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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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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无家今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
一九三七年。
卢沟桥上的一声枪响,惊醒了沉醉在奇异繁华里的上海人的梦,他们张开眼睛,有些张皇失措,有些患得患失。可是他们并不十分心惊,他们想他们还有租界,日本人就算打过来,也不过是把租界扩大罢了。上海街道上行走的那些日本侨民,步履细碎,点头呵腰,想来不会比英国人和法国人更难对付。
这天夜晚,外白渡桥旁的码头驶入了一只小小的渡船,于上海这是很司空见惯的事,特别是在这个让人心怀惴惴的年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船都向这里驶来,在短短的一条外滩的岸边上,因着它背后那色彩斑澜而坚挺的背景,一天内的所有时刻都挤满了想要入驻和打算以此做跳板,取道它方的人们。
这艘渡船从北方来,在黄浦江上一路下行,终于在浅滩上靠了岸。夕阳刚落下,天下便是铺天盖地的黄昏,外白渡桥在忙中取静,黄昏中有娟娟之态,那渡船恰入了这浑然天成的景儿,也成了这一片优雅的明黄中,一点灵气所在。渡船上很快最走下人来,并不知自己已在景中,由得高楼广厦内附庸风雅的主儿遥遥地观赏,他们有些沧桑,有些倦怠,不过脸上亦有着重生一般的生气。那七八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下了船,放置在岸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督促着两个后生细细地清点物品,生怕不小心落在了船上。大家并不忙着走,散散地伫立在码头上,似煨在那黄昏里。只一个穿着上好苏绣旗袍的女人有些着急,不时地向外滩的方向张望。她生得眉高目秀,而多年的坤生戏台生涯又历练出了一派飒然风骨,立于这风情万种的外白渡桥头,大上海的租界眉眼间,更显得风华绝代。
海关大楼的钟声忽地响起,苏冬月眉眼间顿时一阵恍惚,心中泛起物依旧的感慨。七年了,这上海滩还在用这钟声在记时吗?她不由得移步沿着江边走,想去看一下曾经的那座给予她最初印象的顶楼大钟,可是她还是很快地停下了步子,她的身后,有一班子人,他们来着上海,要靠着她苏老板才能生存。
这时几辆黑色的矫车不急不徐地向他们驶了过来,整整齐齐地在他们面前停下,当先的一辆车子门一开,很快地闪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呢子西服,头顶礼帽,望着苏冬月便是一笑,然后就游着步子有些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苏老板,还记得我吗?”
苏冬月雅然一笑:“上海滩的大英雄杨凡先生,我怎会忘记?”她虽然表面上一派安然,可是内心却是一惊,这杨凡从前在她心目中的印象便是一团子的无法无天,豪气干云,几年不见,居然也西服笔挺,一幅绅士的派头,气质中竟也有了几分杜青鸿的安稳笃定,成熟大气,那么那个人呢,七年不见,不再少年,他这名头已响遍了大江南北的上海之王,又会是怎样的一幅模样呢?
“鸿哥正在工部局的晚宴上,不好推脱,让我先来迎接苏老板,他随后就到。您可别不高兴。”杨凡笑着说,微微地躬了一下身子,语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使苏冬月又是一惊,但她不好说什么,便垂头微微一笑,应声:“杨先生开玩笑,怎么会呢?”
杨凡便扭身招呼手下的伙计帮忙提行李,然后引着苏冬月上了自己的车上,“今晚上大上海的戏迷可是又开了眼界了,您苏老板七年前的那出《空城计》可是让人至今无法忘怀啊。”苏冬月笑笑,眼界?原来这上海人还只是在看戏,不是要听。
大世界还是那方足够大足够气派的戏台,苏冬月端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抬手向眉骨处添加着墨色颜料,心里却无法平静,前台嘈杂的声音徐徐传来,哟喝声,攀谈声,哝音软语依稀,有着俗气的安然。这大中国可能也只有这一处地方,人们还有心情听戏吧。她暗自叹惜,打定了主意自己要小心地服侍这上海滩,不再让七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只为了自己在这乱世上可以继续地唱下去,或者,能唱到最后的一刻。
挂好长须,明镜内便是一位丰神泰然的诸葛,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唱吟道:“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哈哈哈,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终于轮到她这一出压轴的大戏《空城计》,前台传来了雷霆骤雨一般的叫好声,七年的时光,她如杜鹃啼血般一直在唱,唱得了梨园界第一坤生的名号,这上海滩也是知道的吗?是啊,什么事又是它不知的呢,她清淡一笑,踩朝靴漫步走那条似曾相识的候场的道路,身两旁是班子里师弟师妹们,他们脸上画着残妆,已唱罢了自己的戏,都凑过来给她打气,她忽觉得他们就象是影画戏里的幻影,与自己隔着几千重的海洋。因为他们不知道,重新走上这个舞台,她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走上那纸糊的城楼,她轻摇羽扇,沉气于胸腑,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哈哈哈,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这一段西皮慢板唱罢,台下是翻着倍儿的叫好,她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锣鼓点正欢,城下唱司马的花脸也被唤起了兴致,“有本督在马上用目观定,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左右琴童人两个,打扫街道俱都是那老弱残兵。我本当传将令杀进城……”
苏冬月于城楼上轻摇羽扇,游目四顾,忽看到台下右侧的首位上坐了几个身穿和服的日本人,唇上的八字胡如画笔描抹了一般,她顿时感到如同一盆冷水溅到了自己的身上,从体内渗出丝丝的冷意,特别是当先端坐一人,一脸的享受,几乎从倒八字的眉头泄出那一份惬意,她猛地闭上了眼,心中涌起了一份凄凉,逃来逃去,怎地又入了他们的瓮中?
那司马已唱到:“……又恐怕中了巧计行。回头我对侍从论,老夫言来听分明,城里设下这千条计,棋逢对手一盘平。”台下是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锣鼓点密如雨点般地催着她的下一段“西皮二六”,京剧界最著名的“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她却执拗着,咬紧了牙关,心中慨叹这大世界的戏台莫非真的是她苏冬月的槛儿,脚下却一用力,把那纸糊的门楼一脚踹倒了。
森森凉的夜里,大世界的戏台一片冷清,戏迷们在退了票以后,嚷着骂骂咧咧的不甘之声终于远去,戏台老板知这位脾气大的角儿是大老板的朋友,所以半句的数落话也不敢多说,只是高声骂着手底下的小厮们去收拾戏迷们扔了一地的杂物和垃圾,戏班子里的一干师弟妹们猜不到苏师姐的心思,也不敢去问,心里都是悬着没着落处,不知这今后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苏冬月没有卸妆,只换下了戏服,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台下的角落里,有些呆若木鸡,上台本是想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挺下来的,可是居然闹到了这个地步,这令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自怨自艾的。
可是,她认定着的,就是再返回去一千一万遍,她也一定不会给日本人去唱。北京地里,雪亮的刺刀之下,伶人们如同颗颗完卵,可是伶人唱戏多了便都生出了愚笨,哑了嗓蓄了须也不肯再舞唱那风花雪月给欺侮侵占了自己国土的人看,到了这上海,她苏冬月还是苏冬月,若是背了脸蒙了心地唱下去,只怕便再也没颜面再称自己是梨园中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寻声望去,只见淡淡一道光笼罩的戏台入口处,缓步地行进来一个男子,礼帽低低地压在头上,眉目于暗淡的光线中看不分明,身材高瘦,披着一件呢子大氅,一缕清细的烟雾悠悠地从脸侧散去,他立在她的面前,垂了头,把烟蒂抛下,用脚尖踩熄,然后说:“二妹,我来迟了。”
她霍地站了起来,细细地打量着他。七年了,他的面容未曾变化,只是眉宇间沉沉地纹了几缕深痕,这深痕绝是好的,分明是最难描摹的时光。她的心海一下子翻卷了起来,却呐呐无言,许久才说:“还在抽烟吗?对身体不好。”
他笑笑:“没办法,总是有许多事情要想。”他眼前的她,面上画着老生的油彩,身子却穿着单薄的白衫,看不出一丁点儿艳伶的气质,可是他还是觉得亲切。如果一个人是你从很小的时候就相识的,那么每一次的重逢都会如同久已相处在一起般。他拉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然后拉她坐下。她垂了头,终于回到现实中来,说:“对不起。”他扫了她两眼,忽地笑了:“你是为今天晚上的事在和我道歉吗?”
“是的。”
“我接你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让你唱戏,而是想帮你躲避战乱。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小妹,唱不唱,自是由你喜欢。”他点燃了一根烟,又说:“刚刚杨凡把事情和我说了一些,我虽然还是猜不出你为什么不肯唱,可是你这个不肯,倒是帮了我的忙。”她惊奇极了,抬头盯着他看,以为他还是在安慰着自己,他却态度安然,继续说:“今天这戏台下,有一位我不想结交的人,这个人是虹口区日租界里一个有些地位的人,他很早就约我,想和我谈事情,可是我一直没有回应他,他就每日都来听戏,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当然不好请他出去,这样一来二去的,大家就都会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遍天下,可是这一个,却是断不能交的。你今天这一出戏,就算是误打误撞地帮了我的忙。日本人想事情,五分的他也会加成十分安放在心里,想必是以为我暗地里要你这么做,要不然一位伶人怎肯这样不顾自己的声誉。所以我说,你是帮了我的忙。”
苏冬月愕得张大了嘴,不曾想事情竟会有这等玄机,不过她听他的话,心里倒是涌起了一份感动,原来他的内心里,也有着一份愚笨。她便笑了,脸上泛起了小女孩般的纯椎:“其实不是五分的,我就是不要给日本人唱戏,二哥,在北京城,他们用刺刀逼着我们,我们就唱《苏武牧羊》,还改了词儿,反正骂他们他们也听不懂。”
杜青鸿也笑了,轻轻地弹掉长长的烟蒂,他回想起刚刚在工部局的董事会上,已到了欧洲人的晚餐时间,许多人都非常疲倦了,只有日本领事还在咄咄逼人地力争在外滩上驻军的权利,他听着心惊,想象着那一只长长的魔爪从四面包抄过来的景象,于是他拍案而起,那是他许久都没有做过的发狠斗勇,他低低地说:“如果日本人从租界上岸,我有本事让租界在四个小时内消失。”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刻沉默了,这一条议程终于没有被通过,他知道并不是那些外国人多么惧怕他,他们只是在乎他们的利益是否会被侵犯,而他们利用他的话找到了拒绝日本人的理由。
他垂了眉,不再想这些让他身心俱疲的事,对苏冬月说:“小妹,你的戏班子就安排在我的新世界里,你放心,我会让人照顾他们,可是你只怕是不好再唱下去了。”
苏冬月淡然笑笑:“家都没有了,还想唱戏,是我太天真。”
他不忍再深谈下去,便说:“我在极司菲尔路给你安排了一幢别墅,你先住下来吧,待时局稳定下来,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只是……”苏冬月见他迟疑着,便凝了眉看他,一脸的问询。
“只是,在这大上海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看,我就是新闻,你若是住进了我为你准备的房子里,只怕什么话都会有人讲。我希望你不要在意。”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地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便一下子羞红了脸,幸好脸上有残留的油彩,才让她可以伪装出一副泰然的表情。他的话一派光明正大,她也不好告诉他这七年来她每一天都期待着他的出现,于是她挺起了身子,细声却也是坚定地说:“我不在乎,让他们去讲。二哥,在你为我准备的房子里,我很愿意为你和你的朋友唱堂会。”
杜青鸿的心一紧,她的话语里已暗示了一种存在,可是他并不去想,只是淡淡地笑着,眼光一跳,便游到了戏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