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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玉 “玫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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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候,肖玫瑰坐在甲板白色躺椅上看天看海,服务生拿来了毛毯和热可可,沉默着放下走了。肖玫瑰没有动这两样东西,直到邵映阳从背后走来,拾起毛毯,展开来披到了她的身上。
“刚才是我太激动了。”邵映阳穿着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凌乱,肩上披着一件外套,他眼下青灰一片,显然也是没有睡好,“外面太冷了,回去睡吧。”
肖玫瑰抓了一把头发:“我睡不着。”
邵映阳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拉紧了外套,他顺着肖玫瑰的目光望去,天高海阔,他低声说:“是不是今天吓到你了。”
肖玫瑰说:“还好。”
邵映阳转过头来看她,肖玫瑰的妆脱了大半,肤色斑驳,睫毛膏和眼线液晕染,唇膏蹭掉了,露出苍白的唇色。整个人显得颓靡和憔悴,邵映阳道:“玫瑰,你显老了。”
肖玫瑰道:“这你和肖越说得又不一样,他说我总这么年轻,没有变化。”
邵映阳前倾身体,为肖玫瑰擦去眼下晕染的残妆,肖玫瑰没有躲避,邵映阳擦完了,对肖玫瑰笑一下:“我又说错话了,怎么能说女人老了呢。”
肖玫瑰道:“你说得没有错。”
“咱们十几岁的时候相识,一晃这么些时间过去。”邵映阳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黑灰色粉末,“你我都不年轻了。”
肖玫瑰没有说话。
邵映阳说:“二十年,你不累吗?就当我是个船港,在我这里歇一歇吧。”
邵映阳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尖捻着睫毛膏的碎末,还有一些眼影的细闪在指尖。眼眉都低垂,辨不明神色。这份告白也分辨不出有几分真诚,但是白月光笼在他身上,他佝偻着脊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披在肩上的外套也显得宽大,他像一只飞倦的老鸟,独自啄理自己的羽毛。
肖玫瑰说:“我歇得太久了。”
“我不嫌久。”邵映阳过来握住她的手:“我只怕来不及。”
这话多么动听。
肖玫瑰沉默着,邵映阳站起来,将肩上的外套取下折在臂弯里,腾出两手扶肖玫瑰也起来,“不早了,先回去睡,明天再说,好吗?”
肖玫瑰没有拒绝,邵映阳将她的肩膀轻轻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两人半依偎半疏离地走进船舱。
临睡前,邵映阳在床榻上揽着肖玫瑰耳语:“玫瑰,这页翻过去吧。”
翻过去吧,人世诸苦诸怨,百般万般,嗔痴恨、离别情,总在这页写写画画,把生命的段落涂抹得狼狈不堪,最后疲惫面对一纸混乱污垢。翻过去吗?原谅有那么简单?彼得三次不认主,鸡鸣以后才痛哭,他明白了什么,他是忏悔还是屈服,是哄骗还是遭受劝诱,他再有虔诚,又是如何面对过往的辜负。
游轮先停靠在香港码头,再是越南。邵映阳问肖玫瑰,是想去香港,还是越南,想去哪里游玩,他会陪她。
肖玫瑰说,都可以。
邵映阳拥住她,去越南吧,越南很让人放松,你去那里恢复下心情。
后来肖越在香港的码头下了船,肖玫瑰才知道邵映阳早就与他谈好,他将回香港休养生息,那面有他家庭的产业。他上岸前和肖玫瑰在酒吧吧台坐了一会,说了一些话。之后在邵映阳的两个手下的陪同下上了岸。轮船在这个小码头前漂着,肖越上了岸,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肖越交代了两句,转过身来对甲板栏杆后的肖玫瑰与邵映阳挥了挥手,虽遥遥,但仍可见面上微微带笑。
邵映阳没有表示,他的手搭在肖玫瑰的肩头,不一会游轮起航,笛声长鸣,船头掉转,肖越的身影越来越小,码头也不看见了。
邵映阳带肖玫瑰去了越南。
越南不发达,三四线小城市的规模,街上人来人往,发亮的棕色皮肤,和总湿热的空气。每人都虔诚,餐餐吃素。邵映阳肖玫瑰上午去了佛寺,下午就去了教堂,肖玫瑰的鼻腔还充斥着上午袅袅青烟的味道,下午看着宽阔高大的穹顶,觉得晕眩。
邵映阳也让她晕眩。他变了不少,温情风趣,让人如沐春风般。他穿着白色的圆领短袖,卡其灰的五分短裤,双腿在宽阔的裤腿里晃动着,肩膀上扛着一只非常圆硕的番木瓜,另一只手还提着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各式的热带水果。回到酒店,邵映阳从身上掏出一套刀具,用其中一把匕首式的刀子将水果剖开,汁水四溅,他吮吸了一下拿刀的拇指,将切口整齐的果肉递到肖玫瑰面前。那样子亲和,距离感很小。
邵映阳很有一套,肖玫瑰紧绷似弓弦的情绪渐渐松弛,她不再敏感紧张,也再也没说过离开的事,只在街上遇到摇晃走路的稚童,会缓下脚步神思游荡一会,邵映阳也看见了那小孩,揽着肖玫瑰,将她紧紧地贴着自己,用下一个景点转移走了她的注意力。
这一切都完美,但就像从一沓雪白纸里抽出的任意一张,举在阳光下看还是有斑斑驳驳不均匀的布局。
在越南的最后一晚,邵映阳没有回酒店,肖玫瑰在他安排的会所里熏着恹恹的香雾睡去,醒来是第二天早上,而邵映阳恰从会所的房间门口进来,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满身烟酒气。
肖玫瑰什么也没问,吃过早饭,去了机场,到达了曼谷。
有人接待他们,和邵映阳显得热络,安排他们住进了独栋的别墅,内里装修简便,却也一应俱全。
到达曼谷后,邵映阳更为忙碌,他安排了一个会国语的当地长大的女孩子,和一个泰国司机给肖玫瑰。女孩子手里有张卡,是邵映阳的,但这张卡的密码只有女孩子知道,司机语言不通,只是沉默载人。他们陪同肖玫瑰游玩购物,如此一周。
肖玫瑰在邵映阳再一次沾着烟酒气回来时,对他说:“不能带我去吗?”
邵映阳未有讶异,走过来拍了拍肖玫瑰的肩,“这些事,你不清楚的。”
肖玫瑰说:“这和从前不一样了。”
邵映阳微笑,却是坚定地,“这不是一码事。”
肖玫瑰又问:“你是在贩毒?”
邵映阳保持着微笑:“我哪敢,贩毒的钱烫手。”
“那是什么?”
邵映阳搂着她,明显是敷衍的态度,似是糊弄一个孩子:“你别管了。饿吗,今天我听人说一处很好吃的地方,我们去宵夜。”
肖玫瑰闭了嘴,不再问。
原来邵映阳只是顺便带了她,他有生意在这里做,不过有越南的那几天,肖玫瑰几乎可以被哄骗了。
她要的已经不再多了。因为多庞大,看似多丰盛的幸福,都不能让她快乐。心死过后,所有的东西都只能体会表象,肖玫瑰觉得东南亚的风情很美,景色迷人,食物丰盛好味,但这些也不过只让她多停一下,多留意一眼,多下一筷子,不能让她心中真的畅快欢愉。
邵映阳用那样近乎恳求的语气放低了身价来挽留她,他说肖玫瑰是船,他愿意让她停靠。只是肖玫瑰自己知道,她不是一艘能在海上漂流的船,她只是橱柜里的一艘模型,连一滴水都沾染不了。
邵映阳找来的那个小女孩很特别,她对肖玫瑰永远是毕恭毕敬,在邵映阳出现时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一下,肖玫瑰的事情她都上心,如果肖玫瑰在路上离远了几步,她就会天塌似的惊惶,在街道上高声叫喊,直到发现肖玫瑰为止。
肖玫瑰喝饮料,让她也坐下来喝,女孩子开始不肯,最后勉强着坐下来了,椅子也只敢坐三分之一的地方 。
肖玫瑰问她,你是哪里人,怎么会国语。
女孩拘谨地说:“我是父母被卖到这里来的,父母是偷渡客,大佬买了我。”
肖玫瑰重新看这个女孩,衣裳是崭新的,枯瘦发黑的身体束在这崭新的衣服里,显得不自在。
女孩大胆多说了几句:“大佬对我有大恩,他让我来照顾你,我一定用心!”
肖玫瑰哑然了,邵映阳从来是知人善用。这女孩着实忠心耿耿,赤诚一片。
肖玫瑰和女孩喝完饮料,司机把女孩叫过去了,没一会女孩回来:“太阳越来越毒了,这么晒着就晒伤了,咱们回去吧。”
肖玫瑰跟着站起来,上了车,车子行驶一阵,才觉得不是回家的方向:“这是去哪?”
女孩坐在副驾驶,支支吾吾的,过了会才说:“大佬想见你。”
肖玫瑰觉得好笑:“这你直说就好,何必隐瞒?”
女孩咬着嘴皮,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家装潢华贵的酒楼停下,女孩先跳下车,为肖玫瑰开了门,肖玫瑰跟着她走,穿过重重游廊高柱,看到了在热带植物宽大翠绿的叶面掩映下的邵映阳的侧脸。他慢慢转过来,对着肖玫瑰笑笑。
“这些天我太忙了。”邵映阳把菜单递回侍者手里,“今天好好陪陪你。”
一道道菜品上来,肖玫瑰举了筷子,邵映阳没有动筷子,抿了口茶水,问肖玫瑰:“小玉带你玩的怎么样,都实公园去了吗?”
“去了,”肖玫瑰道:“那个小女孩,叫小玉?”
“她原来的中国名字,你也可以叫他萨拉。”
“刚刚她骗我说回去,却把我送到了这里,你和她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紧张我?”
邵映阳笑笑:“我没多说,我只说,你很重要。”邵映阳为肖玫瑰夹菜,然后道:“你挺关心她?”
“小小年纪,被卖到这里,挺可怜的。”
“你要真可怜她,等咱们回去,我给她一笔钱,当是陪你的薪酬,再还她自由身,让她嫁个好人。”
肖玫瑰应了,没有说什么,低头吃饭。
邵映阳又说了一句:“玫瑰,你真是好心,这样挺好的。”
下午肖玫瑰就明白了邵映阳说得“挺好的”是什么意思。邵映阳没有吃多少,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小玉再带肖玫瑰去集市,世界上最大的周末市场,商品琳琅满目,艳郁的刺绣锦缎,木雕工艺和当地小吃,小玉开始在前面领着路,肖玫瑰低头看了一个摊子,再抬头就看不到小玉人影了。
四周茫茫都是人,现在算是旅游季,各样肤色各样国籍的人络绎着,肖玫瑰一时找不出矮小干瘦的小玉,她顺着人流向前走了十几米,集市没有尽头,往里都打着白炽灯,照得昏暗又光明,影影绰绰地映着彩色的布匹,扑朔暗昧。
肖玫瑰又调回头走,坐在刚刚她找不到小玉的那个摊子旁的买芒果饭的店门口,点了芒果汁坐着等小玉,前几天也有这样的情况,小玉总是表现得很惊慌,肖玫瑰知道她可能受了邵映阳的吩咐,便比较上心她,她也不想小玉找她找得手忙脚乱,便坐在那里等。
没想到这次一等等到天幕落下,从集市露天的那头过来,全挂上了等,往来的游客也换了一批,多了些工作完毕要归家的本地人。
肖玫瑰这才觉得不对,她站起来打算向集市的起始地点去,但未付钱的芒果汁绊住了她的脚,店家拦着她,嘴里说的话肖玫瑰一句也听不懂,她用英语说我现在没有钱,一会拿了钱会回来付的,店家也许听懂也许没有,总之不让她走。
肖玫瑰最后取了耳朵上的两滴玉石坠子,押在这里,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到集市起始的地方,远远见那名曼谷人司机靠在车门抽烟,车轮旁还蹲着个人,像是小玉。肖玫瑰快走几步,又被一行表演艺人拦住了,只能绕道从车后面过去。
她走到近的地方,听到了小玉的抽泣,她又加快了脚步,突然听得小玉一声惊叫,后大声说了几句,似与人起了争执。肖玫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正见司机扬起手,把小玉扇倒在地。
“小玉!”肖玫瑰喊了一句,过去扶她。小玉摇晃着坐起来,迎面一张泪眼横流,沾着尘土,混着鼻血的惊恐慌张的脸。她勉强看清了来人,双手突然紧紧地攀住了肖玫瑰:“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别让大佬杀我,求求你,我没有跟丢你!别让大佬杀我!别伤害我的弟弟!”
肖玫瑰恍然想起中午邵映阳夹着那筷子剔透的蟹肉,在盘子旁沾满浓郁厚重的酱汁放入她的盘中,“玫瑰,你真是好心,这样挺好的。”
是挺好的。
如果肖玫瑰对小玉有半点怜惜,就不会忍心用自己的自由换小玉血腥残忍的终结。小玉这样紧张她,不仅来自大佬对她赎身的恩情,还来自邵映阳对她的吩咐:如果肖玫瑰逃跑了,小玉就得死。
怪不得要肖玫瑰怜惜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