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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弟是上天送来的宝贝 上天还是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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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欢安记事很早。早到他记得住那天的风,是卷着砂石和血腥气的。那股风刮过他细瘦的脖颈,灌进破烂的衣领,像是要把什么从骨头缝里抽干。
那是边关的一个黄昏。他父亲是冠军侯麾下一员副将,母亲是随军的军医。父亲常把他举在肩上,指着远处的烽燧教他认旗号;母亲的手上总有一股草药味,揉他头发时,那味道便沾了他一身。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城破那夜,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他父亲被流矢穿心,倒下前还回头望了他一眼;母亲替他挡了一刀,刀锋没进她单薄的肩背,她只来得及把手里半块干饼塞进他怀里。双双倒在他面前。他躲在坍塌的墙垛后面,透过指缝,看着这辈子最亲最爱的人一点点凉下去,看着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他咬着那半块干饼,咬了一夜,也没咽下去一口。
那年他六岁。从此,他成了一个人。
流浪的日子不长,只有一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他跟着部队走,捡他们掉落的干粮,把碎渣攒在怀里,饿得狠了才抿一口;躲在山神庙里,听野狗的嚎叫,把破庙的门闩插得紧紧的,却总也挡不住那些红彤彤的眼睛;夜里蜷在草堆里,睁着眼熬到天亮,数着庙梁上的蛛网,一根,两根,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儿,天就亮了。他见过太多生死——路上冻死的老人,蜷成一团,像块没人要的石头;被抢了粮食的孩子,抱着空碗哭得撕心裂肺;尸体被野狗拖走,露出的骨头白得刺眼。他学会了一个人活下去,学会了不哭,不闹,不指望任何人。好像他被关进了一座冰房子,所有温暖的东西都锁在外面,而他在里面。
一年后,班师回朝的冠军侯路过那座破败的庙,把他捡了出来。
“这孩子,能活下来,命硬。”侯爷蹲下身,看了他半晌,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跟我回府吧。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顾欢安没哭,也没闹,只安安静静地叫了声:“谢侯爷。”
侯爷给他取名顾欢安,让他随了顾家的姓。侯夫人待他也好,给他做新衣,添暖房,夜里还特意来看他睡得好不好。新衣的布料软得他不敢用力摸,暖房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炭火烘得人身上发汗。顾欢安都知道,也都记着这份恩情。可他还是睡不安稳。
他总在深夜里醒过来,盯着帐顶,想起边关的火,想起身边倒下去的人命,想起父亲倒下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侯府很大,很暖,却暖不进他心里那块冻了一年多的地方。他像一个被好心人捡回家的小兽,皮毛上还沾着战场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凉意。夜里他总把身子缩成一团,抱紧自己,像还蜷在那间漏风的破庙里。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在人前,他是个懂事、稳重、让侯爷侯夫人省心的好孩子。他学着笑,学着行礼,学着在人前垂下眼帘,不让眼底的冷气漏出去半分。没有人知道他夜里几乎从不曾真正睡着过。
直到那一天。
侯爷牵着他的手,走到产房外。门开时,一股暖融融的、带着奶香的潮气扑面而来,冲得他鼻腔发酸。老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笑呵呵地奉到侯爷面前:“恭喜侯爷,是个小公子!”
顾欢安站在门槛边上,静静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瘦瘦小小的,因为胎里带了毒,一张小脸都是白的,闭着眼,几乎没什么生气,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侯爷小心翼翼接过来,又转手递到他面前:“欢安,这是你弟弟。往后,你们两个相互依靠。”
顾欢安低头。他原只是照例低一低头。也就是这一低头,婴儿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水洗过似的,安安静静地撞进他眼里。然后,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太软了,软得他不敢动弹,怕一动就碎了;又太暖了,暖得他指尖发麻。
那一握,又轻,又暖。
顾欢安僵在原地。他心头那片荒芜了整整一年、冰冷得连他自己都以为再也焐不热的空旷地方,忽然被温软的羽毛轻轻落了一下又再次飘走。不是刀剑,不是仇恨,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件冷硬的东西。那间上了锁的冰屋子,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新变得有力。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护好这个弟弟才活到今天的。那些夜里熬过的冷,那些咽进肚里的血和泪,好像都是为着等这一握,才没有把他彻底冻死。
那一晚,顾欢安破天荒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起初,他以为那日心底窜起的暖意,只是一时的错觉。直到有一天,他抱弟弟晒太阳时,忽然听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钻进脑子——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涌进心里的。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绵绵的依赖:“……好暖……哥哥身上好暖……”
顾欢安猛地停住,低头去看怀里的婴儿。小家伙正眯着眼,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小脸蹭着他的衣襟,舒服得像只晒暖的猫。日头正好,把他白生生的小脸晒出一点淡粉。
他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欢宁。”
婴儿动了动,把小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顾欢安呼吸都放轻了。他确信了——他能听见这个弟弟的心声。只有这一个弟弟的。旁人说的、想的,他一概听不见;唯独怀里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生命,心底每一丝念头都瞒不过他。那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像是认准了天底下只有这一处可以放心地靠。
这是他与这个弟弟之间,独一份的秘密。
他谁也没说,连侯爷侯夫人也没说。他只是把这件事悄悄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像藏一件怕见光的宝贝。他隐隐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夺走了他的爹娘,便又把这一个,整个地送进他怀里。
从那天起,顾欢安便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条原则:弟弟想要什么,他都记下来;弟弟怕什么,他都挡在前面;弟弟心里想亲近谁、想躲开谁,他都替弟弟先看清。他借着这份“听得见”的本事,把顾欢宁一点一点,捧在手心里养着。
顾欢宁还小,还不会说完整的话,可他的心思瞒不过顾欢安。今天想吃厨房新蒸的桂花糕——顾欢安第二天就让人端到跟前;夜里踢了被子觉得冷——顾欢安一骨碌爬起来给他掖好,掖得严严实实,自己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肯松手;外头来了陌生客人想抱抱这个粉团似的娃娃——顾欢宁在心底小小声地抗拒,顾欢安便温温和和地笑着,不动声色把人隔开:“弟弟怕生,见不得生人。”那人只得讪讪缩回手,转头夸他这做兄长的细致。
人人都夸顾欢安是个好哥哥,稳重,体贴,把幼弟护得滴水不漏。侯爷侯夫人听了,欣慰得直点头,觉得自己当初收这个养子收对了。侯爷还私下对夫人说:“这孩子命苦,倒把欢宁当命根子似的疼。”
只有顾欢安自己知道,他心里的念头,远不是“好哥哥”三个字装得下的。
他看着顾欢宁一天天长大,从瘦弱的小猫,长成会笑、会闹、会拽着他衣角喊“哥哥”的粉团子。他开始学说话,第一句囫囵话喊的是“哥哥”;走路跌了跤,爬起来也是先喊“哥哥”。他看见这个弟弟眼里只有自己——病了要找他,怕了要找他,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个转身也是找他,举着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顾欢宁永远不会知道,每当他这样全心全意依赖过来的时候,顾欢安心底那股又深又沉的情绪,就会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浸得又暖又贪。
他贪这个弟弟的依赖。他想要这个弟弟的眼里,一辈子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别家府里的孩子来找顾欢宁玩,顾欢安从不阻拦,只是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温温和和地站在一边,手里端着桂花糕或是新摘的花,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人看见他是怎么疼这个弟弟的。等那孩子走了,顾欢宁便会黏上来,抱着他的胳膊说:“还是哥哥好,他们都不懂我。”
顾欢安低头看他,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又轻又柔:“嗯,他们都比不上哥哥懂你。”
他话里藏着的、那些又黑又深的心思,顾欢宁一个字都听不出来。顾欢宁只仰着小脸看他,笑得没心没肺,以为天底下最要紧的,就是哥哥还在他身边。
可顾欢安心里清楚。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被好好照顾的弟弟。他想要这个被自己一点一点养大的小人儿,从头发丝到脚尖,从里到外,都刻满自己的印记。他想要顾欢宁的眼睛里、心里,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他有时候会想,若是这个弟弟眼里有一天装进了别人,他大概会发疯。他不敢往下想,只把那股念头压得更深。
顾欢安知道自己这念头有多过分。可他就是忍不住。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一样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暖的、活着的。他放不开手。他夜夜听着那小人儿的呼吸,才能确信自己没有死在六岁那年的边关;他日日看着那小人儿朝他奔来,觉得那间冷屋子被焐出了血的热。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弟弟再长大些,等他能分得清情爱的时候。到那时候,他再告诉弟弟——不,他要让弟弟先自己认清,然后亲口说喜欢他。他等得起。他有一辈子的耐心。
夜里,顾欢宁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梦里还吧嗒着嘴,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食。顾欢安就着烛火,看了他很久,看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看他在睡梦里也无意识地朝自己这边挨。最后他轻轻把那只小手拢进掌心,像护着一块稀世的温玉,指尖一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他。
他俯身,在顾欢宁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是上天送到我身边的宝贝。”
“我这一辈子,只想守着你一个人。”
窗外月色正好。侯府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风一吹,香气便漫进屋里,混着婴儿清浅绵长的呼吸。那香气不像边关的硝烟,不掺半点血腥。
顾欢安合上眼,头一回觉得,这个他曾经怎么都住不惯的家,竟也这样让人安心。不是因为高墙暖屋,只因为怀里这个小人儿。
他护着他,等他长大,等他看清自己的心。
——他有一辈子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