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脱口而出 这样的肖越 ...
-
肖越又一次和肖玫瑰一起吃了晚餐,席间并没有说什么话,两人都显得冷静,肖越更是,他缓慢地使用着刀叉,最终心事重重地放下了,改拿起一只餐包,一点一点地撕着。
肖玫瑰没有等最后一道菜上来,她推了碟子,说:“我吃饱了,你慢用。”
肖越这才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与她对视:“不着急,等等我。”
“我看你一个人也能吃得很好。”肖玫瑰道。
肖越把餐包丢在一边,擦了擦手指:“今天是几号?”
“十五号。”
“是了。”肖越道:“我还要三天就要出货,现在,出了点问题。”
“问题?”肖玫瑰突然地表示了担心,她疑心邵映阳的计划受阻,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她缩回了身体,尽量装饰自然。肖越过于心事重重,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他掖着碟子下的餐巾,将边角卷起来,又展开,略微神经质的小动作,肖玫瑰看得心惊,肖越从未有类似这样的举动,看来他这次是遇到了大问题。
肖越开了口,眉头半蹙,神色略微拘谨,但大致还是冷静的,是他自持力甚强的伪装,他道:“玫瑰,我大可以告诉你,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曼谷,挣这样的辛苦钱。”
肖玫瑰不解:“你在香港的祖业,不够你吃上三代?”
肖越摇了头,“香港,我呆不久了。”他靠在椅背上,略有些心力憔悴,肖玫瑰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心里猜测重重,表面还是漠然的,“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这么推心置肺的,还不如现在就立了遗嘱,把你看不好的基业都给我,我还能给你尸体上盖块白布。”
肖越低低笑起来,他直起身,挑着眉头看肖玫瑰,这又是肖玫瑰熟悉的那个肖越了,他向下瞥了一眼桌上的残盘,“我也没什么胃口了,走吧。”
肖越和肖玫瑰出了餐厅,两人立在旋转门的门口等待司机,夜色挺辉煌,车水马龙,灯火流光,是一片美梦似的繁华。肖玫瑰看了几眼那经过的一对漂亮男女,他们依偎着蹦跳着上了一辆同样漂亮的轿车,肖玫瑰从那辆锃亮流光的车身上移回目光,看了身边的肖越。肖越脊梁挺直,望着街景,他的眼没有什么焦距,但眉眼的神态还是专注的,那一副失了常态的形容,倒让肖玫瑰真有些信了他的话,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肖玫瑰低声问:“货出了什么问题?”
肖越顿了一下才回答肖玫瑰的问题,他那停顿来得短暂,那体态复又是骄矜的了。他从眼底望着肖玫瑰,带着半分奚落,懒洋洋地道:“还到你帮我收尸的地步呢。”
肖玫瑰向外走了一步,也是冷冷一笑:“那你装这么可怜干嘛,白让我高兴一场。”
说话间司机已经开了车过来,肖越看肖玫瑰上了车,转身就走了。肖玫瑰以为肖越和她同行,还为肖越留了车门,此时望着肖越的背影,觉得又吃了亏,受了屈,重重地将车门关上了。
肖玫瑰回了别墅,扔了包在沙发,她沙发上坐了一会,头顶的灯明晃晃地射着眼皮,肖玫瑰闭上了眼,眼前薄雾似的光亮,隐隐一只光圈,肖玫瑰想着肖越那手指,苍白苍白的,缓慢地撕着餐包边角,又将餐巾细细地卷上去。她忽然睁开了眼,冷冷出了一口气,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晚上临睡,邵映阳打来了电话,他语气轻松,问肖玫瑰他不在的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肖玫瑰握着电话,轻轻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邵映阳道:“明天,明天晚上。”
肖玫瑰道:“好。等你。”
两人同时静默了一阵,淡淡的温情在电话中流转一下,邵映阳先说了话:“这些天里,你可有见肖越?”
肖玫瑰道:“不曾。”
邵映阳道:“我猜他也不会露面,他最近忙得很。”
“忙?……他可有什么麻烦?”
“麻烦?”邵映阳道:“这还不至于,怎么了,你听到了什么?”
“我是担心十八号,他会上船吗?”
“这你放心。”他道:“除了回大陆,他没有地方可去。”
肖玫瑰应了一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快些回来吧。”
邵映阳在那头笑起来,一点气流在电话那边喷吐着,然而又像一声叹息似的,邵映阳低沉又温情地道:“好了,我挂了。晚安。”
肖玫瑰回他:“晚安。”
邵映阳说肖越“忙得很”,肖越第二天直接出现在了肖玫瑰的客厅里。
肖玫瑰从卧室出来,正看见了客厅沙发上安坐着的肖越,肖越看肖玫瑰步态拖沓,蓬头垢面地出来,微微笑着:“给我倒杯水,你们家我不太熟。”
肖玫瑰只惊讶了一刹,随即漠然了神色,说了一句:“我不伺候你。”去了卫生间洗漱。
肖越在原地,寻出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肖玫瑰在镜子前,听到了外面纷乱乱的声音,是泰语节目,吵且闹。
肖玫瑰出来时,肖越还坐在原地,电视静了音,无声放送着缤纷图案,面前有了杯子,杯中盛水,肖玫瑰向前走了几步,俯视他:“你怎么进来了?”
肖越道:“有人追我,来你这里躲躲。”
肖玫瑰没想到肖越的处境已经至此,她皱眉,细细打量他,才发现肖越虽是端坐在沙发上,双手却在腹上交叠着,肖玫瑰问:“你怎么了?”
肖越从电视上转过了头,看着肖玫瑰,肖玫瑰继而发现,肖越的眼含雾,茫然然的,那唇色比往日苍白,仍是一张如玉面庞,失了生色。
肖越把手放开摊在肖玫瑰面前,满手的血:“玫瑰,给杯水吧。”
肖玫瑰吓了一跳,却也问他:“你不是找着水了?”
肖越无心无思地笑了一下,“不是热的。”
肖玫瑰给肖越找了块陈旧泛黄的纱布,肖越道:“不够。”他说:“弹头还在,你帮我寻把刀来。”他比一下:“这么长。”
肖玫瑰找了刀,也找了酒精和药粉,肖越向后瘫倒在沙发上,微微喘气,他拿了烤过,浸过酒精的刀,掀开上衣下摆,手指头摸了摸位置,刀就落了。
血肉搅动的声音,肖玫瑰转过了头,肖越还有心思拿她逗趣,“上回你捅的,不比这个浅,现在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向前探着,竭力在一片血淋淋里去找寻,“多看几眼,也解解你的仇。”
肖玫瑰回了头,猛地一伸手,握住了肖越握刀的手背,肖越惊了一下,随即镇定了,松开了手:“我看不见,你帮我弄出来。”
肖玫瑰只握着那把刀子,烤过的刀尖黯淡的青黑色,沾了血才泛出点光亮来。肖玫瑰反复看这把刀,然后问肖越:“你信不信我再捅了你。”
肖越哧哧喘着气,还带一点笑:“我信你。”
肖玫瑰下了刀,一阵有意又无辜的翻搅,肖越咬了牙,但没有说一句。
肖玫瑰挑出弹头。肖越攥着一瓶药粉,立刻就撒了上去,肖玫瑰把那卷烂纱布丢给他,肖越不要,一双眼瞟着肖玫瑰的睡衣,“撕一块给我。”
肖玫瑰说:“滚。”略略晃了神。邵映阳也曾在她面前受了伤,撕下她一条裙边。她看着苍白带汗的肖越,他那浅米色的斜纹衬衫敞着,褶皱着,脏污着,她说:“你做你的肖公子,怎么也能遇上这样的危险。”
肖越道:“钱来的哪有容易的?”肖越看了肖玫瑰一眼:“你不明白。”
这话说得十足侮辱,然而又全无错误。肖玫瑰听着他这冷感和嘲讽的话,一时间将眼前这人全部的恶都想起来了。她是不明白“钱”,她的钱是从卡里来的,卡是肖越的,或者是邵映阳的,她曾打过工,好像是份略带辛苦的活计,但如何辛苦是不记得了,年代久远,她再回想一段青春,只能想到肖越,或是邵映阳,两个人模糊的一点身影,再就是一些首饰,一些化妆品,一些华贵衣服,全然的纸醉金迷,肖越给的。
肖玫瑰冷眼看他,肖越却是闭上了眼睛。他已将旧纱布缠绕在身上,又缓慢地将上衣脱了下来,菜干似的扔在脚下。日头渐渐起来了,肖玫瑰看电视,换了几个台,又去厨房,捏了一只面包回来,细嚼慢咽地吃着。
肖越抬了眼:“也给拿点。”
肖玫瑰不理会他,肖越低笑一声,“生了气?”
肖玫瑰仍旧不说话,肖越却来了兴致,一定要和肖玫瑰攀谈上,他道:“我受了一枪,却不像你想的那样惨。”他手中把玩着沾血的弹头,一双眼慢慢放了锐利的光亮:“我占了他全部的货,他死了全部的人。”
肖玫瑰侧目,她咀嚼着面包,这样的肖越,眼中带着光亮,有一点邵映阳曾经踌躇满志的模样,这样的肖越,将在两天后的现在,死掉。
肖越忽而起身,他赤裸着上身,白净的身体只有一点隐隐的肌肉轮廓,腹部脏污着,绷带打着不利落的结。肖越望了望墙上的表,“我该走了。”
肖玫瑰直了直身子,但也没有全然站起来,她吃掉了最后一小块面包,说了声:“不送。”
肖越拾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了,他擦着唇边残余的水渍,笑了笑,“这是你的杯子吧,我认得出来,你爱玻璃制的,这里只有这么一只是玻璃杯。”
肖玫瑰暗自皱了眉,肖越已走了出去。
曼谷今天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绿树,红花,泛白道路,铁皮车,肖越微微打开了肩膀,非常暖和的阳光带着紫外线的炙烤,含情带刺。伤口阵阵疼痛,他却为这惹人怜爱的好天气笑了一笑。
身后有人叫他,全名,叫他肖越。他回了头,看见门口的肖玫瑰,在阳光下孱弱着,皮肤却白到闪闪发光,他们之间不过两米,肖玫瑰的神情却在明晃晃的天光下分辨不明了,肖玫瑰说了一句话,肖越等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肖玫瑰说:“十八号,不要上船。”
她面前的肖越在阳光下,舒展着身体,同一片阳光也照在她的皮肤上,热,让肖玫瑰全然忘记了肖越冷漠的灵魂,她在太阳底下感到炫目,同时也眩晕着,她将将要看不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肖越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带着点怜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