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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光如箭,岁月如梭 时间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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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侯府后院那条缓缓淌着的溪流,不疾不徐,裹着淡淡的药香与桂花香,一天天往前挪。
顾欢宁三岁了。
回望这三年,胎里带出来的毒终究是根刺,扎在骨血深处。别的世家孩童满院子疯跑,追着蜻蜓扑蝴蝶,笑闹声能掀翻屋檐,我却走不了几步路,胸口就闷得发疼,气息乱得像扯断的丝线,脸颊泛出不正常的薄红。府里的大夫反复叮嘱,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吹风。
爹娘疼我,可他们常有军务在身。爹爹要上朝,时不时还要去军营点兵;娘亲虽卸下了上阵的甲胄,却也时常要处理侯府旧部的琐事,偶尔还要去城郊的庄子巡查。他们哪怕再牵挂,也没法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
好在,我有哥哥顾欢安。
哥哥已经十岁了。少年身形抽高了不少,肩背慢慢长开,眉目已经能看出日后的睥睨一切,,待人永远凌厉,是府里上下人人惧怕的小郎君。只有我能察觉,他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沉得看不见底的阴郁,每当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片沉郁才会化开,漫出软软的暖意。
侯府原本是安排我们兄弟二人分房歇息的。
娘亲早早让人收拾了两间紧挨着的暖阁,陈设一模一样,软褥、锦帐、熏香,样样精致。第一晚分开睡的时候,我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周遭安安静静,身边没有熟悉的哥哥在身边,就感觉心底空落落的。不过片刻,心口就发慌,止不住地咳嗽,细小的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守夜的丫鬟慌忙去禀报。
顾欢安几乎是立刻就赶来了。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长发松松挽着,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气息。他掌心带着常年握书卷、练武磨出来的薄茧,落在背上却格外轻柔,力道刚刚好。
“难受?”他低声问我。
我靠在他肩头,咳得眼眶泛红,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哥哥,软软地说:“我想和哥哥一起睡,一个人睡,害怕。”在心里悄悄想:哥哥,好哥哥陪陪我吧,求求你啦。顾欢安便懂了。
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神色慌张的丫鬟轻声吩咐:“去禀明侯爷和夫人,今夜我陪着宁宁。把我榻上的被褥搬过来,往后,我同宁宁一屋歇息。”
丫鬟迟疑了一瞬:“大公子,可夫人先前吩咐,兄弟二人慢慢要学着分房……”
“宁宁身子弱,夜里容易惊悸咳嗽,身边离不得人。”顾欢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强硬,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出了事,我担着。”
丫鬟不敢再多言,屈膝应下,匆匆退下去传话。
没过多久,爹娘过来瞧我。娘亲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紧紧抓着顾欢安衣袖不肯松开的小手,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身侧的侯爷,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应了。
“只是欢安,宁宁夜里闹腾,怕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顾欢安垂眸看着怀里的我,眼底盛着温柔,“照顾宁宁,是我心甘情愿的。”
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此,我们同吃,同眠。
白日里,哥哥要去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在都城东侧。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起身梳洗,不会动静大到吵醒我,只会先低头看看我的睡颜,替我把滑落到肩头的锦被掖严实,再在心底和我说一声,他去读书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只剩下被褥上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松墨香气。
我不会闹着去找他。我乖乖靠在软榻上,由乳母喂我喝药。汤药很苦,乌黑的药汁滑进喉咙,涩得我眉头紧紧皱起。我心里刚冒出一句,好苦,想吃蜜饯。
不过片刻,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顾欢安从国子监回来了,早课刚结束,他特意跟先生告了一小会儿假,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桂花蜜饯。
他走到榻边坐下,先拿帕子擦干净指尖,再捏起一颗晶莹的蜜饯,递到我唇边。
“慢点吃,别呛着。”
甜意瞬间漫开,压下了嘴里残留的药苦。我含着蜜饯,仰着头看他,弯起眼睛笑。我不用说话,心里想着,哥哥怎么知道我刚喝完药。
顾欢安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我知道宁宁怕苦。”
旁人只当是他细心,时时刻刻记挂着我的喜好。只有我们两个清楚,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我的所有心思,不用开口,他全都了解,哥哥就是这么了解自己。
午后日光暖融融的时候,他会陪着我在廊下坐着。他搬一张矮几,坐在我身侧看书练字,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磨出细腻墨汁。我坐不久,靠着厚厚的狐裘软垫,歪着头看他执笔的手。他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端正好看,一笔一划写得沉稳有力。
有时候我觉得无聊,只是一个眼神。他察觉到,就会把写好的宣纸挪到我面前,低声念给我听。若是我眼睛看向院里开的那朵山茶花,他便放下笔,起身去摘一朵最完好的,小心放到我的掌心。
若是有别家的小公子来侯府做客,想拉着我去庭院里跑一跑,我心底下意识生出抗拒,觉得累,不想动。顾欢安总能恰到好处地开口回绝。
“抱歉,宁宁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吹,不能走远。”他笑意温和,分寸拿捏得极好,挑不出半分错处,“不如你们去前院玩,等改日宁宁身子好些,再陪你们。”
客人离开之后,庭院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胳膊上,小声和他说:“还是哥哥陪着我最好。”
顾欢安侧过头看我,目光沉沉的,看得我微微一怔。随即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声音轻缓:“嗯,只有我最懂宁宁。”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读不懂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只单纯觉得安心。好像只要顾欢安在旁边,世间所有麻烦、难受、孤单,全都可以消失不见。爹娘很好,下人也都待我恭敬温顺,可他们都隔着一层。唯有哥哥,和我是贴在一起的。
到了傍晚,便是我们一同用晚膳的时候。
我的吃食单独由小厨房精心烹制,软烂清淡,少油少盐,还要避开很多忌口。顾欢安明明可以去前院跟着爹娘一同用膳,膳食丰盛多样,可他几乎日日都来我的暖阁陪我。他坐在我对面的小食案旁,陪着我一起吃。
我握不稳筷子,常常夹不住菜。顾欢安便放下自己的筷子,用银筷挑去菜里的姜丝、硬梗,夹起细软适口的菜,递到我嘴边。他动作耐心,一点点喂我,还会轻声叮嘱:“慢些嚼,别着急。”
乳母在一旁看着,时常笑着感慨:“大公子真是疼小公子,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顾欢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我咬着他递过来的菜,心里美滋滋地想,哥哥比所有人都疼我。
夜色慢慢笼罩侯府,烛台被点燃,暖黄的光晕铺满内室。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细细袅袅,淡淡的,不会呛人。洗漱完毕,我们一同躺到宽大的拔步床上。
被褥是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我习惯性往顾欢安身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一只小手攥住他的衣襟。他侧过身,伸出手臂稳稳环住我的后背,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怀抱很安稳,熟悉的松墨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包裹着我。只要贴着他,我胸口那种时常泛起的闷滞感,都会缓和很多。
夜里我偶尔会做噩梦。梦里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水,往下沉,孤单又冰冷,是前世溺水死去残留的阴影。我身子轻轻发抖,无意识地哼唧一声,呼吸急促起来。
我还没有完全醒透,顾欢安已经醒了。
他睡得浅,我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他收紧手臂,把我牢牢圈在怀里,手掌一下下顺着我的脊背,节奏缓慢又安稳。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宁宁,别怕,我在。”
“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在他的安抚里慢慢从噩梦里挣脱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我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小声呢喃:“哥哥……不要走。”
“不走。”顾欢安低头,额头轻轻抵了抵我的,声音温柔得像浸了温水,“我哪里都不去,一直陪着宁宁。”
他的掌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幼童安眠。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落在耳边,慢慢平复了慌乱的呼吸,重新沉入梦乡。
我睡得安稳,却不知道在我闭上眼之后,顾欢安久久没有入睡。
他睁着眼,借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静静凝视着我的睡颜。我的小脸埋在他胸前,呼吸浅浅,脆弱得仿佛一触就碎。他环在我背上的手没有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后颈柔软的皮肉。
他能听见我睡梦中零散、柔软的念头,全是依赖,全是信任。
【哥哥真好,我只要哥哥。】 【和哥哥在一起,一点都不怕。】
这些细碎的心声,源源不断钻进他心底,像温水浇灌着那片曾经荒芜冰封的地方。可暖意之下,藏着翻涌的执念。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应我,又一遍一遍暗自告诫自己不能急。
他是宁宁唯一的依靠,宁宁眼里只有他。他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归属,贪恋此刻同榻而眠、肌肤相贴的温存。他想要这样的日子,一年,十年,一辈子。
他想要等宁宁长大,等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人,看懂藏在兄长温柔之下不一样的心意。
顾欢安垂眸,目光落在我闭合的眼睫上,长长的影子落在眼下。他极轻地凑近,在我的发旋处落下一个无声的吻,气息低沉,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的宁宁,只能是我的。”
沉香静静燃着,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灯花。
我窝在他怀里,睡得一无所知。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样同吃同眠、朝夕相伴的时光,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我以为这份温暖,是兄长理所应当的疼爱。
我还看不懂,这份陪伴从一开始,就裹着一层沉重又偏执的占有。
窗外月色温柔,洒在雕花窗棂上,安静地笼罩着同榻而眠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