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64、第六十三章 永别夜之皇子（上）

　　「……留在里面的，只有黑暗圣子阁下以及他的黑暗骑士队了。」黑暗教会的大长老缓缓地向我、杰和柏尔斯说着封印地内的情况。

　　人们沉默下来，脸色沉重。

　　我抱着手臂斜靠在门边，偏头望向窗外。天边乌云密布，雷雨不绝，魔力翻滚而暴戾。我脸无表情地望着此般景象，一如当年发生元素爆炸的时候。那一场爆炸，夺走了我的老师和亲生父亲，光明教皇拉美瑟斯。

　　「其他族人的情况如何？」杰问。

　　「万幸，封印出现异动的时候黑暗圣子阁下守住了山谷，所有人都安全撤出了。」

　　「我进去看看吧。」腰上一用力，我放下手直起身来，右手中微光一闪，光明宝剑便握于我的手中。

　　柏尔斯不放心地皱皱眉，「小瑞亚？我和杰陪你去吧。」

　　杰没说话，但看表情也是这个意思，只黑暗教会的大长老不赞同。

　　「封印地的恶魔气息不比平常，」我摇了摇头，「稍有不慎，人类就会被恶魔化。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你们在外面等候吧。」不是神阶的话，进去也没有意思。

　　「还是柏尔斯先生进去吧，」身穿黑袍的大长老以苍老的声音如是道，「葛罗瑞亚小姐，您不容有失。」

　　我冷笑一声，人类果然都是些忘恩负义的货色。我们三人之中，杰是他们的少主，自然不可以有事，我是大陆上现时惟一的光之体，黑暗教会当然也暂时不想失去，惟有柏尔斯，纵有才华，恶魔封印修复阵的研究却已然完成，失去柏尔斯虽然是可惜，但黑暗教会大概是自忖这并非承受不起的代价。

　　「……」杰沉吟半晌，和柏尔斯对视一眼，然后点下头，「我亦是这样认为。瑞亚，你不能进去。」

　　柏尔斯大大咧咧地笑着，「对啦，这些粗重的工作就该交给男人来做嘛……啊！！！！你又烧我！！！！这里浓厚的恶魔之力都阻挡不了你又用光炎来烧人吗！？嘶……」

　　「小孩子闭嘴。」

　　「呜、呜哗！你超──级过分！」

　　我转向想说甚么的大长老，嘲讽地说：「孩子，闭嘴。」

　　「……」实际年龄绝对要比我小的大长老，满是皱折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趣。

　　「你们的顾虑不无道理，」尽管荒谬，但的确当此时节莫说是我，竟连杰都不容有失，作为公认继承人的他是维系暗系遗民团结一致的保证，因此……柏尔斯的命最不重要。「但是，柏尔斯进去又能起甚么作用？你们暗系跑得这么快，」将奥古斯丁都留下了，「也是因为害怕恶魔化的影响，柏尔斯既不是神阶，他进去以后是撑不了多久的，又谈何探看内部的情形？」

　　「……真是的！」柏尔斯啐了一口，「要是毕夏普老先生在就好了啦！」

　　光系神阶的毕夏普确是好人选，但终究不在，远水不能救近火，我们不够人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多方权衡下，惟有我进去才是最佳的选择。

　　戴上光明石面具，从剑鞘中铿锵一声地抽出光明宝剑，我在能见度甚低的黑雾中独自闯进了天之海峡的内部。暗系子民已经暂时四散于各地，守在海峡出入口的皇朝军亦因为环境突变而不敢靠近，防线远远地后撤，守卫松散，倒是方便了我行动。亦不需要杰带领，我没有用暗系村庄的入口，直接从大路走进。

　　「吖──！！」双手持剑反手劈去，一只恶魔化的大鸟便被斩头，我抖了个剑花，挥开溅来的血液。

　　大鸟的黑血滴落在地，化出丝丝腐蚀性的白烟。

　　若是神阶以下，只怕连呼吸管道都要受伤害。

　　我从前后脚半跪的姿势中转手抖了个剑花收剑，站起来，继续向内闯去。五百年多来，尽管天之海峡的自然环境沧海桑田，但道路的方向倒是没怎么变。在平衡体力和速度间，第三天，我终于再一次站到封印所在的山谷入口前。

　　随着盔甲隙缝相互碰撞之声，守在入口的两个恶魔骑士向我单膝跪下。

　　「快请起来，」我马上弯腰扶起他们，向黑甲已然残破不堪的他们温声道，「愿黑暗神保守。」

　　这队黑甲的恶魔骑士，想必就是当初在封印解开时跟随奥古斯丁直至最后、为光明教廷的我们断后而陷入封印中的黑暗教廷骑士。

　　两位骑士还是向我行了全礼才起来。

　　「麻烦你们，我要见奥古斯丁殿下。」

　　恶魔骑士相视一眼，其中一位便向我做了请的手势，「希冯夫维德陛下，」透过黑色的头盔，沙哑的声音空洞地传来，「请跟外臣来。」

　　「有劳。」

　　我将一大袋早前补充的黑暗石交给他们，骑士道谢后便爽快地收下，利用黑暗石补充力量。先前说话的黑暗骑士走在前面带路领我进去，而另一位，则是继续坚守在洞口，身姿笔直。

　　走进弯弯曲曲的隧道中，恶魔之力愈发浓厚，为了不让我在光元素稀少的封印地中流失力量，领先的黑暗骑士挥着古老制式的阔剑为我开路。我望着对方西方人标准体格的高大背影，默不作声，安静地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一直走到山谷之内，我再一次看见了全身都被盖在黑色盔甲之内的奥古斯丁。他正协同着数名的黑暗骑士在加固封印，却还是不断地有黑雾从封印中流出，横于封印之上的巨型十字光剑痕反倒是力量增强，以比先前所见的速度还要更快地破坏着封印力量流通的节点。

　　领我前来的黑暗骑士向奥古斯丁躬了一下身示意，便转身出去，继续守卫洞口。

　　奥古斯丁向我走来，「拿到了？」一句多余的话亦不说。

　　嘛，他亦没可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是他。

　　我将海洋之心和精灵宝冠从魔法空间中拿出，交到他的手上，「这是怎么回事？封印出事的那天，我见到魔皇本体的精神力了。」

　　「魔皇？」奥古斯丁转手将两件重宝递出，手下便上前接过，立即开展魔法阵和重宝连接的工程，「他又找你？」

　　「他问我要不要跟你一样变成恶魔。」

　　「……」奥古斯丁沉默了一阵，然后伸手作请，与我一道走向旁边继续谈话，「这里的情况没有你想象的严重，不到那一次的规模。」他指的是那场带走我们二人老师的元素大爆炸，「惹事的，」他冷声道，「是你的骑士长葛列格留下的剑痕。」

　　「嗯？」

　　「葛列格做了手脚，让剑痕的力量分阶段呈现，一次次地骗过我们预测的时间。封印的修复现在不可以再等，根本就没有几年的时间留给我们。不愧是你的光明骑士长，狡猾至极。」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葛列格蠢，」见情况稳定，我便将剑收进挂在腰间左侧的剑鞘中，「低估他是你的失策。」

　　「我没有否认是我的失误。留下他，葛罗瑞亚，却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抬手将颈间的链子用力扯下，将系于其上的两块半圆形光明石抛向他，还给他，「但他不会是恶魔使徒。」

　　奥古斯丁接住，看见了其中一块光明石上的暗系裂痕，「有分别？」

　　我笑了笑，「当然是有。生灵涂炭绝非光明骑士山迪．葛列格之愿，这样我们就绝对还有可以补救的余地，他一定是知道重宝可以用作修复的。所以，既已得重宝，我们与其关注剑痕，还是讨论魔皇的企图更为重要。上一次光明大战的时候，魔皇并没有出现，为首的魔将也一问三不知，证明他们对人类大陆的掌握极其有限，我不明白他们这次又想怎样。奥古斯丁，你见过魔皇吗？」

　　「没有。我变成恶魔是和黑暗神签订的契约。」

　　……哈？

　　「黑暗神？」我惊讶地道。真的是有神明吗？

　　就是魔将和精灵口中的神袛级别力量？

　　我够不够打？

　　「不，与其说是神，应该是掌控暗元素的一种力量，它没有主体意志……要说的话，你才是更像人类定义的光明神。」奥古斯丁紧握着光明石，背着手挺身而立，「当天我和我的骑士的确是死了，但由于封印地内的特殊性，元素流动凝滞，在最中心死去的我们，精神力在死亡后没有离散。」

　　我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可以理解地接下了下去，「经过元素的长时间滋养，在大概三百年前的时间，你们的精神力再一次有了意识。」他说过，他守护封印是在三百年前才开始的。

　　奥古斯丁颔首，「以永生守护恶魔封印为代价，奉献己身立下重誓，暗的元素便成全了我们。」

　　以最强烈的愿望换得所谓神明的帮助吗？果然是意志力让人目瞪口呆的黑暗教廷。只是，他们大概没有想到暗元素成全他们的方法，是截取此地最浓郁的恶魔之力，以恶魔之态重生。亦因为守护的誓言，奥古斯丁他们从此再亦无法踏出天之海峡一步。

　　我摸了摸下巴。

　　换句话说，奥古斯丁的出现应该不是在魔皇的算计之中，他只是知道这件事而已，却亦足以表明魔皇对人类大陆的关注度。以前出现的魔将，可是连人类大陆的纪年都搞不清楚呢。

　　还有一点，魔皇乃至高级别魔将最关注的，亦大概只是我和培利德大帝布拉德里克．康奈尔。据培利德大帝的学生毕夏普先生所说，我和他的老师所产生的负面精神力，对恶魔的作用要远高于普通人类。

　　如果成功进行大规模的穿越魔法，高级恶魔的力量便能够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我将我所知道的悉数告知于他，奥古斯丁虽然震惊，却还是耐心听了下去，思索良久后，提出一个可能性：「魔皇可能是在寻找你们。」

　　「寻找？」奥古斯丁的意思是，不只关注，魔皇是特地寻找我和培利德大帝？

　　「空间和时间的不确性太大，恶魔要真掌握了方法，就不会从古至今都只有你和康奈尔两个人成功。要保证精神力完好地穿越，是其一，这涉及时间、空间，以及施法者和穿越者本身的力量，缺一不可；其二，是你们转生的身体。如果精神力转生于七系元素平衡的普通人身上，亦没有用。」

　　这个恶魔魔法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的难度太高。

　　我明白了。

　　「亦即，」我笑了笑，「就算成功将我们穿越过来培利德大陆，恶魔亦会不肯定我们到底掉落到哪个时空中了。」

　　所以培利德大帝才似乎是一直在跑，穿梭于时间流之中，关注着恶魔封印，暗中抗衡着恶魔。

　　所以，魔皇一直都在关注我们。

　　说不定，除了手下以外，魔皇和高级别魔将本身是对培利德大陆上的一般人没有兴趣的。这样就说得通恶魔总是不够慎密的侵入计划。

　　「你小心康奈尔。」奥古斯丁说。

　　嗯？我回过神来，「培利德大帝？」

　　与他共事过的奥古斯丁说：「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他很危险，如果你有一日遇到他，小心。」

　　「……」我愣了愣，然后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提醒。」

　　「葛罗瑞亚。」

　　「嗯？」

　　「是我。」他扬起手上被做了手脚的光明石。

　　奥古斯丁暗算我。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信任史都华德公爵。」那位曾经在我的成年礼上强行将奥古斯丁推为我的开舞者的老人，看上去，明明就只是个日夜担心他家皇储又发脾气的操心老管家呢。

　　却能够让奥古斯丁将如此重要的决定交给他，想来，亦一定是位睿智的大臣。

　　「你太为难他了。」我说。公爵阁下不利用奥古斯丁留下的阵法杀我，就等同亲手断送了布莱德帝国的最后一线生机。

　　「不会。」莫名其妙的，我从奥古斯丁沙哑难辨的声音中硬是听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恼怒，「我查过了，他和家人在维尔特皇朝的新首都安享晚年，还是你的近臣加思．艾布纳给他主持的葬礼。」

　　我哈哈大笑起来。不，公爵阁下当然不是背叛了奥古斯丁，他只是充满了智慧而已。

　　一种我和奥古斯丁都学不来的人生智慧。

　　「葛罗瑞亚，」奥古斯丁合上手，将见证我们之间所有的极品光明石，压成了粉碎，如同他和我之间所有的一切一样，「我不后悔。」

　　「我知道。」他不会后悔画下这个阵法。

　　即使我真的被史都华德公爵杀了，奥古斯丁也绝不后悔。

　　「诺维雅皇妃是我逼死的。」我望着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加思当然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流传出去，他连我和黑太子的事都抹得一乾二净，只成为皇室秘闻。

　　「猜得出来。」他再次背起手，「诺维雅不会就范，维尔特的皇帝亦不会容得下她在背后放火。」

　　「不，你猜错了。」

　　「我猜错？」

　　「你没有猜到她被我逼死，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是我害死她，但你不会。」

　　我笑了一声，「我不会？」

　　「你不会。」

　　「……那，杀了黑暗教廷的人呢？」

　　「你会。」

　　那倒是。「洛伦岑皇室亦是我杀的。」

　　「我知道。」

　　「逼到暗系子民如斯境地的，亦是我维尔特。」

　　「我知道。」

　　「杀……」

　　「葛罗瑞亚，」一如以往，奥古斯丁毫无顾忌地打断我的话，「你想证明甚么？」

　　我失笑，「我不需要证明甚么，我已经知道。」他爱过我，同时我亦是奥古斯丁此生最憎恨的人。「我是担心你不知道。」

　　「……」奥古斯丁却向前走了一步，背对着我，「需要怎样准备，我处理好再跟你商谈，你先去休息。」

　　「嗯？」哈？

　　他在打、打发我？

　　「证明自己值得自己被憎恨，根本没任何实际作用。葛罗瑞亚，你需要休息。」

　　我愣住。

　　「葛罗瑞亚，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眨眨眼睛？甚么莫名其妙的，我的体力好得很。

　　「就算没了维尔特，你还是葛罗瑞亚。」他突然说。

　　「……」我抬手摘下面具，笑了起来，「那没了布莱德的你，还是你吗？奥古斯丁。」

　　我们仍然生存，却早就不再是我们了。

　　「……」

　　我望着他的背影。

　　然后我打了一记响指。

　　奥古斯丁瞬间因为被我的空间魔法束缚住而动弹不得。

　　抓紧机会，我一脚踢上他的后背，呯的一声巨响，奥古斯丁脸朝下地整个人趴在地上。

　　「…………………………………………………………………」连同队长在内，黑暗骑士们全体动作定格，下一刻不受控地望向这边，然后又马上装作甚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工作。只是，颤抖的手和停滞不前的进度出卖了他们的惊恐之情。

　　「葛……」奥古斯丁想要抬起头来。

　　却被我一脚踩了回去，「你刚才自以为是地跟朕说了些甚么？」我抱着手臂，因着知道恶魔的头很坚实，亦就不需要顾忌，右脚狠狠地踩在他的后脑勺上，「就算你疯了，亦轮不到我疯呢，呵呵。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惟独你奥古斯丁．洛伦岑和山迪．葛列格不可以。」我解下腰侧的剑，连着剑鞘用力打在奥古斯丁的臀部上，啪的一声响，「我去你他妈的，将整个烂摊子丢下给我，我就是讨厌你亦不会讨厌我自己呢！」

　　「葛……」

　　我狠狠地再抽了他一下，「吃狗屎去吧你！」

　　──我早就想试试看踩人了。

　　眼角余光瞥见，黑暗骑士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有趣。

　　「……葛罗瑞亚！！！！！！」冲破我的魔法禁制后，奥古斯丁难得地失态怒吼。

　　我缓缓地收回脚，佩好剑，微微一笑：「请问是找朕有事吗？」

　　待休息──奥古斯丁的心灵需要一点休息时间，我便体贴地给予他了──以及商谈过目前的形势后，他才送我出去。

　　「……葛罗瑞亚。」

　　「嗯？」

　　「你的空间魔法精进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大概是因为又再次穿越时间流吧。」

　　奥古斯丁重新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百年；而我再一次看见维尔特，却亦相隔了超过五百年了。

　　沧海桑田。

　　奥古斯丁礼貌地送了我出去，我客气地向他道谢。

　　封印修复的魔法阵早就布好，只剩下要根据两件重宝的特性来连接力量，奥古斯丁和黑暗骑士们将负责最后的建构工作；另一方面，黑暗教会亦正密切监视着皇朝军的动向，在确保封印顺利进行的同时，保证黑暗遗民的安全，各地的地下分会都频繁地动作起来。天之海峡的内外，都在尽最后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