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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海滩(十三) ...

  •   夜已经很深了,孟家的小白楼一片寂静,只有夜下的蝉声不关心别人生死地懒懒吟着。小华候在院中的荼蘼架下,那晚风一味地吹,吹得孟芙蓉的衣袖不时轻轻拂动,害得她有好几次以为芙蓉打算起身回房了。
      虽是下人,可是这短短的两日里孟家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她也看得明白,于是坐言起行都小心谨慎,老爷让她寸步不离地看着小姐,她又发觉即使是在家里,小姐身后也总是跟着三五个人,到了晚上小姐睡下了那些人依然守在门外不曾离开。若是换作以前,孟芙蓉早就恼了,可是这几日她便似没了魂儿一样,除了吃睡,就是坐着发呆。小华心里于是打了鼓,知道真的是出大事了。
      夜色如墨,一点点地晕开,小华见不远处的几个人影儿已陷入那夜色中,便对孟芙蓉说:“小姐,晚上露水重,别寒了身子骨,咱们回吧。”
      孟芙蓉坐在长长的藤椅上,背影浅浅地融入夜色里,那身子也似淡化了去,荼靡架投下疏影落落。小华从不曾见过这样沉默的小姐,心里生出了怜惜,安慰着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关头,什么事都是想开些好。”
      “其实……,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以前的十年是怎么样活过来的。”孟芙蓉忽地开口,却并不听她的回答,从藤椅上起身,默默地行到小楼里去。
      小华只得跟随着她,眼前的小姐让她觉得很陌生,原本孟芙蓉在她眼中虽然孤独但是很快乐,可是现在,她觉得小姐身上那种孤注一掷,执迷不悟般的快乐已无端地消失了。
      一路走回小白楼,孟芙蓉突地放缓了步子,呆呆地向一侧的厢房里望去,眼中沉黯着一丝道不明的哀伤和犹豫。她忽地扭回头对小华说:“我去见我爹,你先上楼去。”不待小华回话,她已垂着头儿,缓缓地向厢房行去了。小华怔怔地望着她,见她走到老爷的书房门边上,身子却僵住了,若有所思地立在那里。

      把青花盖碗的汤药放在孟涓生的躺椅边儿的案上,和叔微微地躬了身子,有些担忧地望着倒半卧在躺椅上的孟涓生,月色下,他的面色如金纸一般,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也下去。
      “老爷,药煨好了。您……”
      孟涓生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手。
      “您这可不成,发生了天大的事,药也总得吃啊。”
      “阿和……,这档事比天大,我孟家,就此已断了根。杜青鸿,我把他从小养大,千想万想也想不出他居然真的就敢动这一刀。”
      “唉!您先把药喝了,我再和您说话。”
      孟涓生迟疑了一下,终于拿过药碗来,把碗里的药汁喝了下去。和叔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接过孟涓生手中的药碗放好。
      “阿和,孝贤做了那些事,的确是我教子无方,可是他终究是我的儿子,就算是他上北京城一枪毙了皇帝的脑袋,睡了前朝的格格妃子,打他骂他,甚至于杀了他的人,都只能是我来做,轮不到旁人,更不用说这个我从屠场上捡来的干儿子。杜青鸿,他就算杀一万个人我都不心惊,但我不能让他这样对我,我可以给他一条命,他现在这样忘恩负义,我就一定要把他的这条命收回来。”
      和叔微微躬着身子倾听着,待他讲完,想了想才说:“生哥,我和你是一辈子的兄弟,您心里想的,我怎么会不知,可是,芙蓉小姐那里……”
      孟涓生微微合了眼:“我哪里还顾得那么多。男人,又不是只有这一个。”
      忽听门栓轻轻地一响,门外传来了芙蓉的声音:“爹,我有话想和你说。”
      孟涓生一动不动地卧在躺椅上,淡淡地说:“天晚了,女孩子家,去睡觉。”
      “爹……,您告诉我,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黄浦江水枯,苏州河倒流,也许我能放他一条生路。”
      徐缓的话语轻轻吐出,一荡荡过窄窄的一扇房门,门外伫立了很久的女子终于撑不住了,抚着木门身子缓缓地滑落。她咬紧牙关,半晌才说:“爹,你这样很不公平,哥哥确实是做事做得太绝了,他那个人,不是被逼到了绝境,怎么会下这么狠的一刀。”
      过了许久,门里传来孟涓生低低的话语:“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你哥的过错,我自然会拜请三祖定罪,可是杜青鸿,他杀了我的儿子,我一定要让他偿命。芙蓉,别忘了你姓孟。”

      沿黄浦江上行,在吴淞口附近有一条弯曲的水道。月光淡白,映得江面一片澄空,一艘小船正静静地驶入那水道,沿江低低矮矮的棚户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忽见长篙一撑,那舟子便静悄悄地移了过来,搁浅在了岸边。
      杜青鸿与杨凡就伫立在岸边上,他们望着那船,都一动不动。杨凡笑着开口:“船我已经找来了,可是我知道鸿哥你不想走。”
      “是吗?”杜青鸿笑笑,扭头看杨凡,“你又知道了?”
      “孟家香堂已开,老头子连华董都不做了,现在闹得法租界人扬马翻,我若是鸿哥你,也不会走。”
      杜青鸿望着那小船在江边上轻轻地荡漾,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弹出一根烟来,杨凡手一抖,已划亮了一根火柴,送到他的嘴边。他笑笑,就着杨凡手中的火点上了烟。
      “而且就算是现在风平浪静,我想,你也没打算走。,你在下决心杀死孟孝贤的时候,已经想好要为他陪上一条命来。我不是你,昨儿的事如果是我做的,我也会抗,但我会惜命,不过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最懂鸿哥你,那孟家,几乎是你的根,你为白小楼可以拼命,为孟老头子,为芙蓉,也是一样,现在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发狠地砍下来,两边是一样的痛。”
      杜青鸿轻轻地吐着烟圈,眼神飘浮却也淡定,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话。
      “所以你十有八九想的是找辆车,开进孟府,然后任他三刀六洞,倒也痛快。可是你现在没有去,我想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我。你不想我陪着你死。”杨凡说着吸了吸鼻子,不再看杜青鸿,遥遥地望着月色下的江面,“我一生下来老爹就抽大烟抽死了,老娘跟人跑了,是堂子里的一位姨娘看我可怜,把我养大。我从小就在堂子里混,没有鸿哥你,我走不出那地界。我十二岁就跟着你跑码头,你教我耍飞刀,做什么事都带着我,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把是非善恶摆给我看。就这样的,这上海滩上才会有小刀杨凡。”
      “鸿哥,我对不起你。刚才喝的酒里我下了药了,这药的劲头儿能让你睡上三四天。孟家,我去,这档事,你放心,连累不了别人。你就放心的去广州吧。只要你能记得,你曾经有个兄弟,叫杨凡就行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间头晕眼花,脚下不稳。杜青鸿走过来,扶着他的身子,他一头便跌入了他的怀里,眼前迷离了起来。杜青鸿还是静静地望着他,淡然一笑:“好兄弟。”
      他顿时恍然大悟:“鸿哥,你换了酒杯?”
      杜青鸿点了点头,“还把我当成哥哥的话,就替哥哥去广州。”
      杨凡心有不甘,可是迷药发作了起来,他眼前已不见物,他抓紧了杜青鸿的肩头,恨声说:“你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有时候笨一些才是正路。”
      “我知道。可是,就像你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到了你,我更会痛。”

      两个小时后,已近午夜,一辆黑色的矫车从黯淡的夜色中驶出,穿过复兴路,拐入汾阳路,这辆黑色的车子行驶得非常缓慢,终于停在了孟家小白楼的院门前。很快的从夜色上闪出几十条人影,将那车子团团地围住了,“唰”地一下,院门前的一盏街灯放射出了雪白色的光芒,这光芒映得这一片方寸之地份外地清楚,于是也更显得小和拥挤。那几十个人围住矫车,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都观望着不动。
      轿车的门缓缓地被一只手推开了,那只手的手指细长精瘦,骨节均亭,尾指上套着一枚很不起眼的指环。就是这枚指环在雪白的强光下放射出了一股夺人眼目的光芒,于是,几乎所有观望着的人都骚动了起来。
      “杜青鸿!”“他还真回来了!”“真的假的,他不要命啦!”
      杜青鸿稳稳地从车上走了下来,轻轻地按低了头上的礼帽,在夜下略显苍白奇异的灯光下安然伫立,朗声说:“通知孟老爷,不孝子弟杜青鸿前来拜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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