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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认识死亡 ...


  •   曼谷原是河道纵横的运河都城,曾有过东方威尼斯的称呼,肖越就近去了一条尚算宽阔的河道,些微光亮,来自疏落的地灯,草茎柔软,轻轻撩拨着脚踝。

      肖越似乎真是散步,走得认真,景色浏览的也十分细致,肖玫瑰无意照顾他,肖越走得快了一些,她还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两人中间渐渐落下一米。

      肖越看了一会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会儿了才察觉肖玫瑰的不配合,他站住了脚,回身等肖玫瑰,眉头半皱着。

      肖玫瑰缓慢地追上他,肖越看她和自己站到了一起,便迈开了步伐,只是脚迈出去,手也伸了出去,寻了肖玫瑰的手,紧紧拉住。

      肖玫瑰挣了几下,甩不掉肖越,便言语上道:“你给我放开。”

      “为什么放?”肖越看也没有看她,还在看河景,他突然看到了水面上几盏小灯,晃悠悠地驶来,是几家船。他若有所思地加快了脚步,肖玫瑰被他抓着,只能也跟了上去。

      肖越踩进草里,踏着碎石块靠近了河道,就近俯下身,问一个船家,用英语谈了价格,肖越付了钱,拉着肖玫瑰的手,先将她推上船了。

      船身摇晃,肖越略犹豫了一下,谨慎地上船。肖玫瑰抱臂冷笑:“没见你怕什么怕成这样?”

      肖越挑一下眉,他的神情其实远说不上“怕”,只是肖玫瑰故意说话难听,她不自觉地想要激怒肖越。曼谷的肖越很怪异,和从前的肖越有些不一样,她心中生出异样感觉,这感觉不大好,她要用一些东西驱散它。

      然而肖越很好脾气地说道:“我是怕,我不会会水。”

      肖玫瑰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肖公子不会的东西。”

      肖越微微笑笑:“我不会的还有很多。”

      反倒是肖玫瑰没话了,她坐在船的这边,肖越与她对坐,她转了头去看水,看岸,肖越就看她,看她身下的水,身后的岸。

      船家无言,在船头撑篙,水被划开的声响更显寂静,肖玫瑰看了岸上,川流不息和灯火辉煌。这时好像前尘旧事都抛远了,她忽然有一种认识:好像她生来就是东南亚的一名渔家女,生于水边长于水面,生命里只有父母和河流,不曾见过什么人,一见就倾覆了半生。

      船在不知名的地方靠岸,肖越摇摇晃晃站起来,岸边有人在等,小玉和另两个人,小玉扶了肖玫瑰上岸,肖越在后面,花费了一些时间,也踏上了河岸的碎石面。小玉默然伺候,肖玫瑰钻进了肖越的车,不知道是载她去那里,她也没有恐惧,一切颠簸流浪她都习以为常。

      肖越扶着车门,也上了车,和肖玫瑰各坐一边,中间很宽阔的地方,肖玫瑰转了头看街景,肖越也在看他这一边的车窗,两人出奇的和谐。

      然而肖玫瑰的心里波澜着,两边景色越来熟悉,车子最后停下,在邵映阳的别墅门口。

      肖越才偏过头来,平平和和地道:“玫瑰,明天见吧。”

      小玉从副驾驶上跳下来,掏了钥匙去开门,司机目光直视前方,似乎无知无觉。肖越靠在宽大空间的后座,车里随着小玉的开门亮了一盏照明灯,且没有再暗下去,这光笼着肖越,也笼着肖玫瑰,车里送着冷气,让着柔黄光亮少了一分温情,但还留着脉脉。

      肖玫瑰是真的看不明白这样的肖越了,她永远也猜不到肖越的心思,永远只是随波逐流,随他的波,逐他的流,从不由己。她熟悉冷漠的肖越,并不熟悉现在的肖越,她也不愿多想,直接下了车。

      小玉跟她进了房子,房门关上的一瞬也听到了门外车子启动的声响,肖越离开了。小玉扑倒在肖玫瑰脚步,哀怜地叫着:“夫人,饶了我吧。”

      肖玫瑰坐在客厅里,问小玉:“你一直是肖越的人?”

      小玉道:“我不认识肖先生,我弟弟来香港前,是在他手下生活的。”

      肖玫瑰道:“你弟弟现在在哪?”

      小玉顿了一下,道:“在大佬底下,管运货的。”

      肖玫瑰再问:“肖越吩咐你什么?”

      小玉答:“肖先生说,我只要在大佬不在的时候,把您接去他指定的地点就行了。”

      肖玫瑰点了头,她让小玉起来,并说:“我不怪你,他手眼通天,谁都操控得住。我知道,并不会怪你背叛。”

      小玉在地上不起来,她还求着肖玫瑰,千万保住他的弟弟。

      肖玫瑰转着心思,如果小玉的弟弟是肖越的人,那么邵映阳是否会受到影响?然而邵映阳谨慎,想也不会给小玉的弟弟什么关键职务,并不成威胁。如果肖玫瑰要对邵映阳说这件事,必得牵扯到她和肖越的碰面,必将害了小玉。小玉有可怜之处,却真是犯了错,肖玫瑰不怜悯她,只是不想两条人名,轻易地委顿在自己手上。

      肖玫瑰去休息了,小玉在客厅抽噎了一会,也自觉地离开了房子。

      第二天,小玉与司机在等,肖玫瑰打开门,说了句,我上午不出去。把门关得紧,没人敢来叫她。

      肖玫瑰慢慢地吃了早餐,就在厨房,靠着橱柜,举着一块夹心面包。阳光慢慢地升起来,变得炽热刺目,肖玫瑰由着太阳烘烤着,细细地咀嚼,吃完了面包,站直了身体,拂去了衣料上散落的面包渣子。

      厨房有一扇窗户,通着后面一小块花圃,肖玫瑰洗着手抬头,看见窗子外,站在白色栅栏边的肖越。

      邻居的胖太太牵着她的金毛狗出来,肖越俯下身,轻轻地挠了挠金毛的下巴,金毛原地咬着尾巴,摇头晃脑地跳跃,肖越笑了笑,直起身子来对着这位太太说了什么。

      阳光真好啊,树叶也翠绿着,万物都生机勃勃,镀着金光。这哪里还是肖越呢。

      肖玫瑰绕到了后门,穿过了窄窄的花圃,走到肖越面前,邻居和金毛狗早已走远,肖越也早看到了走来的肖玫瑰
      ,他们隔着一道及膝的矮栅栏,极富诗意地打了照面。

      肖玫瑰说:“你这样有爱心,怎么狠心害人命?”

      肖越道:“玫瑰,没想到你因为这个这么恨我,如果我说,你的孩子,不是我害的呢?”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肖越淡笑一下,也不多作解释,伸出了一只手:“出来。”

      “肖越,你是打的什么算盘?”

      肖越道:“玫瑰,陪我几天吧,你要走了,我们可能有几年不会再见了。”

      肖玫瑰听不懂肖越的意思,且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她说:“我为何要陪你,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命的仇。”

      肖越说:“那天让你捅了那么多下,还不够么。玫瑰,勾销了吧。”

      肖玫瑰说:“可以勾销,我把你捅成筛子,你现在还好好的,如果我的孩子像你这样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就勾销了去。”

      肖越半无奈地笑笑,像对一个孩子无可奈何,他说:“无理取闹。”

      肖玫瑰站了一会,觉得劳累,转身就要回去,肖越在她身后叫住她:“玫瑰,你总不能啃一天的面包,总要出来吃饭的吧。”

      肖玫瑰转身,烦躁十分地道:“不信我告诉肖越,让他来毙了你。”

      肖越好像听了什么笑话,而肖玫瑰这句话的确好笑,肖越轻松地道:“他哪里敢呢?他就算来,也只把你赶回家里,不对我指责一句的。”

      肖玫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辩解不过他,想得这人再过三天就要葬身大海,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然而肖越之所以是肖越。肖玫瑰在屋子里不出来,上午十点,房子断了水,再过一会儿,断了电。肖玫瑰在家中又呆了几个小时,下午三时,顶着极烈的日头出来,小玉和司机还在门口候着,她坐上车,说了句:“走吧。”

      司机一无所知,小玉对他说了一个地名,司机把汽车发动了。

      安静的餐馆,肖越坐在桌子旁,早就在等,翻着一本杂志,非常自适。

      肖玫瑰坐下,肖越放下杂志,做了一个手势,侍者传菜上来。

      肖玫瑰说:“你太卑鄙了,我永远斗不过你。”

      “那就顺服。”肖越倾身,为肖玫瑰倒了一点白兰地。

      这顿饭吃得仍是无言,肖玫瑰放了叉子就走,餐巾扔在桌子上,肖越拦住她:“这么着急回去?”

      肖玫瑰说:“饭也吃了,你想怎样”

      肖越问她:“不想去哪逛逛吗,你的特产买够了?”话语间带着股嘲笑。

      肖玫瑰甩开他:“和你没关系。”

      肖越道:“我让司机走了,你要怎么回去,靠走吗?”

      肖玫瑰身无分文,又上了肖越的车。

      肖越坐在驾驶座,肖玫瑰要往后座钻,肖越淡说:“上前面来。”

      肖玫瑰用力关上了后座的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

      肖越掌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她,又像是只看了看导航仪器,他目光移回,只望着前路:“你们十八号就要回国”

      肖玫瑰没回答,肖越道:“说话,今晚都想停水停电?”

      肖玫瑰说:“是。十八号。”

      肖越轻笑一下,继而问:“他和你回家见父母?”

      肖玫瑰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车子停到一个路口,肖越停了车,待指示灯变化,在起步的一刹,他打着方向盘,随意地说了一句:“邵映阳待你不错,我给不了你的,他都能给你。难怪你赖在他这里不走。”

      肖玫瑰冷笑:“别用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恶心,造作。”

      肖越扶着方向盘哈哈大笑,“肖玫瑰,你还又敢这样和我说话了?”

      肖玫瑰刚刚回的硬气,此刻听着肖越的笑声,却也些微悚然。

      肖越再把肖玫瑰送到了邵映阳的别墅门口,他道:“我也有事忙,不能总和你耗时间,晚上小玉来接你,不要磨蹭,不要迟到。”

      肖玫瑰说:“我的水电还停吗?”

      肖越笑了:“看你表现。”

      肖玫瑰回家打开玄关的顶灯,亮的;拧开卫生间的水龙头,有水。她想把肖越骂上一顿,但对方并不在眼前,骂什么也没有意义,更不用说如果他在,她仍不能造次。一切自主意愿都没意义,邵映阳短时内并不归家,肖越也自有一套去瞒他。肖玫瑰思想过,发觉所有的作为在肖越面前都毫无作用,干脆去了卧室,睡了一觉。

      梦里肖越站在一艘巨大的轮船上,猎猎海风,吹得他头发散乱,让他显得有了人气,脸庞还是如玉脸庞,冷冷地浸在晨雾色里,眼瞳黑漆漆,衬得上衣雪白颜色。

      轮船忽然四分五裂,肖越消瘦的身躯摇晃着,最终投入了大海,肖玫瑰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做这个梦,忽然视觉转换,肖玫瑰也堕入了冰冷海水,身边是同样挣扎的肖越,肖越的面容浸到水里去,再浮上来,他嘴角坠着,是暗暗咬牙的表情,他展开双臂,瘦削的十指牢牢抓住了肖玫瑰,一个浪来,他们的身体贴得极近,肖越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肖玫瑰,我要你和我一起死。

      肖玫瑰从梦里醒来,揉了眼睛,摸到满脸的泪水。

      她坐在床上,拾起枕头,上面湿润一片,她抱着这只枕头惶惑地发呆。

      流泪,因为恐惧,还是其他。

      她又恐惧着什么,是狠绝的肖越,还是肖越的死亡。

      死去到底是什么,她还迷惑着。她只知道自己辛苦孕育的儿子,惨死肖越手下。死是个太可怕的词语,是阴阳相隔,是再不相见。是任何努力都挽不回的后果。

      肖越总说着,玫瑰,下次见了。那样自信,踌躇。想必他也想不到吧,他这次是要食言了。

      肖玫瑰相像肖越死前的模样,不会是梦中那样凶恶,肖越很体面,大概最终死前也会体面、自持。想到肖越死,她的眼珠在阖着的眼皮下颤抖了一下,脸颊渐渐有紧绷的感觉,是泪水风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认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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