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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国子监之约 族学先生提 ...

  •   入秋以后侯府庭院里的桂花香幽深馥郁,时浓时淡,风一吹,飘散很远,飘到廊下。飘到我靠着的铺了厚绒的软榻上。
      今年我五岁了。
      身子依旧不见太大起色,汤药一日三遍,从未间断。只是常年的调养总算有了一点成效,不至于稍稍吹风便咳喘不止,偶尔在天气晴好的时候,能够不用人搀扶,慢慢走上一小段路。只是走不多远,心口便会发闷,脸颊泛起浅红,要停下来歇上好一阵子。
      哥哥顾欢安依旧日日去往国子监。
      他已经十二岁,在国子监里读书两年有余,课业拔尖,先生们都很看重他。每日黄昏散学归来,他第一时间便会来我的暖院,给我带些国子监里的新奇小玩意儿,有时是先生赏下的糖酥,有时是学子们捡来、打磨光滑的小石头,有时只是一页他临摹好的诗文。
      这日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侯爷与娘亲。
      爹娘平日里都忙,很少一同到我这暖院来,我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微微坐直身子。
      “宁宁。”娘亲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我今日没有畏寒咳嗽,才笑着开口,“国子监里的祭酒大人,前几日和你爹爹提起一件事。”
      我歪着头看她,心里好奇起来。 【国子监?就是哥哥每日去读书的地方吗?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很多和哥哥一样读书的小郎君?】
      念头只是悄然浮在心底,我安安静静等着娘亲往下说,并没有出声。
      一旁的顾欢安站在侯爷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方才我心底的那一串好奇,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深处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
      侯爷接过话头,声音温和:“祭酒说,国子监除了正式在册的生员,也允许世家幼童,身子尚可的,前去旁听。不必和其他学子一同坐整日,可随自己的身子量力而行,想听便听,累了随时可以歇息。你年纪也到了,总闷在侯府院中也乏味,我们想着,若是你愿意,等再过几日天气稳定,便让欢安带着你,一同去国子监旁听。”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眼底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我下意识攥紧了软垫的边角,心底欢喜的念头止不住往外冒。 【太好了!我可以跟着哥哥一起去国子监了!这样白天也能和哥哥待在一起,不用一个人在院子里等他散学。还能看看哥哥读书的地方,看看和哥哥一同念书的那些世家小公子。】
      我仰起脸,迫不及待看向顾欢安,声音软软的:“哥哥,是真的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国子监?”
      顾欢安低头望向我,对上我满眼雀跃的光。他听见我心里不止是想要和他相伴,还带着对国子监里其他孩童的好奇,心底那股酸涩的占有感悄悄翻涌上来。
      他不喜欢。
      他不想要宁宁看见别的少年,不想要宁宁把目光分给旁人,不想有别的世家子弟凑到宁宁跟前,同宁宁说话、逗宁宁玩耍。侯府里偶尔来拜访的孩童已经让他警惕,国子监里汇聚了京城大半勋贵世家的子弟,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可他不能直接回绝。
      侯爷和夫人是一片好意,宁宁此刻满心期待,若是他一口反对,未免太过突兀,惹人疑心。更何况,宁宁心底的欢喜那样直白滚烫,他舍不得立刻浇灭。
      顾欢安放缓神色,缓步走到软榻边,弯腰,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鬓,语气温柔,听不出半分心底的抵触:“是真的。只是国子监不比侯府,人多喧闹,人来人往,宁宁身子弱,受不得折腾。若是去了,一切都要听我的,觉得闷、累、心慌,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们马上回来,好不好?”
      “我知道!我一定乖乖听话!”我用力点头,欢喜得几乎想要坐起来,胸口微微一闷,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顾欢安眉头微蹙,立刻伸手轻拍我的后背顺气,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你看,才激动片刻便不舒服。所以去旁听这件事,不能心急。我们先和大夫再确认一遍,大夫说稳妥,我们再动身。”
      娘亲在一旁附和:“欢安说得没错,身子是第一位的。若是大夫说不宜外出,这件事我们便暂且搁置。”
      我乖乖应下,可心里的期待半点没有消减。 【大夫一定会同意的,我想和哥哥一起去国子监,想坐在哥哥旁边看他读书。】
      顾欢安将我心底的期盼听得一清二楚。他垂着眼,掩去眸底深处的思虑。
      当晚回内室洗漱就寝,躺在熟悉的拔步床上,我照旧往他身侧靠过去,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侧。烛火已经吹熄,只有窗棂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
      我没有睡意,翻来覆去,心里反反复复想象国子监的模样。 【国子监里的课堂是什么样的?先生会不会很严厉?别的小郎君会不会愿意和我说话?他们会不会也像哥哥一样温和?】
      这些细碎的念头,一声一声落在顾欢安心上。
      他侧过身,将我轻轻圈进怀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背,缓慢地顺着。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谧的夜里缓缓响起:“宁宁,在侯府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的。到了国子监,会有很多陌生人。有些人,未必是好人。”
      我眨了眨眼,在黑暗里仰头看他模糊的轮廓,有点不解:“他们是哥哥的同窗,为什么会不好呀?”
      “人心难测。”顾欢安轻轻说道,语气平淡,“有的人看着和善,心底未必存着好意。宁宁心思单纯,很容易被人哄骗。”
      我似懂非懂,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可是有哥哥在呀,哥哥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只要哥哥陪着我,我就不怕别人。就算别的小公子不好,我也只黏着哥哥。】
      这句心声撞进顾欢安耳中,方才那点翻涌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对,有他在。
      哪怕宁宁去了国子监,见到许许多多别的世家子弟,只要宁宁心底最依赖、最信任的人依旧是他,一切就都还在掌控之中。他可以寸步不离地守着宁宁,隔开所有别有用心靠近的人,留意每一个试图和宁宁搭话的少年。
      他可以做宁宁在国子监里唯一的依靠。
      顾欢安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稳一点,鼻尖蹭了蹭我的发旋,声音轻得像叹息:“嗯,我会护着宁宁。无论在哪里,我都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我安心地闭上眼,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只当哥哥是担心我体弱,在外受人惊扰,全然不知,他担忧的从来不止是别人欺负我。
      他怕的是,会有人抢走他独一份的偏爱。
      第二日一早,侯爷便让人请了常年给我调理身子的老大夫入府诊脉。老大夫细细搭了脉,又看了看我的气色,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小公子胎毒沉于骨,底子终究虚。短时日,晴好无风之日外出尚可,只是万万不可久待,不可与人追逐嬉闹,更不能久处在人多嘈杂之处。每次前去,最多两个时辰,一旦胸闷咳喘,必须立刻归家静养。”
      得到大夫这句准话,去国子监旁听的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顾欢安悄悄做了不少安排。他提前去国子监和管事的嬷嬷打好招呼,寻了一处靠窗、僻静通风、远离一众喧闹学子的位置,提前备好了软垫、薄毯、止咳的蜜丸,还有随时可以拿来遮挡旁人视线的屏风。
      他不动声色地打探清楚,哪些同窗性子跳脱爱凑热闹,哪些人家里心思复杂、和侯爷府上立场微妙,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些人,他会想方设法,不让他们有机会靠近宁宁。
      休沐这一日,暖院之中,我坐在廊下看哥哥一点点整理要带去国子监的东西。他将柔软的狐裘小披风叠得整整齐齐,连同装蜜丸的小瓷瓶一起放进一个浅青色锦袋里。
      我托着腮,静静望着他的侧影,心底甜甜地想: 【哥哥想得真周到,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有哥哥在,去国子监一定很好玩。】
      顾欢安整理物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朝我弯了弯唇角。阳光落在他脸上,一点都看不出面对别人的冷傲,看上去温柔又可靠,谁也看不出他心底细密的盘算与防备。
      “东西都备好了,”他轻声道,“明日,我带你去国子监。”
      我笑着朝他伸出手,他走过来,自然而然握住我的小手。他的掌心温热,是我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温度。
      我满心憧憬着明日的行程,期待着去看一看哥哥读书的地方,期待着能整日和他待在一起。我还天真地想着,或许能交到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这样休沐日的时候就可以和朋友在一起玩啦,哥哥也不必日日守着自己,可以去和他年龄相仿的朋友一起游玩。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像是哥哥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但是哥哥为了陪自己,所以的假期都在暖院里呆着,一点都没有要出门的样子。其实我并不想让哥哥这样为我牺牲,虽然我一想起哥哥如此的爱我,我就很欢喜。
      我看不见顾欢安眼底沉沉的戒备。
      国子监是京城勋贵子弟汇聚之地,那里会有许许多多身份尊贵、鲜活耀眼的别府小公子。他们会看见我,会好奇我,会主动过来同我搭话。
      而顾欢安,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会站在我和所有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把所有试图靠近我的人,一一隔开。
      月光再一次铺满窗棂,同榻而眠的夜里,我睡得安稳,梦里已经是国子监雅致的屋舍与朗朗书声。
      身侧的少年却久久没有阖眼。他低头凝视着我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我侧脸柔和的轮廓,心底无声地重复一句话:
      宁宁可以去国子监。但是宁宁的目光,宁宁的依赖,宁宁所有柔软的心思,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国子监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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