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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海滩(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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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许久不曾这般的冷。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一股带着海的湿气和腥味的风从东边的滩头爬上来,一大片一大片地袭过了城区的街巷,吹得霞飞路上最有绅士风度的那几株法国梧桐都变了色,在汹涌如浪涛般的巨风中,枝叶婆娑颤抖。走在这寒风中的人们抬起头看,见那天上的云都凝成了块,灰蒙蒙的,边缘泛着铅的微光,便都怔仲了起来,奇怪从来温和的海洋性气候,怎会有这般风起云涌的壮举。
可是,纵然你天空中一派风起云涌,大上海这方寸之地还是张扬无比的繁华,码头上的汽笛鸣响之声不绝于耳,穿着短褂的街晃子还是高高昂起胸前拴着金表的那条金链子,在铅块一般的浓云下,踩着云层里筛下的太阳光在码头,四马路,□□,甚至里弄的巷子里转悠。可是,如果细观察,就会发现有一股暗流,正向法租界的方向聚来。他们来自这个城市和城市以外的四面八方,有的是从江上来,苏州河,黄浦江上泛着的船本来很多,不过都为求财,如此表情肃杀,横冲直撞当属异类;有的从细如肠道的市井里来,上海滩的穷街陋巷里如虫蚁般的混子每日里都是营营不息,此时却似看见了大块的糕点般自动排成队,渐渐汇成团;也有的,是从外地来,各种各样的车上跳下来,眼睛顾不上扫一眼这繁华无比的大上海,便一按头上的鸭舌帽,自找去处。
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下午。几乎所有混帮派的人都在动,都在不停地对身边的人说:“孟老头子开香堂了。”
孟涓生是在上午十点多钟看到他儿子孟孝贤的尸体的,看着儿子咽喉处横穿的飞刀,他表情异常平静,对身边的和叔说:“传话给我孟门子弟,我孟氏的香火被人给断了,准备开香堂,请他们过来,帮我孟某人讨个公道。”
这一声下去,便如一个点燃的火捻子,蹿烧起来,全上海滩混帮派的人都骚动了起来。孟家香堂一开,又是要借力抱仇,这上海滩的暗门子自然都泛起在明面上了,□□势力又将面临重新码牌,谁都在掂量着自己的份量,防备着不要让别人称乱给吞了,于是一时间风声鹤唳。
青帮开香堂多为收徒之用,而且开大香堂虽声势浩大,但多在僻静的寺庙里,时间在夜晚,孟涓生经丧子之痛,杀死自己儿子的又是在自己孟家根基极深的义子,所以再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把香堂设在了自己的寓所,供出三祖,迎接来自各方的弟子和朋友。
当天晚上,大上海的街头乱成了一团,许多黑衣短打扮的人冲了出来,在十六铺码头,外滩的洋行,大世界和新世界,甚至私人寓所里绑走了许多为杜青鸿做事的文职人员,随后,孟涓生放下了话来三日内不见杜青鸿,这些人就要祭他儿子孟孝贤的在天之灵。法租界领事布蒙先生大为恼火,打电话给孟涓生责问他身为华董却用此流氓行径破坏法租界的安定,孟涓生第二日就一纸辞呈奉到了布蒙的桌上。布蒙大怒,把所有的军警都放了出来,可是租界内部一时四面开花,每条街道上都有人生事,军警抓了东边的顾不得西边。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黄志荣是孟涓生的门生,对布蒙讲说了中国人对了传宗接代之事有着宗教一般的信仰,所以孟涓生的行为管不得也不能管。布蒙只有收回了军警,不去管这只被惹怒的老狮子,祈祷此事早日过去,否则只怕自己的领事之职不保。
其它帮派本在观望,此时全体骚动了起来,新仇旧恨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上海滩的□□大械斗一触即发。孟涓生的弟子见此形势也心惊,问孟涓生那杜青鸿三日不到又当怎样?
孟涓生森冷冷地说:“他一定会来。”
大家都不再言语,可是心中想的是杀了人自然逃个人影不见,哪个笨蛋才会回来。孟涓生却是非常笃定,让和叔摆好香堂,等着人回来了就大开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