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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头 “肖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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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映阳回来了,看到了沙发上的血迹,地毯上还留着一件脏污的男士衬衣,他脚尖对着衬衣,朝肖玫瑰抬了眼,肖玫瑰直接说:“肖越来过了。”
邵映阳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肖玫瑰给了他杯水,顺手将他的放在门口的行李箱拖进了来,邵映阳看着忙碌的肖玫瑰,思索着什么。
肖玫瑰忙完了一切,靠在卧室的门边,“你明天还出去吗?”
邵映阳道:“怎么了?”
“你若出去,就穿柜门上挂着的那一套。”肖玫瑰走到邵映阳面前,“不知道的以为你去了哪里,一身的味儿。”
烟酒,香水,还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邵映阳笑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肖玫瑰垂了眼,看向角落安放的两个纸箱子:“明天我让小玉寄走。”
邵映阳点了头,将肖玫瑰拉过来,坐在了茶几上,茶几矮,邵映阳半倾了身体,面庞凑近了肖玫瑰的,鼻尖厮摩,肖玫瑰问:“你别忘了小玉的弟弟。”
邵映阳挑了挑眉,像是应下了,但的确没有明说,反而转了话锋,换了一个话题:“你和你父母关系还好么?”
“一般。怎么了?”
邵映阳垂下眼睑,略微拘谨地道:“我也一般,不过我母亲是很和善的人。”
肖玫瑰笑了:“你还担心见家长啊?”
邵映阳道:“我母亲早就在催了,她一定喜欢你。”
肖玫瑰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邵映阳垂着眼笑了,两人厮摩一会儿,谈了一晚的锦绣姻缘。
十八号来得这样快。
前一夜肖玫瑰心事重重,她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地就对肖越说了那句话,也许她没那么想让肖越死,她再触摸到了活生生的,在挣扎着取胜的肖越,她不忍心了,又也许她就是这样软弱,圣母心肠,再就是心血来潮似的愚蠢,一会儿杀,一会儿护。
然而邵映阳一晚睡得安稳,临睡前搂了肖玫瑰的肩膀,但让肖玫瑰不着痕迹地挣开了,她怕邵映阳发觉自己的异常,她不困,感觉躯体束缚着不安,但她又不敢翻身,怕惊动了邵映阳。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同时又希望被邵映阳发现,自己动一动眼珠,略微换了手臂的位置,下一秒邵映阳就起来,质问她一下肖越来家里那天所有的细节。
前一天交颈细诉,那些温暖明亮的家长里短,仿佛勾勒了一个小小家庭的模样,肖玫瑰那时真觉得,她和邵映阳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对爱人,为了见家长这样的事情苦恼着,再等过了父母这关,就成了一对真切的小夫妻了。
那时畅想多好,陶醉多少,现下肖玫瑰就感到现实有冰冷多少。邵映阳和她仍是不对等的关系,或者说肖玫瑰的角色永远处在不对等的地位,她得到的一切幸福皆因自己的委曲求全,她得到的一切伤痛才是生活的常态。
只有以叶障目,以偏概全,她才能窥得这一点点寻常欢喜。何况邵映阳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手上有过着性命的交易。
肖玫瑰强制自己闭上眼,强制自己入睡了。
早上,邵映阳把行李拖出来放在客厅,肖玫瑰在镜子前,在眼底按了一层遮瑕膏,去遮那眼下的浅青。镜子好像蒙了灰,她用一块化妆棉擦干净了,倏然望见了自己浮肿的眼皮,垂坠的眼角,和唇角两边下陷的沟壑。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衰老。
邵映阳在身后叫她,催她快些,要赶不上飞机了,肖玫瑰回头,看见从窗前走来的邵映阳,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那张脸上,仍是浓眉星目,奕奕神采。邵映阳还度着他的黄金岁月,而肖玫瑰是年华衰老了。
邵映阳又叫了一声肖玫瑰,肖玫瑰才回了神,邵映阳道:“想什么呢?我说,要赶不上航班了。”
肖玫瑰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物品,邵映阳走来,和她一起收拾,手碰在了一起,邵映阳浅浅一笑。
他们坐上了车,行李通通放到了后备箱,小玉坐在副驾驶座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车子开出去十多分钟,肖玫瑰看了一会视频打发时间,再抬起头来,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车子里有着浓郁的味道,热烈地香,车里多了一瓶香水。
小玉坐在前排依旧沉默着,她又看了身边的邵映阳,邵映阳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中饱含平和的笑意,如沐春风似的神情,肖玫瑰问了一句:“小玉的弟弟在你手下做什么工作?他比小玉小两岁,应该是刚成年吧。”
邵映阳道:“是。”
肖玫瑰随手在平板上划着,列表飞快地闪过去,她只是随口说:“你说要厚待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厚待的,雇佣童工。”
邵映阳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接话。
肖玫瑰拆开了一袋饼干,分给了邵映阳,邵映阳拿了一块叼在嘴里,肖玫瑰拍了小玉的肩,把饼干盒递了出去。
然而迟迟没有人接。
肖玫瑰喊了一声:“小玉?”
小玉的背影动了动,她竭力地转着脖子,却也只让肖玫瑰看了她半张侧脸。她的嘴里被胶带堵上了,身体被紧紧捆在麻绳里,肖玫瑰惊诧地,刚想回头质问邵映阳,她一下子望见了小玉的衣衫,原来她穿的不是件带花色的衣服,而是一条纯色的裙子,她的手和一个东西单独捆在了一起,小玉的手满手鲜红。
肖玫瑰突然闻到了在过分浓郁的车内香水里隐藏着的味道。她闭了一下眼,再次望过去,这次她准确无误地看清了小玉手中的事物,一个人头,龇牙裂目,狰狞着神色,那面容却是年轻的,大概十几岁的样子。他不瞑目,恶毒地望着捧着它的小玉,也望着肖玫瑰。
肖玫瑰陡然惊叫,跌坐着向后仰去,邵映阳牢牢地接住了她。
肖玫瑰胸膛起伏着,她看见了视野上方的邵映阳,那样沉着、平和的一张脸,肖玫瑰说:“怎么,怎么这样?”
邵映阳平静地道:“她的弟弟为肖越做事。”
他将肖玫瑰安置在座椅上,握住了她一只手,肖玫瑰看着小玉,她还在挣扎着转过头来,死死盯住肖玫瑰,并且发出了呜呜嗯嗯的喊叫,邵映阳皱了一下眉:“小玉,你太吵了。”
小玉几乎是立刻地,噤了声,她只是扭曲着身体,安静且用力地看着肖玫瑰。
肖玫瑰觉得恶心,恐惧,并且在车子并不摇晃的行程里觉出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她忽而看向邵映阳,邵映阳握着她手的掌心是温热的,非常可靠的一只手,他的神情也非常温和,甚至隐隐泛着担忧,似乎下一秒,就会对肖玫瑰说出关切的话语。
然而肖玫瑰知道邵映阳并不会问。她茫茫然着回想着小玉手中的人头,又回想着肖越餐桌旁烛光辉映的脸庞,又回到了邵映阳,他此刻注视给她的,一种可怕的含情脉脉。
肖玫瑰说:“你知道了多少?”
邵映阳拍着她的手背,安抚似的:“我都知道。”
肖玫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她期望眼前只是一场梦,然而眼皮抬起,面前的邵映阳收了表情,冰冷着没有说话,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
肖玫瑰说:“小玉是这样,那我呢,我该受怎样的处罚?”
邵映阳冰霜似的敛着眉目,他看向了窗外,肖玫瑰随着他的视线一起望过去,窗外景色转移,竟已到了码头。
邵映阳说:“你送送肖越吧。”
肖玫瑰不知道他这个送,是哪个送。
车子停下,邵映阳打开了车门,将肖玫瑰推了出去,肖玫瑰站在人群走动的码头,不知去哪里。
邵映阳降下了车窗,露出半张脸给她,“天河海运。”一个低沉沉的指令。
肖玫瑰茫然地迈开了步,各样的轮船鳞次栉比地停靠,各个国家,各个语言,船的名字漆在船身两侧,肖玫瑰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一艘印着天合海运的崭新货船。
她撞上了匆忙穿梭的工人,工人是当地人,嘟囔着咒骂一句离开。
遥遥的,一个人似有了感应,从一份文件里抬了头,望向这边。
肖玫瑰走过去,那人的眉毛也皱的更深了。
“你怎么在这里?”
肖越和肖玫瑰同时问对方。
肖越先回答了:“这批货对我来说太重要,就算有危险,我也不可能放弃。”
肖玫瑰只说:“邵映阳知道了。”
肖越思索了一阵,最后道:“我不能放弃。”
肖玫瑰说:“那我,送送你。”
肖越看了一下表,他说:“玫瑰,时间到了。”
肖玫瑰道:“我真不知当时是如何迷了心窍,我不该告诉你,同样是看你死。”
肖越仓促地笑笑:“当然不一样,我很高兴。”他说:“何况,我不一定有事。”
肖玫瑰望了一下船,又看看肖越,她低声说了一句:“再见。”
肖越道:“是该再见,下次见面,可能要几年了。”
“你在香港那边……”肖玫瑰说了半句,随即住了口,她觉得自己啰嗦了,面前的肖越是将死之人,也许不是,但他早就确确实实地在她心里死过几次,也活过几次,她突然觉得疲惫,这些何时到头?不论是邵映阳永不交付的信任,还是肖越那轮回式重演的“下次见了”。
她看着肖越上了船。慢慢当当的货物,吃水线压到最多,肖越站在甲板上,扶着雪白的栏杆,对肖玫瑰挥了一下手,随即消失了。
肖玫瑰没有再看,她背过了身,向回走。
然而回路站着邵映阳。
他抱臂而立,毫无表情,不冷漠也不温和,他只是看着肖玫瑰,说了句:“送到底吧。”
邵映阳带肖玫瑰上了另一只货船。
邵映阳让肖玫瑰站在甲板上。货船没有货,走得轻松,不一会就追上来肖越的货船,中间有遥远的十海里间隔,是只在望眼镜中窥到的距离。邵映阳看了一下表,与肖玫瑰亲密耳语:“下午四点,到海域。”
邵映阳说完,吹了一会海风,向船舱中走,肖玫瑰站了一会,只觉得日光毒辣,她跟着邵映阳的脚步,邵映阳回了头,淡说一句:“你在这里。”
肖玫瑰止住了脚步,邵映阳走出去几米,又回头来,那神情,隐忍着:“肖玫瑰,你,你真是好啊!”他指着肖玫瑰,定定地几十秒,最终甩了袖子离开了。
几个高大的保镖从拥上来,堵在甲板的进出口,肖玫瑰转回了身,望着光秃秃的甲板,坐在了地上。
她太累了,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