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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战(七) ...

  •   勿庸置疑,假如杜青鸿在那次空袭中丢掉了生命,几乎所有在战时的上海租界做外交工作的日本人都会感到轻松快慰,并感谢伟大的军国主义帮助他们解决掉了一个让他们时时刻刻都感到步履维艰的家伙。杜青鸿是上海通,他的钱堆满了欧洲人在上海银行里的私人钱箱,他随便讲一句话就会有人站出来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所以只要日本承认上海租界的存在,他们就不得不与他沟通,甚至于在许多微妙的时刻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当他们知道杜青鸿只是受了很严重的外伤,而没有伤到脑子,耳朵和嘴的时候,他们感到非常失望。
      空袭那天,一枚炸弹的碎片扎进了杜青鸿的后背,不过这只是皮外伤,严重的是另一枚锋利的残片几乎割断了他的左臂,当人们把他送到法租界的瑞金医院后,那位著名的外科医生一开始声明他将截掉他的手臂来挽救他的性命,可是几只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对准了他的头,一走廊站满了沉默的杜家门生,他们的目光中泛着血红色的愤怒,他聪明的闭上了嘴,用了九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小心地接好了他左臂的神经组织和肌纤维。当然要感谢一九三七年已有了神经外科,而这位高大的外科医生恰巧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当他做完这个手术以后,他在心中做了数次祈祷,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手术是不是会成功。
      杜青鸿的手臂于一周以后有了感知,第一个接触他手臂的人是他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的妻子孟芙蓉,当时她正试图帮他侧翻身。他已经在病床上仰卧了一周的时间,对这个姿势已厌恶到了极点。她使他侧卧,小心意意地握着他的手臂,并留意着他的两处伤口,仿佛那伤本是她自己的。他对这个姿势很满意,望了望窗外的阳光,然后伸出右手的食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它开始痛了,我想不久以后它就可以活动了,我想,我很幸运,可以不用象艾克那样所有的事都用一只手来做。”孟芙蓉静静地听着,很快地泪水注满了眼眶,这是自他入院以后她第一次流泪,她很快地奔出了病房,找到那位高大英挺的法国大夫,拥抱住他,喃喃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丈夫。上帝会保佑你。”
      到了夜晚,一片寂静中她悄然坐在杜青鸿的身边,她清澈的大眼盈盈地凝视着他,而他正因为断臂处骨头细胞的生长而痛得满头黄豆粒大小的汗滴,就象他往常做的那样,他对于自己承受的苦难咬紧牙关一声不晌,因此他神志几近迷失。她用手帕一滴滴地吸掉他头上的汗滴,后来,她俯下身子静静地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的脸颊,然后小心意意地把他的头抱在她的怀抱里,黑暗中谁也看不到她脸上悲伤的表情,连杜青鸿也因为钻心的痛楚而无法感知她怀抱的柔软和温暖,这是极好的,她已习惯于伪装和冷漠,虽然她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热和脆弱。
      杜青鸿的伤势以一种另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好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催促着他的骨缝很快地长平,伤口迅速地愈合。在他入院的这段时间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望眼欲穿,而战火还在并不乐观地曼延着。他以最快的速度搬出了医院的病房,这表示所有的人都不能再以一个病人来看待他,从而枉图轻视他。他现在唯一觉得苦恼的事就是孟芙蓉依然坚持不请看护而是自己日以继夜地照顾他,甚至于处理他不能自理时的排泄物。
      他很不喜欢。可是无计可施。也许这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康复的最大原因。

      大场被日军中央突破后,中央军的防线如同被一刀斩断,虽有八十八师的寸土未失,一切却已成定局,南京方面给予指示:全面撤退。
      输了!
      杨凡随着撤退的队伍,走在苏州河北岸狭窄的其美路上,脑中充满了这个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词语,他在上海滩上纵横了二十年,可是全不及这短短的两个月来所付出的努力与血泪,如果没有那些嚣张的飞机,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战车,那么随便一个日本人站出来,与他立于曾经苇花轻扬,鹭鸶与飞的滩头之地,他都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地将之打倒,取之首级,因为他是小刀杨凡,是这个大上海武功最高强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要走在这沉默的军中,背后处处飘着那该死的太阳旗,他竟任它们在自己的土地上高高飞扬?
      他的心越来越不甘,终于大喊了一声:“妈的,还有没有地方可以打仗,老子要做最后一个。”
      队伍还在沉默地行进,连长奔过来,将他从队中扯了出来:“鬼叫什么?”
      “我还想打仗。”他老实地回答,目光中却露出了青帮子弟的那股子不驯。连长是北方人,也正郁闷,看到他那双傲气的眼睛不仅心头火起,抬手就要用枪杆子打他的脸。这时一只清瘦的手却握住了他挥下来的枪。
      一个身材高大,眉目清秀姿态英挺的中年军官沉稳地立在两人之间。连长见这军官佩了团衔,连忙打了一个立正:“长官。”中年军官挥了挥手让他走开,转头望着杨凡:“你还想打仗?”
      杨凡傲然一撇嘴:“输得窝火。”
      军官点了点头,说:“到我的部队里来,给你仗打。”说完就大踏步地走开了。杨凡有些鄂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忽地感到从这个军官的背影里仿佛可以看到杜青鸿的模样,他觉得有些吃惊,后来他才品出自己有这种感觉是必然的,因为这个军官的血液里也有着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孤勇。这位军官就是八十八师524团的团副谢晋元。几个小时以后,杨凡就将跟随着谢晋元与他的一个营数百名官兵走入苏州河边一间钢筋水泥的仓库,他们以这间四行仓库为堡垒,成为这场战争中最后做出抵抗的人。
      虽然他们的抗争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是这一队四行孤军却成了血铸的战争中最后的一抹烟花般的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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