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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总是有别人来打破兄弟两的小世界 越来越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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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我就满四岁了。
骨里的毒依旧缠得紧,比从前稍稍长开一点的身子,依旧经不起折腾。走一小段路就要歇上两回,风大一点便要裹紧斗篷,药汤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侯府上下早就习惯把我当成易碎的瓷玉,唯独顾欢安,总能拿捏好分寸,不会过分拘着我,也绝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哥哥已经十一岁,正式入了国子监两年多,日日要跟着先生读书习字,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一下子少了大半。
在此之前,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处。清晨睁眼能看见他,午后廊下有他陪着,夜里同卧一榻,我习惯了一抬眼就能找到他。可国子监的规矩森严,除了休沐之日,白日里不到黄昏散学,他不能随意出来。
分开的第一个清晨,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
被褥上的松墨香气淡了许多,只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我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乳母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我梳洗,见我睁着眼望着旁边空着的枕头发呆,便柔声哄我:“小公子别瞧啦,大公子一早去国子监了,傍晚就回来陪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底却悄悄泛起一点委屈。
【好早啊,我还没和哥哥说早安呢。不知道先生会不会严厉,会不会罚他背书。】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轻轻一转,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想法,会一字不差地落进顾欢安的耳朵里。在我眼里,哥哥只是格外懂我,天生就知道我喜恶,是这世上最贴心的人。我只当是我们兄弟心意相通,是寻常骨肉间难得的默契,从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白日的时光变得漫长起来。
乳母陪着我在暖院的廊下坐着,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手边放着话本和拆开的蜜饯碟子。可少了那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的身影,再好的点心,再暖的日光,都少了滋味。我时不时扭头朝着东边国子监的方向望,心里一遍一遍地盼着散学的钟声。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哥哥呀。】
我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青瓷碟里的桂花糕,咬了小小一口,心思早就飘到未曾去过的国子监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撑着软榻想要坐直。
顾欢安来了。他一身素色儒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墨发束在玉簪里,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额角带着一点薄汗,想来是从学舍快步赶过来的。
“哥哥!”我小声唤他。
他快步走到我身侧坐下,先伸手探了探我的脸颊,确认我没有受凉,才把锦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枚小巧软糯的蒸枣糕,是国子监小厨房专供学子加餐的点心。
“方才课间歇息,我和管事嬷嬷讨的,知道你爱吃甜软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指尖捏起一块,递到我唇边,“我只有一炷香的空闲,等下还要回去听先生讲书。”
我张嘴含住枣糕,甜香在舌尖散开,心里欢喜得厉害。
【哥哥居然还记得我想吃这个,哥哥真好。】
我仰着头看他,弯着眼睛笑,一句心里话藏得好好的,半点没有打算说出口。
顾欢安看着我眼底亮晶晶的笑意,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下颌,眼底深处翻起一层温柔的暗色,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慢点吃,别噎着。”
他陪我坐了短短一炷香,叮嘱乳母看好我,不许我偷偷跑到外面吹风,又仔细替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赶回学舍。
他走之后,我又开始漫长的等待。
休沐日是我最期待的日子。这一日国子监停课,顾欢安不用早起去念书,可以一整天陪着我。只是休沐的时候,常有其他世家的孩童跟着家中长辈来侯府拜访,一群年纪相仿的小郎君,会被引到后花园一同玩耍。
这日便是休沐。
几位朝中同僚家的孩子来了,年纪大多五六七岁,跑跑跳跳,精力旺盛。他们被领到暖院的时候,看见靠在软榻上的我,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这就是顾家那个小公子?听说生下来就带病,弱得很。”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孩,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到我耳朵里。
另一个瘦高些的男孩探头看我,眼里带着打量:“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单薄了,风一吹就要倒吧?难怪顾大公子时时刻刻护着他,跟护着一件珍宝似的。”
我不太习惯这么多陌生人围着我看,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心底微微发怯。
【好多人,有点害怕,我想躲到哥哥身后去。】
我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站在一旁待客的顾欢安,竟然在我念头升起的瞬间,便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的软榻前面。他脊背挺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但分寸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失礼。
“诸位弟弟,宁宁身子弱,受不住喧闹,不宜围着他。”他语气冷漠,隔开了那群孩子的视线,“后花园的秋千、锦鲤池都收拾好了,你们若是想玩,我让小厮带你们过去。”
宝锦袍的男孩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我们就是想和顾小公子一起玩,又不会伤到他。顾欢安,你管得也太严了。”
“不是管束,是宁宁受不得劳累。”顾欢安神色抖变,声音逐渐冷漠,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终究是不敢真惹得侯府小公子生病,嘟囔几句,跟着小厮往花园别处去了。
人都散开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欢安转过身,蹲在软榻边,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吓到了?”
我点点头,顺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小声说:“他们一直看着我,我不太喜欢。”
我只说了这一句,心底还藏着别的想法。
【他们看我的样子怪怪的,我不想和他们玩,我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别人都没有哥哥懂我。】
顾欢安垂眸望着我,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阴影,他轻轻应了一声:“嗯,不想见,我们便不见。往后再有外人来,我替你挡着。”
我只当他是听见了我嘴上说出来的那句话,只觉得哥哥体贴,全然不知道,我心底所有没有说出来的依赖、排斥、偏爱,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
午后,他搬来矮几坐在我旁边,陪着我描红。我手劲太小,握不住粗重的毛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汁偶尔还会蹭到指尖。顾欢安便握着我的小手,裹着我的手掌,一笔一划带着我写。
他的掌心温热,牢牢裹着我的小手,墨香萦绕在鼻尖。
【这样好暖和,要是能一直这样写字就好了。不要来别的小孩,不要去国子监,哥哥天天陪着我。】
我安安静静靠着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嘴上一句话都没有吐露。
顾欢安握着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稳,一笔一画,慢慢落下字迹。他的呼吸轻缓,落在我的发顶,声音低低的:“若是宁宁喜欢,往后有空,我便日日陪你练字。”
我惊喜地抬眼看他:“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他弯了弯唇角,眼底的情绪沉得很深,藏在温柔之下,我年纪太小,看不懂那里面汹涌的占有欲。
黄昏将至,访客陆续告辞,侯府慢慢安静下来。
我们照旧一同去小膳房用晚膳。吃过饭,顾欢安陪着我在院子里看落日,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天边,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我仰着头看晚霞,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哥哥去国子监,会不会认识别的要好的朋友?会不会以后更喜欢和他们玩,不陪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愣,跟着有点闷闷的。我没有说出口,只是悄悄揪着自己的衣料,连我都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不讲道理。哥哥本来就该有同龄的伙伴。
可下一刻,顾欢安就侧过头看向我。
他伸手,把我揽到身侧,让我靠着他的胳膊,声音轻而郑重:“宁宁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难过呀?宁宁放心,这个世界上谁都比不上宁宁重要。”
我猛地一怔,眨了眨眼,有点诧异:“哥哥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
顾欢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就掩了过去,一点没有了在外人面前冷傲的模样,是那副面对自己时温柔缱绻的样子,他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笑意温和:“我是你哥哥,我知道宁宁在想什么。”
我恍然大悟,心里那点闷闷的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
原来是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啊。
我笑得眉眼弯弯,往他怀里靠了靠,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独一份的体贴。我始终以为,这只是哥哥天生敏锐,最懂我的脾气喜好,是血脉带来的默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能够直接听见我心底所有无声的思绪。
我看不见,在我埋在他肩头,放下心事、安心浅笑的时候,顾欢安望着我的发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
他听见了我那一点患得患失的不安,听见了我心底害怕被舍弃的恐惧。
这份心声,像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吃到的一颗糖,太甜了,甜到好像喂饱了他心底那片永不满足的执念。但是又在心底撕开了更深的一道沟壑,期待更多的糖来填满。
夜色慢慢漫上来,乳母过来提醒我们该回屋洗漱歇息了。
顾欢安扶着我慢慢起身,小心护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脚下不稳。
“回屋了,夜里凉。”
我乖乖跟着他往暖阁走,小手牢牢牵住他的手指。
我还不知道,今日花园里那些孩童随口的闲话,只是一个开端。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外人,闯入我们两个人安稳的小世界。而顾欢安靠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秘密,会一层一层,把所有靠近我的人和事,不动声色地隔绝在外。
帐内的烛火,又快要亮起。同榻而眠的夜晚依旧会继续,只是这份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横在我们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圈一圈,将我牢牢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