢，春衣也无定数，所以……”
“住口，我大儿媳妇管家从来未有偏差，到了你这，却成了分配不均，我看分明是你办事不严，才让英哥儿吃苦的，我记得没错，今年每个少爷小姐都是六套分例的春衣，定是你私扣少爷分例，欺上瞒下，你好大的胆子！ ”
听完老太太的话，杜若目瞪口呆，冯氏给的分例是六套没错，但是她一想便知是萧姨娘为了打压冯氏，故意让士英只着两套春衣，从而坏了冯氏贤淑的名声，更能博取同情，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可祖母为何一口咬定是下人克扣？莫非那个圆脸的，是萧姨娘的心腹？
果不其然，圆脸媳妇看似镇定，实则心里早就发慌，此刻听得老太太这样说，强撑了许久终于撑不下去，直挺挺地跪下求饶：
“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家中有一幼子，与士英少爷一般年岁，奴婢不中用，没有多余银子给他裁制春衣，他长得快，衣服也废得快，奴婢不得已才挪用了啊，老太太饶命……”
杜若再看看萧姨娘，见她一张脸布满泪痕，但此时也恶狠狠地盯着那哭喊的人，似是要把她生吞了一般。
杜若心道，莫非这事，真的是下人克扣，而非萧姨娘策划？
老太太命人将跪在地上的两人都架出去，也不说打也不说罚，只叫捆了手脚关在柴房一天一夜，待明日天不亮，再秘密地从后门送走，免得让左邻右舍知晓后，坏了方府的名声。
杜若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太太今日先是一招关门打狗，再来一招釜底抽薪，最后瓮中捉鳖，一锤定音，比自己磨磨唧唧半天，还连个嫌犯都没锁定强了百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萧姨娘被丫鬟扶着勉力站起，颤巍巍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声音细如丝缕：
“今日若非老太太明查，妾身不知还要被这刁奴蒙骗多久，妾身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不理她，自顾自地起身，径直往风华居大门外走，杜若还沉浸在刚才的精彩战役中，忙着分析人员分配和感情拿捏，无知无觉也跟了出去。
就在萧姨娘快要松口气时，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的老太太突然回头，低声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士英的衣服有几套，不需我来明讲，只可惜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选了这么个不中用的奴婢，我派人将她幼子扣下，刚刚福妈妈带走花匠时，故意让她看到她儿子的玉锁，她想不替你背这个锅都难……只是你……若再敢拿我的孙儿做文章，老大就不止是今天不在你这所谓的风华居了，听清楚了吗？”
老太太音量很小，咬字却清晰，萧姨娘擦去额头豆大的汗珠，咬着牙道了声“是”，老太太便哼的一声，甩袖而去。
萧姨娘浑身的衣裳都已湿透，看着老太太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惊恐再也抑制不住。
“啪！啪！啪啪！”
是夜，杜若跪在佛堂，任凭福妈妈拿着一块竹板打在自己的左手手心，竹板厚约半指，长约三寸，末端削薄，打起来极为火辣，直把杜若疼得险些哭出声。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她知道，这已经是祖母最轻的处罚，自己犯下大错，只是跪罚一夜，打四十下掌心，应杜若要求，还特意打的左手，免得明日影响习字。
方老太太看着杜若明明疼得快要哭了，却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计较，心中一阵好笑，便开口道：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杜若睁眼，忍住手心的剧痛，尽可能平静地道：
“孙女之前以为，自己错在太过张扬，不敬长辈，但后来，孙女觉得，这些都比不上一个最大的错误。”
老太太来了兴致，“哦？什么最大错误？”
“是越俎代庖，孙女一无管家之名，二无长辈首肯，贸然出手，纵使平事，也不能服众。”
“内宅之事，先求服众，次求迅捷，末求势大，孙女本末倒置，寸功未立，实乃大大的错了，所以任由祖母责罚便是，孙女绝无怨言。”
老太太伸出手，福妈妈也将竹板放下，笑着将杜若扶起：
“若能得三小姐开窍，老奴就是当一回恶人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清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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