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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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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理解奥古斯丁不愿意和我相认的理由。
我勾起嘴角掩去唇边的苦涩,坐在窗台上,支起了一只脚,斜靠着墙边,仰头喝了一口劣质的啤酒,不出意料地,入口后,口腔中的涩意更浓了。透过骯脏朦胧的玻璃窗,我望见以石板砌成的街道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我抬手将酒瓶中的酒全倒进了嘴,让酒液流进喉咙。真可惜现在难以得到好酒呢。
「小瑞亚~」柏尔斯推门而入,两手抱着大袋的面包和蔬果,「别常常喝闷酒啦,对身体不好哦,哥哥给你苹果吃。」他将东西放在房间正中的圆桌上,随手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抛给我。
我扬起右手接住,「有劳。」苹果清新的香气,我倒也不讨厌。
「光明历元年的果酿。」也抱着大堆东西走进来的杰向我抛来一瓶巴掌大的酒。
「喂,就说了不要再给瑞亚买酒了吧?妈的,你这个人是不是耳朵有问题啊?」
「会认为喝酒对神阶的身体有影响,我倒是肯定你的脑子有问题。」
「不是身体,是心灵、心灵!」柏尔斯用力地重复道,「我问你啊,你甚么时候见过大量喝酒的人小心灵是健康的了!」
「你都不照镜子的吗?不喝也不代表心灵健康。」
「但喝了就代表不健康!」
「一派胡言。瑞亚得到好酒会感到开心,你看不见?」
「所以我都说了是不健康的啦!」
「抠。」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呢操!最──不想了!绝对不要被你这样说!!!!!!!!」
为了智商的健康,我对那两位的夫妇式争吵充耳不闻,只饶有兴味地晃了晃酒瓶,看里面浓郁的酒液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光明历元年?这可是距今五百四十年了呢。元年正值第二次光明大战,农业收成极差,少有粮食会拿来酿酒,而且受大规模战争所带起的狂暴元素流影响,该年出品的果子品相也不好,确实没听过元年有甚么名酒。
但想来正因为不是甚么名酒,这小瓶酒才能存留至今吧。时光流转,如今,单是「五百年」就值得一尝了。
我笑了笑,姆指顶开了瓶盖,一股带着酸味的浓烈酒气便扑鼻而来。哎呀,确实不是好酒啊。
我从窗台上下了来,打了个响指将桌上的东西收进魔法空间中,拿过三个杯子,然后随手用光刃将苹果切成颗粒,放进酒瓶中,再用掌心按着瓶口,右手上下有节奏地晃动瓶子以混和酒液和苹果。杰抱着手臂看我,柏尔斯半侧着身坐到桌边,摸了摸下巴。我将酒瓶向半空抛起,高速的旋转让没有盖的瓶口不至于洒出酒液。我侧身以右手肘将落下的酒瓶再顶了上去,然后左手一挥,接住再次落下的酒瓶。
「啪啪啪!!」他们两人鼓起掌来。
我微微弯腰,笑着示意道谢。
「哦哦~我都不知道呢,」柏尔斯说,「小瑞亚原来会玩调酒的啊?」
「我刚混进地下公会的时候,跟着朋友在酒吧待过一段时间以熟悉环境。」就是大胡子的佣兵团,是他们教当初对民间的事情甚么都不会的我进入社会谋生的。
「朋友?」柏尔斯惊奇地眨眨眼睛。
──柏尔斯真是相当失礼的物种。
杰率直地翻了个白眼。
「姑且算是朋友吧。」我将酒分别倒进三个杯子中,却因酒太少,每杯亦只倒了三分之一,「我和杰刚认识时,他不是透过一家在黎特、不,在晨曦城的孤儿院来找到我的吗?就是他们,孤儿院的主人与我是十年以上的旧识。」
「谢谢。」杰接过我向他递去的杯子,「他们现在身在波乌耳城,主人的女儿就读于波乌耳魔武学院二年级。」
我挑起了眉看向杰,将另一杯也递给柏尔斯后,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我很早以前就怀疑过有人监视大胡子他们,杰当初刺杀我前,亦有佣兵公会的人通过他们来警告我,现在想来,说不定发出警告的人根本就是与杰同伙的。黑暗教会和明面上的势力有牵扯,很合理,暗与明不可能分明。为了封印的事,他们一直在找光系魔法师和葛罗瑞亚,会看中有光之审判者称号的我,进行试探,也很合理。事先警告我是让我不至于在毫无防备之下真的死了,但要是实力太低,我想杰也会随手把我杀了换赏钱吧。
知道我在猜忌甚么,杰亦不否认。
「可以的话,请别打扰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现在依然掌握大胡子的行踪,黑暗教会看来没有放弃想要胁我的想法呢。但杰的话,如非必要,我认为他还是不会这样做的。
「……」杰尝了一口酒,「不错。」
我笑了笑,「谢谢。」
「可以。」他答应下来。
如有必要,我根本就不会被威胁,杰是聪明人,不会在无用的事情上平白开罪于我。
我扬了扬杯子致意,表示我领了他的好意。
柏尔斯叼着已经空了杯子蹲在椅子上,口齿不清地说:「但是话说回来啊,这都是些甚么人啊?十年前,瑞亚就还是小女孩吧?带女孩子去酒吧的人都是可耻的哦。」
「自嘲吗?」杰说。
柏尔斯差点就动手,被我一脚及时制止。要是又打坏东西,依然负责我们三人开销的杰就太可怜了──昨天就已经玩过他了,今天先放过他吧。
──一收一放才是长久之道。
「呜啊!」椅脚被我踢倒,柏尔斯朝天摔在地上,我一眼都没有望他。二十九级的武者,当然不需要担心柏尔斯会给摔出好歹来。
──耐打得很。
我微微一笑,「你还不明白吗?」
「嘶……明白啥啊?」柏尔斯顶着一头啡色乱发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
「有拳头就可以去酒吧了呢。」
「……啊哈、哈哈……小瑞亚,」他咽了一下口水,「你当时威胁你的朋友了?」
我逗他玩,「你猜?」
杰看着柏尔斯,极其难得地微微扬起了嘴角。我举起酒杯,轻抿一口添加了新鲜苹果香甜味道的百年陈酒,芬芳恍惚将人带回了元年的时光。
我喝了一半,另一半被我洒了在地上。培利德大陆上没有这种另一个时空的习俗,杰和柏尔斯不解其意,我只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光明历元年啊……」柏尔斯好脾气地将椅子扶好,坐了回来,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其实我很喜欢黎明历年间的炼金作品耶,虽然说维尔特帝国时期的东西还是这样爱装了啦,鲜红的亮色调,但布莱德帝国的东西都很简洁和典雅耶。再说技术吧,我觉着平均来说,比现在都要好呢。果然是因为战国时代吗?」
嘛,在我看来,故意要简洁地表现出美感的布莱德,可不比我维尔特少装啊,当年黑暗教廷的财大气粗我可是历历在目呢,哈。
「战争促使技术发展,」我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这不是甚么难以理解的事。事实上,柏尔斯,对于国家来说,我认为战争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比方说,国内一时有难以解决的矛盾时,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大可发动对外战争以转移国内的视线。事缓则圆,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我瞇了一下眼睛,放在桌上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也例如说,假使培利德大陆的南方现在出现一场中等规模的叛乱,对于封印的修复来说,便是利大于弊。」
柏尔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说话的倒是杰。
「你的意思是,」杰抱起手臂,「一场大到足以拖住皇朝手脚却又未大到立时将皇朝拖垮的叛乱;南方既不是天之海峡的所在地,却也离得近,可以籍此遮掩封印地的动静。」
我以食指轻点向杰,「正确。」
杰却没有就此罢休,他深蓝色的深邃双目盯着我,追问下去:「瑞亚,你在猜忌皇朝。」
「我只是认为世界上从来不乏聪明人。」我的上身向后靠着椅,双腿交叠,双手随意放在大腿上。
葛列格已经死了超过十年,对于皇朝动向的掌控已然失效,不可能再隐瞒封印一事。柏尔斯的养父神匠被追杀的时间段大概就是在葛列格死后不久,而皇朝想要得到神匠的原因,又正是因为封印崩溃。如此数算,可以推断,皇朝在葛列格死后不久便得知了封印崩坏的真相。
至于为何放任庞大的暗系势力而不作清扫,原因不言而自明。
一,自然是现在的皇朝也未必拿得出实力去清扫所有异己。
二则是,我认为皇朝正在利用黑暗教会。
说到黑暗教会的前途,奥古斯丁亦不乐观。他这样的人就算不能踏出天之海峡一步,亦自然对于近十年来的大陆局势有一定的推测,而他的判断和我是一样的。
皇朝和教廷腐败不堪,已经没有能力运转国家机器来修复封印了,所能把玩的,就只有权谋。虽说是想借黑暗教会之手来修复封印,但想来他们也不会有气量真的让黑暗教会坐大,以免尾大不掉,教会的财困便足证皇朝和教廷的制肘。不然,以我看来,可以从地下公会中获得的金额绝对不止这个数。
这几日我仔细想过了,皇朝是在防止黑暗教会过分坐大,亦即,他们在妨碍修复封印的进展,即,皇朝是我的敌人。
封印修复魔法阵的研究虽然已经将近完成,但魔法阵的建立仍需大量的资源,现在要让黑暗教会得到尽可能多的收入和势力才是上计,我没兴趣让皇朝来碍事。
我现在对皇朝有恶意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不,等一下,」柏尔斯面色阴沉,「喂,瑞亚,你是在煽动杰去搞事吧?是在煽动吧喂!」柏尔斯一如既往地敏锐,「瑞亚!战争不是开玩笑的啊喂,真的打起来的话,死人就是一定的啦。要是真的想推翻狗屁的维尔特我亦就罢了,只是装装样子的话,失败之后,你让那些跟随着起/义的普通人民怎么办?绝对会没活路的吧!啊、啊啊!还有哦,一有混乱,恶魔使徒又会乘机搞事吧?不又会阻碍封印吗!」
我扬起手,笑了笑,「怎会呢?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以杰的黑暗教会在幕后的权势,如果不要求胜利,要策动这种规模的动乱,可谓不足挂齿。至于藏在暗处的恶魔使徒……配合适当的措施,其实可以起引蛇出洞之效呢。
我正是在煽动杰。
目光转向杰,他正冷冷地望着我。
发动战乱以保存黑暗教会和确保封印的安危,却置平民于不顾,抑或是拚上封印和己身的安危都不肯肆意挑起混乱呢?
杰,你会怎样选择?
你能够明白封印的安危其实就等同平民的安危吗?你要背负起夺取一些人的性命以换取另一些人活命的恶梦吗?
你会怎样选择呢?
我很好奇。
「你会怎样做?瑞亚。」杰出乎意料地反问我。
哎呀,这狡猾的小子。
我微愣了一下,抬手让一旁担心我继续煽动杰的柏尔斯稍安无躁,笑着向杰说:「我的话,由一开始就不会落入这个局面呢。我至少是有这个自信的。」
杰被我稍为赖皮的答案气到干瞪眼,柏尔斯噗一声喷笑出来,我耸了耸肩。嘛,也不算说谎,如果有心争霸,我确实由一开始就不会让黑暗教会以这种形态发展。
这不是说我认为自己比奥古斯丁高明,而是奥古斯丁早就不再管这种事而已。
教会高层未必就完全臣服奥古斯丁,他们对奥古斯丁这样的存在应该是既敬且畏,有利用的成份,作为世俗中人,教会必有自己的算盘,不甘于人下。奥古斯丁护住了村落、教导母族格奥尔基耶夫斯基的后人、为大陆守卫了封印三百年,他对修复封印一事殚精歇虑,百年如一日,在我看来,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实在没义务还要去管来自四方八面的黑暗遗民要不要争霸的问题。黑暗遗民并不等同布莱德人,他对他们没义务。
奥古斯丁说,他是在三百年前才开始守卫的,换句话说,他接触黑暗遗民时,布莱德帝国都已经灭亡了二百年,他还不至于看不开到这个程度,非要领着不是自己人民的人复国。
或者他心里对于自己的落败而导致的暗系处于历史下风感到歉意,但是,我真的认为他仁至义尽了。
奥古斯丁除了解开封印一事,他的一生就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属于他的荣光。
却也就是这一次,足以让他永远地身败名裂。
归根究底,错的分明是要胁他的院长。
或者说,是无能的我。
但承担了一切的人是奥古斯丁和整个大陆。
「……亚,瑞亚?」柏尔斯叫我。
「抱歉,稍为走神了。」我直起身来,侧头看了看窗外昏黄的天色,「我们是时候起行了?」
「啊,小瑞亚不用先吃点东西吗?」
「路上再吃。」杰站了起来,拿过了披风披上。
我戴上光明石面具,「我没关系的。你们都可以了吗?」
「你真是天生的讨债鬼,」柏尔斯一边低咒着杰,一边将披风递给我,「就这么几分钟有差吗?」
「城门关了的话,」杰面无表情地说,「你就给我钻狗洞爬出去。」
「爬就爬,谁怕谁啊!」
「你要瑞亚也钻狗洞?」
「……!你真是有够讨厌的!」
我保持沉默的风度,安静地将披风的头罩戴上,挡去疏于修剪的及腰金发。
赶在城门关上前,我们一行三人还是顺利出城了,一路上与城中拖家带口的居民同行,加上我们着意掩饰了行藏,并没有出甚么意外,倒是柏尔斯他们特地从地下场所高价买来的食物全分给了百姓,城附近也没有太多野生动物,我们三人很是饿了数天。
就算以我们的实力不差在几餐,身体还是会有想要吃饭的欲望,我是没关系,毕竟早就不算是人类,只是辛苦了他们两个年轻人了呢,所以,接下来的好几天,杰都对主张要将东西分出去的柏尔斯没好脸色。
「你烦不烦啊?像个女人一样,分都分了,我们又不差这一口,就别斤斤计较了好不……啊痛!啊哈、哈哈,小瑞亚别生气,我不是说你们女人啊哈、哈哈哈……」
出了官道,我们便与出城的居民分开走,取道普通人难以通行的山路,也开始捕获一些魔兽了。在森林的一处空地上,我们停了下来休整,柏尔斯和杰不时互有往来地刺上几句,权作解旅途之闷。
我坐在地上以柴枝挑了一下火堆,笑着温声向出言不逊的柏尔斯说:「总是扯上不恰当的比喻以期增加自己无理取闹之言的分量,柏尔斯也和女人很相似呢。」
柏尔斯的脸扭曲了好一下下。
「不过也是出乎我的意料,」杰亦坐了下来,「我没想到外面的环境已经这样差。」他皱着眉头,英俊的脸上带上阴霾,「我们的生意额最近下跌了不少。」杰随手就拿出了一本封面漆黑的厚帐本,心情沉重地翻了翻。
我笑着向他递去水壶,安慰道:「杀人的行当,此时该当逆市叫好才是,或者你可以思考一下是不是有改变营商策略的必要,想来也不必过于忧心的。」
「瑞亚,别跟他讨论这种事情啦,又不是正当生意,切。」柏尔斯一把坐在我的旁边,随手拿过我的水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侧头以手袖抹去了唇的水渍,「不过嘛,我也没想到一出来就这么恶劣啊。」
我们三人在天之海峡内待了大半年,这趟出来,都大吃一惊。
就如我们刚刚离开的城镇,是约有数万户的大型城镇,街道上却全是冷清之景,居民大都往乡下搬去了。原因,是贵族和神职人员无法无天,城内的官民/冲突日益严重,无日安宁,已达影响人身安全的地步,居民人心惶惶,纷纷走避,生产力下降,诺大的城镇,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要不是我和杰按着,不欲生事,柏尔斯怕是要重操故业,去贵族城主家里大闹一场了。
长此以往,培利德大陆早晚会陷入无法实施有效管治的无政/府状态,整个皇朝的生产力都会大倒退,中下阶层的生活苦不堪言。
面对这个状况,强弩之末的皇朝军只一味强压,维持在不造反的水平,却也没有将人从乡下拖回城市的道理,对于整体局势根本就于事无补。
一日不革除贵族暴政,百姓和贵族的冲突就不会停止,没有和平的环境,整体发展就会倒退,使生活更差,百姓承受力更弱,更不能抗衡贵族的剥削,冲突再烈,事态进入死循环。这些是属于实务范畴,需要的是国务上的才华,并不是懂得权术就可以摆平的,当今之世,维尔特皇朝怕是无人可用。
况且,就算加思.艾布纳再世,也未必能够将已经腐烂到灵魂的皇朝拯救回来。
倒不如……
「还不如真正反了嘛!」柏尔斯接过我手上的小魔兔,动手利落地将之切割和洗净以备食用,「随便将哪个贵族的仓库开了,都够一城人吃上一年了呢。啊啊啊,」他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兴奋表情,「有了,瑞亚,不如我们……」
「不行。」杰冷声打断柏尔斯的畅想。
「我还没说完呢!」
「听你说完就是浪费时间。」
我安静地运用光刃将柏尔斯手下因为顾着吵架而闲下来的小魔兔切割好,再用他们二人的佩剑穿上,架在火堆上慢火仔细地烤着。
柏尔斯是想要我们去偷开贵族的仓库,但我们这次去首都的第一要务是夺取重宝海洋之心,事关重大,杰当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喂,你这家伙真的是冷血的啊?」
杰冷哼一声,「你不是才说了不希望有战争吗?现在又说造反很好,还真是冷血。」
柏尔斯一噎。
「别忘记,封印有失,危害的是整个大陆,」杰说,「你当真如此忧国忧民的,就给我安份点。」
「……切。」
「况且,」杰冷冷地说,「他们的生死,又跟我有甚么关系?」
柏尔斯的火气一下子又被撩了起来,「你还差一步就踏入神阶了,你就没有一点应有的责任心吗?」
「是你太过博爱,简直就是伪善。」
「柏尔斯,」我转动着剑,将魔兔肉平均地烧着,一边轻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你认同造反的意思,即是指,现在,你承认战争的作用了吗?」造反当然等同战争的爆发。
「……」柏尔斯略带烦躁地快速擦着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可以推翻维尔特皇朝的话,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啦!小瑞亚,你别转移话题啦,我说不应该做的,是利用百姓进行假的谋反啊!要是真的,我才不会反对。」
虽然嘴上说得含糊,为人行事看着亦不清不楚,然而事实上柏尔斯的脑子清楚得很。
不清楚的人是杰。
「那杰呢?」我笑着问。
杰轻皱了一下眉,「甚么?」
「你认为,黑暗教会和光明教廷有甚么分别?」
杰的脸上现出强烈的厌恶,「葛罗瑞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瑞亚没说错,」柏尔斯的表情认真地起来,「喂,我说你啊,同样是不理自己以外的人,又都是只尊一系元素,说实话,掌权的如果是黑暗教会,和现在的光明教廷也没甚么分别的吧?」
「柏尔斯,你给我说话小心一点。」
「你旁观百姓的惨况,说到底,你和光明教廷根本就没分别。」
「柏尔斯.萨克斯顿!」杰猛地站了起来,「甚么都不清楚的就给我闭嘴!」
「我不清楚甚么了?你说啊。」柏尔斯也站了起来,分毫不让地回瞪着杰,「逼害你们的是皇朝和教廷,那你就报复回去啊!跟其他人有甚么关系?」
杰怒极反笑,「柏尔斯.萨克斯顿,你永远搞不清楚状况。认为旁观者的罪恶不下于加害者的人是你,此刻为旁观我暗系子弟五百年来受尽残杀的百姓开脱的人,亦是你。你凭甚么做这个裁判?我凭甚么要帮他们?我拥有的能力并不为他们而拥有!他们配吗?不配!」
「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生而为人与生俱来的底线!你这样做,和你讨厌的人有甚么分别?我告诉你,你别模拟焦点哦!我说的是,你和那些人渣没、分、别!」
杰大步踏前,一把揪起了柏尔斯的衣领,「是那又怎么样了?我是拥有能力者,没去践踏他们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凭甚么要我去为这些愚昧、卑劣又无能的光系杂碎付出!」
「世界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狗杂碎才会变到这么垃圾!干你妈的,杰.格奥尔基耶夫斯基,将自己变到和人渣一样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你的他妈的就是脑子有问题吧?!」
「哈,至少我没去滥杀无辜,不是害到无数人家破人亡的风之神盗!」
二人就要扭打在一起,我亦站了起来,「够了,这类话题,」我笑了笑,「你们就是争执至世界末日都是不会有答案的。」还不如填饱肚子,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抢走海洋之心吧。
说是没用的,做就可以了。
「是有答案的!」柏尔斯反驳道,「我都可能是错的啦,但是,瑞亚,一定是有答案的!而且,正确的绝对不会是杰这个混蛋白痴的答案!」
杰冷笑一声,「你自己不亦是双重标准吗?光会指着我来骂,你就不会指向罪魁祸首的葛罗瑞亚吗!」
场面突然一静,半空中划过魔鸟的长鸣声。
「……」我半掩在面具下的脸一瞬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表情,嘴角拉平,变回毫无表情的脸。
「……你!」柏尔斯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在杰的脸颊上,「搞不清楚就别乱说的人是你!」
杰偏头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恶狠狠地瞪住柏尔斯。
「就算她错了,也没人有资格指责她!」柏尔斯上前反过来揪住杰的衣领,「如果不是瑞亚,你个臭小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过得不好就自己去将生活过好,别在这里没出息地瞎嚷嚷、怨天尤人!将幸福起来的责任都推到瑞亚身上,你真是有够有出息的啊人渣!」
「没出息地怨天尤人的是你,努力地过好的人是我!」杰用力甩开柏尔斯的手,「你算是怎么回事?遇见瑞亚以前,你卡在同一个境界多少年了?自我放纵、浪费天赋就是你所说的好好过吗?你不过是又一个被希冯夫维德皇室毁掉的废物!」杰伸直手臂一手指向我,「柏尔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光明教廷宗教裁判所,就是她亲手建立的;宁愿一次次地捧个废物上位都不让任何维尔特皇室以外的人染指皇位的加思.艾布纳,是她的第一近臣!黑太子奥古斯丁.洛伦岑会打开封印,亦是为了救她!培利德大陆上最应该以死谢罪的人,是她,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
杰第一次承认了我的身份。
「格奥尔基耶夫斯基!」
「别瞎嚷嚷,」杰冷笑一声,口不择言起来,「妈的老子没失聪!」
「没失聪就是失明!妈的你都不读书的哦?下令逼害暗系的人又不是瑞亚,加思.艾布纳要捧废物上位的时候,又不是瑞亚当的皇帝,关她屁事!」
「作为皇帝,作出这种遗祸后世、毫无远见的政策,就是她的错!当然,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作为光系神阶、欠了整个大陆的罪人,她连自己去死的资格都没有,」杰挑衅地望着柏尔斯,下巴微抬,「不然,你以为凭葛罗瑞亚.希冯夫维德的自尊心,她怎会还苟活到现在?」
「苟活?哈,」柏尔斯双眼通红,双手紧握成拳,脖子都现出了青筋,「瑞亚一次次地熬过痛苦活下来的珍贵生命,在你眼中就是苟活?你是谁啊,凭甚么要她死啊?有着将自己奉献给封印都在所不惜的觉悟,付出永远都没办法再信任任何人的代价成为光明大战时的皇帝,变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就值这个待遇了吗?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黑太子、那些只会搞事争权的白痴,还有你这种只能等着别人救的杂碎,以瑞亚的能力,到哪里不是幸福的大小姐?温柔又别扭的她怎么就不能做个好女孩了!光明神在上,杰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
「没人逼她坐上皇位。」
「你他妈的是自己选择谁干到你从你老娘的肚子里滚出来的吗!」
「柏尔斯,你小子的狗嘴给我放干净点!」
「比不上你满嘴满脑的狗屎!」
我看着杰年轻英俊的脸充满着愤懑和怨恨,这位暗系小少爷长期压抑在冷脸之下的情绪被柏尔斯这野小子全激出来了呢。
两个有趣的孩子。
我重新坐了下来,拿起已经烧得差不多的肉,向他们说:「可以吃了,请用。」
「……」
「……」
杰和柏尔斯相互瞪视半晌,然后各自用力地撇开脸,重重地坐了回来。
「不吃吗?」我侧了一下头,笑着问。
杰冷着脸拿过一串。
「……啊啊啊啊啊!!!!小瑞亚!」柏尔斯双手抱着脸突然惨叫起来,「你又这样对待我们的剑!!!!以后都不给你炼剑了哦!真的不给你炼了哦!!!富家女甚么的最讨厌了!」
我眨眨眼睛,「抱歉。」我倒觉得贫穷出身的小朋友挺可爱的。
「……真是的,以后不可以了啦。」
「抱歉呢。」
「好了、好了,我没生气啦。」
「那你以后还会给我炼剑吗?」
「……会啦。」
一旁的杰翻了个白眼。
晚上,他们二人还在生气,相互当对方是空气,轮到我值夜时,他们各睡在山洞里的一边,默契地挑了离对方最远的位置。
我坐在山洞外,拿着柏尔斯的佩剑在烤小魔鸟,打算做成干粮给柏尔斯和杰在路上用,背后却响起了规律而轻的脚步声。
「抱歉。」低沉而富磁性的男声传来。
「不必,」我没回头,只专注地转着肉串,「我不介意。」
「这不是我可以失礼的籍口。」杰坚持道歉。
这种不听人劝、自我感觉良好的性格,绝对是从他的老师身上学来的。
我轻笑一声,「那如果说,我根本就不在意其他人说甚么呢?」我微勾着嘴角,轻嘲道,「不要在我面前将自己看得太重要,选择何种言语是你们的自由,同样,要怎样做,亦是我的自由。无论你认同与否,我又是不是有下过错误的命令,我从来都没后悔过自己所作下的任何一个决策──包括知道了暗系遗民的景况后,朕亦没有后悔过。」
极端一点说,世上任何决定都是可以的,只要承受代价就是了。而事实上,虽说不思考后果是不可行,但如果过度被可能出现的后果绑住手脚,那结果只会是一事无成。功在千秋自是愿景,但当下的人民亦从来不应该去死,谁都没有为谁牺牲的义务。
难得一个天下太平。
杰的气息稍为不稳,是被气着了,却亦语塞。良久,他才说:「你是我最讨厌的皇帝,葛罗瑞亚。」
「是吗。」我笑了笑。
我没再否认我的名字。
「但我不是说你错。」
我挑了挑眉。
「你没做错,但我认为历史上做得最好的君皇,是你的父亲,维尔特皇海勒。」他倚站着山壁,「他开通河运和水利农事的功业,一百个你都做不到。」
因为不愿意付出沉重的徭役,维尔特帝国若是更早地落到我的手中,我确实是不会兴起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杰没有看错。
不过,其实我亦从来没有质疑过海勒陛下是一个明君呢。
「是吗,」我支起了一只脚,手肘托于膝上,「我也是这样认为。」
杰愣了愣,然后转手从他的魔法空间中拿出一瓶酒,抛给了我。
我抬手接下,「谢谢。」
面前的火堆劈咧作响,在光明历五百四十一年初春的森林中,我和杰分着将一瓶酒喝到见底。至于那个躺在山洞中嗅着酒香和肉味辗转反侧,却梗着脖子不肯出来的柏尔斯,我和杰默契地谁都装成看不见。
这一年,杰和柏尔斯都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脑子都还有点不清楚,却都已经有了他们各自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
没记错的话,奥古斯丁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