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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海滩(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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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小白楼内外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把这个清冷肃杀的午夜映得一片雪亮苍白。杜青鸿立在院门前,高高举起了双手,任和叔细细地搜他的身。游目四顾,小院中冷森森,重重叠叠地似有无数双眼睛。和叔搜了三遍,仍不放心,望着他迟疑不决。杜青鸿目光淡淡地看他,然后挑了眉头,缓缓地摘下了礼帽,脱下长衣,然后动作轻缓地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解开,脱下,再重新穿好。
和叔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待他重新整理好衣物才说:“得罪了,跟我来。”他于是走那条熟悉无比的小路,院中馥郁的花香在那夜下更有种奇异的味道,仿佛散发着甜香的毒气一般。他静静地感受着几十米外射过来的道道沉默而探索的目光,他们隐藏至深,但是并非都有着强烈的敌意,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想出许多种逃离现在这种命运的方法,也会周全,也会机巧。可是,他无法那样做,他走不过自己内心的那一关,从他一刀毙了孟孝贤的命的那一刻起,他便败了,败给这情义难两存的命运。他一边走一边禁不住抬起头来张望,小白楼的二楼上有一扇窗,它和二楼上所有的窗子一样,黯淡无光,可是他知道那窗后有一双眼睛,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孟家的大香堂,走向死亡。他忽地垂了头,他内心有个很柔软的地方发出一丝抽裂般的痛。
青帮在惩罚犯了帮规的弟子之时便会开香堂,由引路人(推荐入帮会的人)带上犯错的帮徒,在罗祖座前阅读帮规,然后视其所犯的过错给予相应的惩罚。轻则杖击,重则绑在铁锚上烧死。
杜青鸿由和叔引领,踏入右厢房的二道门里,这道门直通孟家设立的大香房,两侧密密地站立着孟家的众门生,他们许多人都与杜青鸿相识,不忍看他,都低了头。杜青鸿静静地立在门口处,闻到上好的檀香气味从只挂了一层青纱帘的内堂里飘出来,那纱帘后影影绰绰地有几人端坐的影子。和叔已进了那内堂多时,隐隐地可以听到有断续的话语声从内堂里传出来。他没有用心去听,只是习惯地轻轻地揉着左侧的太阳穴,恰有一道光影从一侧的窗外泄入,淡淡地洒在他的侧脸上,两侧持刀斧壁立的孟家门生们便惊奇地看到这个几乎是立在地狱的入口处的男子全身居然依然是散发着一种安稳淡定的气息,不知是灯光还是月色映在他的脸上,薄薄地透出一股令人惊艳的萧冷,仿佛下一秒就算是死去,消亡,他也是不容忘却的。
很多年后,曾经看到过孟家大香堂的门口站立的杜青鸿的人们,总会用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崇拜还是唏嘘的口吻回忆:“那个人啊,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在老上海滩混,活是活自己的,死也是自己认定的死法,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纱帘霍地一下被拉开,迎面是刚刚被点燃的熊熊的火焰,和叔高声吟:“杜青鸿入香堂。”混和了香火和火焰气息的空气从那内堂里一泄而出,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一只巨大的铁锚被熊熊之火燃烧着。
杜青鸿垂了头,举步。
即然一切都是意料之事,何不坦然面对。行走了一十三步,脚前便是一方草席,一杖香棍从背后重重击来,他顿时被击得入骨地痛,跌跪在了草席上。传说青帮罗祖拜山门时血雪上腰,草席入膝,所以这草席便是苦修之座。
他抬头看,正好看到义父的脸,那脸在他的凝眉注视下扭曲着,灰蒙蒙的有着反常的铅灰色,脸上的肉神经质地跳跃着。他心中立刻升起了强烈的不忍,十多年的时光匆匆在心头掠过。他本来无父母,是这个老人认他做义子,给他一种乱世中存活的方法。他做事从不后悔,可是他不忍。低低地垂了头,他不忍再看座上因为看到他而气得瑟瑟发抖的老人。
香堂里气息氤氲,其余人眉目都淡去了。杜青鸿只感觉到头上那一双目光熊熊地望着他,气焰高过身边燃烧着巨锚的熊熊火焰。
和叔的声音中规中矩地宣读着十大帮规,然后问:“杜青鸿,这十大帮规你可记得?”
“记得。”
“帮中兄弟,亲如兄弟,你今日残杀手足,已犯下了帮规,罪大之极,依例该绑到铁锚上烧死,你服不服?”
“我服。”
火焰熊熊燃烧,焦烤着小小的厅堂。
“你还有什么话说?”
“感谢义父养育之恩,今生无法抱答,来生一定结草衔环不忘大恩。”
杜青鸿垂头跪在中厅草席之上,口齿清晰。忽听“啪”地一声,孟涓生手指过于用力,竟把那扶手抓下了一大块。他用手点指杜青鸿:“你口口声声说我养育了你,却让我断子绝孙,你就是这样来回报我吗?”
杜青鸿垂头不语。那老人却是怒气不息,虎狼般地嗥叫:“我儿犯错,自有三祖责罚,就在这香堂之上,万人眼中。你也是青帮门生,杀死帮中兄弟,泄自己的私愤,把三祖和帮规放在哪里?”杜青鸿霍地抬了头,目光清亮地望着老人,心中却泛着不忍,他承认自己愚笨,可终是死人已矣,何苦再言多是非。这老人高高在上而坐,却是色厉内荏,有着难言的孤伶。
他半晌才低低地说:“义父,你杀了我吧。”
孟涓生瞪着这个跪在草席上的青年,心底郁结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他现在宁愿他大声地诉说自己的理由,用尽一切方法为自己解脱开罪,以摆脱被铁锚烧死的极刑,那样他就可以忘记他为自己立下的那些汗马功劳,忘记他在这上海滩的争斗中悄无声息地便成为人中之龙,忘记他曾经让自己多么骄傲,。
忘记他很小的时候说过:“您是我的义父,一日为父,终生为父,我的命就是您的。我可以为您去死。”
他现在沉默地跪在地上,淡定地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依然是那副一切笃定于心的气派。这一切都让孟涓生胸中的怒气越发难捺,他用力地抓着两侧的扶手,眼前是雪亮的一片迷朦。
香堂里一时陷入了一种令人尴尬的寂静。
就在这时,门外一片骚动,然后一抹雪白的影子排开众人飞快地闪了进来,“当然要杀了你!”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声响起,“杀你狠心弑兄!杀你忘恩负义!杀你太傲慢,明知必死无疑还大摇大摆地走回来,强逞英雄,杀你太自私,做人只为自己,逼得别人没有一丝退路。”
孟芙蓉穿了一身雪白的衫裙,她的脸儿却比衣襟更加雪白。脸儿瘦得只余下一双大眼睛和淡白的唇。她愤怒地瞪着杜青鸿,眼底泛着青光,织满了血丝。“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打打杀杀,别人的死活,快乐,痛苦,全都不理。”
杜青鸿扭开了头,不忍看她,她干涩的眼中忽地蕴满了泪,凄然地转身望着孟涓生:“爹,你骂我吧,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可是,我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让他死去,我更不能让你杀了他,因为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爹,你骂他,你打他,可是,女儿求你给他留下半条命来,哥哥……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了。爹……。”
“你……不准再说下去。”孟涓生打断了她的话,气得声音在颤抖。
“我不走,你如果真的要惩罚他,就先烧死我吧。爹,我也姓孟,身上流着孟家的血,我死了,你才是真正的断子绝孙!”
“马上滚……”
孟芙蓉咬着下唇,眼神倔强还欲再说,可她突然看到老父抚着胸口,身子一弓,从那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上跌了下来,连带着座下的一只上好的华南虎皮也从椅上被扯落。他紧抓着胸口,口中艰难地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象一只老兽,徒劳地在地上翻滚着,他拼命地呼吸,那呼吸声中混杂着绝望的生之吟哦。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的结束,在气势汹汹的孟家香堂里,孟芙蓉惊恐地望着倒在地上的老父,感到一种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她许久才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嗥。
那夜,孟涓生中了风。上海滩上显赫一时的孟家陷入了重重的威机。仿佛还在不多日前,大世界和新世界都在为孟老爷子成为法租界的首席华人董事而庆贺,歌舞升平,而现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上海滩上背地里不知亮起了多少双眼睛。法国董事布蒙先生上午看望了孟涓生的病情,孟涓生曾经让他很不愉快,他很大度地原谅了他,并祝他早日康复。中午他便带着黄世荣和几家商会的掌舵人吃饭,频频地投出他的橄榄枝。上海滩上,无时无刻不需要一个灰色的制衡的人物,孟涓生倒下了,自然有别人补上。
孟家的所有产业很快就碎成了几块,和叔忠心耿耿,一力要扶持着孟家的孤女,大家便表面上应和,背地里却根本不把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放在眼里。他们看着她穿着笔挺的呢子衣服,故作冷硬地走进孟氏商会的最高层,都暗地里在取笑她。就在她开始上班的那一天的黄昏,她灰着面孔,一脸无所适从地从大世界里走出来,一脚踏空,显些跌倒在大理石的台阶上,就在那一刻,南京路上不知亮起了多少闪光灯,也有人在饶有兴致地在心底数着多少声口哨声因为孟大小姐的这一跌而响起。
他们翻看着当天的晚报,看着美丽憔悴强作镇定的女孩用手揉着腿部,脸上全是惊怯的表情,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他们根本不听她的话,何况她也讲不出什么来。他们并不急着摆脱这种现状,他们觉得战国是个很好的时代。
孟芙蓉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天地。那天晚上,她趴在老父的床前,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恐惧,她不想弄丢老父辛苦打拼得来的江山,特别这江山还是她的母亲用生命换回来的,可是她觉得自己现在就象一个婴儿,蹒跚在四面都是杀气的屠场里,那些比她大好多倍强好多倍的人逗弄着她,随时都有可能把她弄死,而他们,现在很不屑,而且对于逗弄她自得其乐。
孟涓生半闭着眼睛听着,襟上全是女儿的泪水。他忽然抬起还可以做一些简单动作的左手,在床头上漫无目的地抓着。芙蓉惊异地望着他,把他手边的东西放在他的手里,他却很快就抛掉,还是用力地抓弄着,直到和叔走过来,把一只笔放在他的手中,他才安静下来。
他用那只笔在纸上艰难地写字,写了好久。芙蓉用心去看,终于看出,他在写一个“婚”字。她骇得蹦了起来,呆呆地盯着老父,在他眼底看到那一抹混沌的怜惜。他挣扎着还在写,不停地写,她呆呆地看着,那一张纸上慢慢地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杜”和“婚”字。她忆起老父中风的那一刻,她狂奔过去,跪倒下来,恨不得以头去撞墙,立刻就死去。杜青鸿是内堂里最先一个过来扶她的人,她甩头看他,拼了全身的力量对他说:“你滚,我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你。从现在开始,你姓杜的与我孟家,再无干系。”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身体不再是自己了,仿佛整个人都在崩溃坍塌着,她缓缓地扶着墙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门,她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身子颤抖成团,她不甘地用力地拍打着墙,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很快地她哽咽了起来,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她发狠地咬着下唇,在心底涌起了一股狠意。从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她摊倒在门边上,觉得自己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年。
第二天的黄昏,杜青鸿和杨凡应和叔之邀来到了孟家的小白楼。一天灰蒙蒙的雾霭气息笼罩在小白楼上,便它越发显露女子般的哀怨气质。客厅里,他们眼看着穿着一身黑色纱质旗袍的孟芙蓉从楼上走下来。裸露在外的肩头肌肤雪团一般,眼睛冰冰的寒意四泄。
“请坐。”她冷冷地说。
杨凡没有经历香堂的那一晚,所以无法相信曾经花容俏丽的少女变成现在这副凛然冷傲的模样,无法适应地呆立在那里。杜青鸿也是一动不动,望着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而又被他的所作所为打碎了少女时代的甜梦的女子,微微侧身,垂下了头。
孟芙蓉在长椅上端然坐下,“今天请杜先生来,是想问一句,您日后有什么打算?”
杜青鸿扭头凝望着她,半晌才说:“我想离开。你让我走吗?”
“什么叫你让我走吗?”
杜青鸿淡淡一笑:“我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现在,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我一定会为你去做。”
孟芙蓉盯着他。他还是那一副料事于怀的样子,从前他的这种能力曾让她倾慕,迷醉,而现在,她痛恨他这有这种能力,她痛恨他这副笃定,她痛恨他身上一切与众不同的东西。她甚至痛恨他现在闲闲地立在那里,立在窗外投入的暮色中,有着迫人的帅气。
“是你说的,你是我的。那么我们结婚吧。”
她口齿清晰地说着,内心却在颤抖。她终于看到他脸上现出了一种迷茫的神情,心中的痛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何苦呢,我可以帮你做事,度过难关,只要你需要。”他说。
“我需要你和我结婚。”她看着他一脸艰难的表情,因为抓到了他的痛处竟有些快慰。
“芙蓉,何苦这样伤害自己。”他又说。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凭什么,他凭什么要这样说。她才不是在乎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立在外滩上高叫着他若离她而去她便去死的女孩了。她为的是父亲,为的是母亲,为的是这个家业。如果现在这世间只有她和他两个人,那么她一定会立在最最远离他的地方。她认定了这个道理,便冷冷地说:“你错了,杜先生,我和你结婚只是给你为我尽心打理孟家生意的权利,此外,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和你多讲话,是不是和我结婚,你自己决定,我对你如果说还有什么要求,这也是最后的一遭儿了。”
他望着她,她的脸细如白瓷,冷若冰霜,是一个他再也无法寻找到曾经存在的孟芙蓉。他微微地垂头,忽尔轻细一叹:“那么,结婚吧。”
杨凡望着一立一坐的两个人,他们都有着风华绝代的气质,也曾经深深地爱着对方,可是因为男人的意气和女人的不甘,竟已成了陌路。而这场婚姻,就象一个绝大的讽刺。孟芙蓉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的美艳和姿态端丽,可是他也从来没有见到一个女人象现在的她那样的悲哀。
一个月后,杜孟联姻的仪式在百乐门舞厅举行,在那个冰冷的大理石舞台上,所有的艳丽都成为一种烟花一般的繁华。几乎上海滩所有的名流都参加了这场盛大的婚礼。这一场因为京剧艳伶而引起的风波终于以看似圆满的结局而告终。大世界和新世界依然繁华,码头汽笛的鸣声也朝暮不绝于耳,小白楼在风云中依旧伫立,谁又看得透那过往中的伤痕累累和还在延续着的你争我夺。
杜青鸿很久以后还时常会从梦中惊醒,他住在孟孝贤的房间里,从孟孝贤的那张红漆大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到窗前树枝摇曳。他梦见新婚的那一晚上,他和孟芙蓉并肩走上小白楼的二楼,然后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向她的闺房,她的背脊妙曼,而用力合上的门却是那样的冰冷。他呆了呆,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忽地,他听到背后有轻微的门栓声响,他僵住,心中软软地升起希望,虽然他知道这是多么可笑。
“你,爱过我吗?”她的声音响起,寂寞得象三两滴落入宇宙中的水珠。
他仓皇地回过身来。她的门紧紧地关闭着。他知道她就在门后。
“如果我说我爱过,你信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我问,不是要你来答。而是告诉我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他讲一句话。
(上海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