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龙]公主与龙》圣音天使

41、龙诗(9)

　　敌人在朝这边靠近。
　　森林的南面，他们的焚化场。
　　事态每按预定的轨迹推进一分，斯韦特拉娜捏斧枪的手劲就紧一分，直至枪身发出微不可察的抗议声，而她恍若未闻。
　　彼此搅缠的宿命在今天可以迎来它的尽头了。
　　她一直都知道在珍珠城和西方众邻城之间流窜着一个盗贼团，经常对经珍珠城中转的商队下手。但不到此番正作客独角兽大厅的自己连夜劝说针叶林高地的主人出兵，她仍不会得知，多年来是雪熊城的人在充当盗贼团的后盾，给予资金支持，策划贵族堕落、死囚越狱、一件件耸人听闻的烧杀抢掠，一手推动了一个日趋威胁公国的隐患成形壮大。却从没有人站出来指证，与雪熊城有纤毫的关联。
　　无疾而终的夜话末尾，斯薇几次想诘问对方，可是针林堡的境况她何尝不明白。因为明白，所以不管奥列格是无心带过，或刻意走漏口风，都只令她更忍不住要责难，偏又无法成言。
　　那一刻，怒恨从身体深处抬头。
　　曾被自己待如亲妹的一个女孩因这伙恶贼家庭破碎，别说女孩开怀时依旧羞涩的笑容，连她流落的身影斯薇也再没见过——哪怕是残缺的尸首。
　　这时战局生变。赤岩铁骑仍逡巡在战场上，游刃砍杀她的族人与盟友，雪熊重甲兵却倏地往外转移。并非撤退。她扫视他们随即重排的阵列，虽然不规整，可是俨然一根失了节律的锁链，乍露丑态，却不失为一头孔武有力的猛兽。
　　大量双马战车自敌后方放出，在乱葬岗一样的战场如驰平地。斯薇听着精铁车轮利索清脆的滚动合奏，倒吸了一口冷气。重型步兵当然没打算撤退，他们只不过不愿呆在战车的去路上，况且在战场的边角尽职架起一条封锁线，一条隔绝对手一将一卒残喘的夺命索，何乐而不为？
　　列夫不可能考虑不到主力一旦分散并过于接近森林所面对的危险性，最近一队人目前离进入他们的射程还有十六码平距便是最好的说明，以及为什么这道防线但见重甲兵的踪影，而将弓兵剔除在外。构想周全，可惜也映射出了这位主帅太自信的事实。
　　“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行找上门——可是你教我们的啊，子爵阁下。”
　　斯薇侧脸，对待命的传令官点点头，男子即刻跑开没入不远的森林小径。回过头，她提起斧枪，调转马头面向影影绰绰林荫下的成百战友。
　　“诸位，是时候了结这场由无耻者挑起的战祸了！就算没有列夫和叶菲姆的兵临犯境，漫长寒冬如昔围困珍珠城与她的子民，就算没有逆臣处心积虑的反叛，公国仍面对内忧外患得不到真正的祥宁……然而，这难道就是我们平白遭受战火的根由吗？我们的百姓，他们晨作夜息的家园就理应升起硝烟处处，接纳盗贼的洗劫恶人的欺侮？即使珍珠城将在明日、十天或三个月后被冰雪吞噬，即使在场没有人能活着看到下一个春天，众勇士告诉我，你们会容忍这样的现实吗？”
　　她朗声发问，换回呐喊着正义之名的齐声高呼。
　　“我的伙伴们，藉着你们每一位的应答，我们的血脉在此刻融成一体，我们的意志不到击溃来犯之敌决不屈服，就让我们加入这场战斗，让任何践踏这片大地、残害过我们手足的人在跪伏中仰见他们的末日！”
　　诚然他们的射程鞭长莫及，但并不止斯薇这群蛰伏者孤军掩身于这片暗叶树林的边际。东北边的狼烟已直入天穹，飘散着特殊松香，清淡拂过她的鼻尖。
　　等的正是这则信号。
　　斧枪挺立而起，马骑扬蹄冲下不足十呎高的薄雪坡地。动静甫在耳边回荡半晌，雪熊军整整二十五名的镇守边防重甲兵迅速作出反应，只是未等他们汇合构筑起一道人肉铁壁，另一支兵马拦腰杀至。第二队装备暗金盔甲的长矛骑兵在更贴近战场中心的前方现身，活似黄昏时穿梭晚霞的彗星，拖着寂声而慑人的燃烧尾迹，转瞬扫飞它卷进的一干障碍，是闪电，如幽灵。
　　不一会功夫，两百余雪熊重甲兵被吸引到这场追逐当中，矛枪相互格刺，剑刃迸发闪光。铁军调来三十九个战员，游弋在包围圈边界，以期为其盟军维持空间恰当的缺口确保生路。是的，前者由斯薇等人从大部队割裂了开来，可不是环圈的形式，一道双层共一百六十人的长弧若有若无拦在了这些重型步兵的北面，渐渐收拢弧度，在弄清处境前，数目为初始四分之三的他们已基本挪到接洽林地的空旷雪野上。饶是遍体血迹，要么丢了头盔，要么盾牌缺边少件，他们还是比预想的顽强，尽可能拉开与敌骑的距离，重整旗鼓，无愧为列夫手下臭名昭著的凶悍王牌军队。
　　斯薇想起该晚奥列格讲述的故事。
　　受北方森林与冰雪之民视为神圣的另一种海中庞然大物，在三两合力围捕投机待在浮冰上的落单猎物时，会通过制造波浪使冰块倾侧，以海水冲刷猎物，又不能波澜太大让其一下子掉进水下溜走。不论猎物耐力多好，只要角度和力道配合，当牠力气不足，失衡滑出浮冰、滑到对的地点，这出剧目即可落幕。
　　在这里，弧线内的场域就是那块浮冰，不过即将派上用场的不是海水。
　　跟她对阵的铁骑挥动长剑又一记猛劈落下，劲道之大经由枪身震得她的左手阵阵发麻。
　　米拉和阿尔曼不时会趁夜拜访公爵府，视情况小住一段时日。而在姐姐成婚的那天，米拉为她带来了一些礼物，半数即便在富饶的公国历史上都异常罕见，个别没随婚典结束告罄的，被雅拉珍藏进一个房间中。
　　及至重见天日的如今，封陈了三十二年。
　　红彤彤的风筝一只只跃飞出暗叶树林，红彤彤的粗长尾巴勾画着北风的形痕，它们袭向重甲兵团的上空，冷不防丝线断开，就像中途苏醒过来的活龙一样猛地压身俯冲，引火索所剩无几，此际一头巨兽凭空闪现在步兵真正的退路上，三四个人的身长无碍牠灵活地左突右拐，矛枪纷纷投掷冲天，却无一够到嘶吼间拍翅急退翻转的巨兽，正是当日横空而出的黑龙之一。列夫的仆从一个个咬牙咒骂，可那双分明金晖闪耀的兽瞳顿时叫他们警惕，在所有目光一致集中到牠红光暴涨的胸颈前，丧钟帖耳敲响，风筝已网罗众人头顶，烧尽的火索埋进艳丽的竹筒，龙首下探，焚身的炎柱线连成片，轰然炸响眨眼盖过亡魂们恐惧的惨叫。
　　雪地化为烈焰火海。
　　与此同时，另两条龙各自扫荡敌后与敌军左翼而来，半哩之外的叶甫盖尼不禁投视了眼似远非远的赤红龙卷风。双生子掀起了骚乱也夺去了敌营核心的注意，为这边腾出一截空隙，在叶菲姆或保留的最终力量悉数释放到战场，对己方造成新一轮压制冲击前，他必须协同几位将军争取时间部署消化四下过千的敌人。
　　蓦地一个激灵，他扶枪挡下一支冷箭，弓手骑乘的战车疾驰驶近。
　　坐骑早在追上国王的中途倒下，余下路程他只得依靠自己双腿。战车擦身而过之际，他就地滚到边上，战车旋即转弯，接连两发箭破风扑噬，他躲开一支、打掉第二支，自腰带摸出匕首扔向车头，一匹马嘶鸣着失蹄，先后牵连战车及另一匹马掼倒。他飞奔上前，负责驾车的家伙忙拾起长矛应战，紫蓝色的徽旗和应他的军旗飒飒飘扬，爬起的弓手在原地夹攻他。叶甫盖尼周旋于两人间，防备箭矢之余不断在弓手盲点上移动靠近，此时矛手缠了上来，他欲挥枪格挡，遽然腿肚一痛，整个身体不支下沉——
　　乍听天雷般的震动连番不休，吉瑟敏犹心下一凛。
　　只是她和迪米特里所在的阁楼没有面向西边的采光口，唯有一扇全开后足够人爬出去的南窗。
　　她无法亲眼看到西翼战场的实况，事实上她的心绪也不宜过多纠结在达里雅三个身上，毕竟他们作为“龙”的经验比她长了不止一点不是吗？虽然龙骨岛终年隐蔽在迷雾结界后，他们巡视海域的习惯更多出于兴趣，而非生存需求，阿施曼仍偶尔飞出雾海，达里雅有时候亦与朵露为伴远远地观览珍珠城外的人类聚落。
　　“担心你的弟妹？”
　　声音从后传来。打拂晓他们便已在这座阁楼逗留，雅拉的意图是让两人在等待期间休憩养神，但实际有没有如雅拉所愿，彼此均心中了然。
　　吉瑟敏的视线自始定格窗外，“他们不需要我的担心。你不介意浪费唇舌的话，这句大可反过来问。”
　　昏暗中迪米特里低沉笑了一声。
　　盔甲已披到他的身上，随着午前日光积少成多地洒进窗棂，投映他倚坐的角落墙壁，那仿佛染满了珍珠粉的甲片依稀反射出不可湮灭的光点。
　　“所以是你在害怕？”
　　“我不否认。”
　　“害怕什么？”
　　她不答反问：“莫非你不害怕吗？别拿是我救了你的命搪塞，如果你的求生意志不够，根本支持不到我赶来。”
　　迪米特里沉默了一会，“这样说吧，人不是为了终点的死亡而生存下来，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目的，或享乐，或成就功名，可是对大多平凡人而言，光是从意识到要改变，到认同自己有能力去改变某种状况，就已经虚耗了他们十数年的宝贵光阴。我很走运，没有在一个个暗示的时刻转瞬消逝后错过当中的信息。也许我其实错过了，可仅限于那一刻本身，在目睹龙的力量、送别你以后，我发现我也有渴望将之推上正轨的事情……至于那究竟是不是正确，我无法说清。”
　　南面的护城塔冒出密集的箭雨，第一波远攻发动。
　　她扭头俯看安放在墙角的大木箱。静静沉睡的种子随时可以撼动天地地盛放，在浓密阴云上轰开迎接太阳光辉的出口。
　　“很多人将受伤，亦可能会死。”
　　“珍珠城在我们身后，假如我们不去死，就等于整座城的无辜的人要被推往深渊。”
　　战栗颤动的玻璃隐约反射她的镜像，她摸着它，指尖不期然触到上面的嘴唇，吉瑟敏怔住，不由自主偏过视线，只得到幽暗暧昧的墙影。一如那个炽热而漫无方向的吻。
　　她离开窗前，捧起银亮的头盔递给正好走来的高壮男人。他及肩的黑发梳得更整齐，眼神波澜不兴却暗藏风暴，英俊的五官因硬朗绷紧的轮廓越显威武，沉重的长靴交替发出金属的清冷协奏。
　　“我们起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