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四章 旋涡 ...


  •   「瑞亚!」

      「退后!」我喝道。

      柏尔斯皱着眉,犹豫半晌,还是依言退了下去,我的眼角余光却看见他仍然守在我三步之后,微弯着身,蓄势待发,处于随时可以上前救援的姿势中。

      面前的恶魔骑士之威极盛,一看就是神阶级别,比之当年遇到过的魔将亦不逊色,根本不是柏尔斯可以应付的。

      我瞇了瞇眼睛。

      ──亦不是现在的我可以应付的。

      黑甲骑士背着手,沉默地望着我。

      我再一次憎恨着自己的无力。

      「杰.格奥尔基耶夫斯基,」我紧紧地盯着骑士,却冷声向一旁的杰说,「你到底是甚么意思。」光明石面具之下,我心下怒极。

      杰竟然与恶魔为伍吗!

      「你先退下去,」嘶哑难听的声音自黑色的头盔中空洞地传出,「杰。」

      「老师,」杰并没有被黑甲骑士吓退,「她真是你要找的人?」

      「是我需要的人。」黑甲骑士没有正面回应,「下去,我不会说第三次。」

      杰以晦暗难明的目光扫过我,然后低头应下,转身带上柏尔斯一道离开。柏尔斯拒绝,我却点头答应。他留下亦无补于事,单单是他一人的话,尚可以与杰抗衡,或者还有一线生机。柏尔斯稍一犹豫,心知利害的他便还是应下。

      杰和柏尔斯向黑雾中继续走去,隧道口只剩下我和黑甲骑士。

      「跟我来。」骑士背过了身,沙哑的嗓子宛如刀刮玻璃般难听。

      「我不与恶魔同行。」即使打不过,我亦没要随便投降的意思。

      我和恶魔之间的血海深仇,已经不是我区区一条性命就能化解了的。

      黑甲骑士回转过身,抬手挥出黑刃,随手一撃便将我打至重伤。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半跪在地上的我,两颗黑瞳有如寒芒,「我没恶意,你现在亦没有选择的权利,葛罗瑞亚。」

      我一手强撑着直起上半身,另一手反手用手背抹去嘴边的金血,抬起眼,笑了笑,「说得真好。你说得对。」我撑着剑重新站了起来,半扬起手,「那样,请带路。」黑甲骑士的性情看来相当的说一不二,我是无法故作姿态以逼问出对方的目的了。硬拚亦实属不智,现在应该要静待良机才是。

      看来很清楚我的把戏,黑甲骑士在头盔后哼笑一声,并没有与我计较,而是转身带路。被打伤的我气血翻涌,幸而我的身体构造不是人类,不会有感觉,倒亦不难撑。我借着光明宝剑的支撑,跟上大步向前走的黑甲骑士,剑尖在赤红与泥黄混杂的沙石地上划出道道痕迹,光元素和恶魔之力摩擦出缕缕白烟。

      在若有若无之间,我感觉到黑甲骑士放慢了脚步。

      我审视着黑甲骑士高大的背影。他应该就是杰和大长老口中指定要找我的「他」。

      刚才一撃,其实他无意伤我,恶魔之力并没有入侵我的体内,这点伤严格来说根本不算甚么。虽然还不能撇除久被排挤的黑暗遗民和恶魔勾结了的机会,但我亦不认为杰是随便臣服的个性,他们之间可能有合作,可能有相互利用,亦有可能……杰并没有跟恶魔勾结。以他的资质,倘若成为了真正的恶魔使徒,取得了速成的方法,实力应该更上一层楼才是。嘛,当然,亦不排除杰是清楚速成的后果,因而拒绝了使用恶魔之力吧。

      暂时我心里还是更偏向于杰没有勾结恶魔的结论,当中还有太多疑点,要怎样解释都可以,最大的问题,还是出自于面前这个全身充斥着恶魔之力、行为古怪的黑甲骑士身上。他的存在就是杰、黑暗教会和恶魔有关系的明证。

      在光元素稀少的黑雾环境中我难以在短时间内自行复原,照顾着我的速度,我和骑士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才到达封印的中心。

      巨大的六芒星阵泛着黑气,一个十字型的光系剑痕横于其上,却非但没有起到阻止恶魔之力的作用,这道光系剑痕的位置反而是精准地破坏了光系封印的节点,使得封印阵的各处魔力不得流通,力量减弱、时断时续,使封印处于随时间而不断被内里的恶魔之力冲击削弱的状态。金光微弱,粗略估计,不出五年,封印会再度瓦解。

      为什么会这样的?

      我撩开斗蓬的下摆蹲下身去,仔细地检查封印的每一处。可以见到有修复过的痕迹,以魔力的流动来看,应该是属于一次性的大型修补,主阵者为光系,时间应该在百年之内。大概这就是金发青年毕夏普所说,培利德大帝曾经亲临封印地加固的遗痕。

      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总共五百年过去,大规模的修补加固竟然只有仅仅的一次?记得以前神阶每隔二十年都需要共聚此地加固封印的,现时的神阶竟然全都失职至此?

      「这边。」黑暗骑士亦蹲下身来,指引着我视察封印的破损和恶魔之力逃出的程度,并隐隐为我挡去了从封印中逸出并向我袭来的恶魔之力,我身上的压力顿时大减。

      「为什么没有进行修复和加固?」我问。

      「你应该去问你的山迪.葛列格。」

      我心下皱了一下眉。这跟我的光明骑士长有甚么关系?

      ……不,确实,这五百年来,在金发青年出现以前,葛列格是培利德大陆上惟一的光系神阶。

      黑甲骑士续道,难听到过分的声音让我分办不出他的语气,「亚道夫.利奥元帅战死,在你亦失踪后,大陆上只剩下他一个神阶。」

      我知道他想说甚么。

      我点点头,在封印边缘坐了下来,支起一只脚,手肘撑于其上。战国末年,百花齐放,大陆上有二十多位的神阶强者,但封印爆炸之役、大一统战争以及最后的光明大战后,众人死于非命,很多都尚未来得及收授入室学生便已经身死,魔法传承的中断是可以预料的事。加上光明教廷的打压,五百年来整体的神阶数目始终没办法回复至当年的盛况,现今的神阶,实力比之前人亦大有不如。至于光系神阶方面,除了培利德大帝的学生毕夏普,更是在葛列格以外一人未见。毕夏普踏入神阶,亦应该只是百年以内的事。

      支撑封印的,在此前的四百年间都只有葛列格一人。

      亦即,只有他一人可以操控封印的事宜,可以对封印做手脚,连加思都因为不是神阶而可以被瞒过去。

      不会的。葛列格不会的。

      「你清楚我的意思,葛罗瑞亚。」他说。

      我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黑甲骑士明确地知道是「我」。

      就是他指名要找我,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

      我笑了笑,摘下了脸上的光明面具,侧头笑看着他,「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既然黑甲骑士知道我就是葛罗瑞亚,他凭甚么在我面前抵毁我的光明骑士长?

      葛列格是一定不会与恶魔勾结,我愿意以我的名字起誓。

      恶魔向来擅长诱惑人心,难保黑甲骑士不是在诳我。我打量着行事处处透着诡异的黑甲骑士。

      「我一早就知道他有不妥,但看出他做了手脚,却也是康奈尔走后才发现的事。葛列格不愧是你的人吧。」黑甲骑士站了起来,背手而立,身姿如松,娓娓道来,竟然给我一种他的语调干脆却不乏优雅的错觉,「我守护封印是在三百年前才开始的事,其时葛列格已然退守于你的衣冠冢上,不问世事,恶魔封印亦无人打理,世上再无神阶必须每二十年于封印上聚首之约。先前你遇上恶魔戒指的事,杰向我说了你要他去找神阶的托付。」他冷笑一声,「你看错人了,如今外面的几个神阶根本毫无名誉可言,就算知道了,亦不会当真为封印死而后已。」

      他说,守护?他身为一个恶魔,却在守护封印?

      我静静地听着,一边思考。

      「不过亦用不着那些废物主动。」黑甲骑士毫不在意、近乎蔑视地挥了一下手,「我找来光系的人,用他们的力量,加上我研究出来的魔法阵,勉强将恶魔之力压制在了天之海峡内,」他冷冷地说着,至于那些光系的人是怎么被「找」来的,下场又如何,似乎亦不必多问。「但由于一直没有神阶光系的力量,我始终没办法对封印进行真正的修复。我不能够离开天之海峡,派去衣冠冢寻找葛列格的人亦无一生还。葛列格利用我压制封印的成果,反向蒙蔽皇朝和光明教廷,大陆上无人知晓封印在天之海峡内早就濒临崩溃。困境直至七十年前布拉德里克.康奈尔来到封印地,才得以解决。我亦是从那时才从他的口中知道,」他稍稍低下头,望着我,「葛罗瑞亚,你可能没死。」

      「是吗。」我微笑着应道,心下却起疑。

      恶魔的寿命比人类要悠久得多,黑甲骑士的实力亦为魔将级别,他怎可能不知道培利德大帝没死、我亦可能生还的事?大战时遇见的魔将便知晓培利德大帝的事,前些时候将我重伤至昏迷的一缕恶魔精神力,亦很快将我认了出来,也不讶异我的存在,换句话说,我和培利德大帝没死的事在恶魔高层中不是秘密。

      黑甲骑士转过头来,望着我,我微笑以对,掩去思绪,伸手作请。

      「何不说下去?」

      「你不信我。」

      「如果我这样就信你了,我的信任亦不值得你争取。」

      「……」黑甲骑士似是有点恼怒,黑瞳定定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撇开了脸,头盔和盔甲在他的转头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康奈尔去找过葛列格,得到的答复是,他不愿再理会世事。」

      我沉下眼色。

      我不相信。

      别人或者会相信,毕竟葛列格在最后一役中失去了双腿,我亦……给予他过重的担子,将宗教裁判所托付给了厌恶这些的他,说是厌世,亦合情理,但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看似枯燥严谨,但我知道葛列格有着比一般人要炽热的心,才能踏上神阶的高度。

      「康奈尔与我合作修补过一次恶魔封印,所以,」黑甲骑士的脚踩在了一道新裂开的封印裂缝之上,「封印才能撑到今日。」

      「你们那个时候没发现问题?」我稍抬下巴,指向封印上巨大的光明剑痕。仔细地观察,可以发现剑痕是被人早早地埋在封印上,渐渐地发挥作用,一点一滴地蛀空封印的节点,其耐性、手段、力量之高,加上要深入认识封印阵的结构,能做到这步的人选并不多。

      而且,还需要是光系的神阶武者。

      葛列格是其中之一,或者说,是惟一一个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

      「他倒是聪明。」黑甲骑士冷哼,「这道光痕是被设定于封印得到第一次修复的十年后才正式启动,破坏性亦是日积月累,直到被我发现时,康奈尔已经破开时空离开,根本没光系神阶再配合修复,葛列格本人亦已经死了,我连将他绑过来用的机会都没有。」

      「培利德大帝的学生呢?」毕夏普正是光系神阶,更是优异的魔武双修。从当日的接触来看,他亦应该是对修复封印之事当仁不让的人物。

      「这边,」黑甲骑士弯下腰,指向节点的破坏处,并以恶魔之力稍稍激发其中的光系元素,使封印阵中的魔法流动更为清晰,「葛罗瑞亚,你看到甚么?」

      我沉吟不语。

      封印的结构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极其脆弱,一点刺激都可能引起不可收拾的后果。时至今日,想要再重新连接各处断口,则必须要有绝对合适的阵法、足够强大的力量,以及纯粹无暇的光元素。

      需要百分之一百的光元素神阶力量。

      要有这样的体质,经过我自己的经验和推敲,条件首先应该是本身就有天生的百分之九十九纯度,这已经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体质,再加上要有足够强度的精神力和决心去强行冲开人类和神级之间的力量屏障、熬过生不如死的身体崩溃和重构。达成这些条件的,有我和培利德大帝二人,我尚且嫌多,要再找合乎资格的第三人,机会渺茫。

      如果不能取采修复的方式,就只能破而后立,将旧有的封印破开,重新再进行一次恶魔封印,但这样做不只是会再一次带来席卷大陆的空间撕裂,亦依然无法摆脱需要光系超神阶强者主阵的条件。从古至今,足以主持恶魔封印的人亦只有我和培利德大帝。

      我重伤未愈,毕夏普亦不是纯粹的光元素体质,培利德大帝又不知所终,可谓束手无策。

      我的手指轻点了点地上。

      不,百分之一百的光元素不好找,但力量的话,还是有办法补足的。

      我抬头望向黑甲骑士。

      只要找到精灵宝冠这类重宝,再将它们的力量交到我的手上,在合适的魔法阵辅助下,以我为中转站,力量经由我转化成纯粹的光元素,便可以用作修补封印之用。

      最难的只是找到光元素体质的人,这就是他一定要找到我的目的──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

      我转身反复检查封印,强忍着恶魔之力对光系的伤害,强行站到封印的正中,逐分逐寸地打量光痕。

      背对着黑甲骑士,我重重地闭上眼睛。

      我找到了葛列格遗下的一丝气息,光明教皇拉美瑟斯以外,无人比我更清楚这位光明骑士长的气息。是他做的。

      我惟一的骑士。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葛列格,你发生了甚么事?

      「……」黑甲骑士向我伸出手。

      我自行站了起来,无视他的手,却在下一刻被他牢牢地握住手臂,冰凉刺骨的黑甲将我用力地拽出了封印之外,恶魔之力霸道地强行入侵我的体内,但不是伤害,而是将刚才自封印中逸至我体内的恶魔之力连同他自己的力量一道带走。

      最初的反抗无效后,我静待他完成帮我的动作,再挥手甩开了他。

      「我不会感谢你。」我是光元素之体,会被重伤至溃散,但是不会被转化成恶魔的,这一点恶魔之力,我还经受得住。

      「我没要你感谢,」他背对着我,背着手大步向外走去,「是我自己想这样做而已。」

      我怔住。

      「跟我来。」嘶哑难听的嗓子从头盔中空洞地传来。

      我撇开了脸,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吊坠之处,撑着光明宝剑再次随黑甲骑士走去。我们走到邻近封印的一座建筑之中,里面相当热闹,许许多多穿着暗系魔法师袍的人在此忙碌地工作,不停地翻阅资料、激烈地讨论,看见我们进来亦没有多加理会。黑甲骑士冷眼一扫,然后径直带我落到地下室中,推开一道被重重阵法锁住的铁门。

      门扉一开,我便瞧见柏尔斯正上窜下跳地吵嚷,一时又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研究被刻在地上的一个魔法阵,显然是已经将我忘到脑后去了呢。

      我撑着剑走过去,一手肘用力撞到柏尔斯乱糟糟的啡色后脑勺上。

      「痛!!!谁偷袭我……呃,小瑞亚?啊啊啊啊你怎么又受伤了!!」

      「闭嘴。」

      朕打你了就打你了,还需要解释吗?

      我蹲了下来,眼睛上下扫视了一次阵法,右手按在地上的魔法阵边缘,凝神静气,激发了光元素,法阵立时大亮,金光照耀了整个地下室。

      我抬起头,放开了对眼睛的魔法控制,眼瞳重新变成金色,更好地观察着浮现在空中的光系元素。

      这是个由上万道魔纹组成的光系元素聚集阵,虽然尚未完成,阵眼亦缺乏压阵的重宝,可一但成功,就能够契合到现有的恶魔封印之中,顺利修补缺口。

      我抿了抿唇。这伙人是认真的。黑甲骑士正在一点点地加重他说话的可信性,从揭露旧事、牵出中立的培利德大帝等人证,再至眼见为实的剑痕和修复阵,他相当有技巧地在说服我。

      他不是个没大脑或狂妄的魔将。

      「你怎么看?」黑甲骑士走到我的身边,「葛罗瑞亚。」

      对于这个阵法的研究,他们要比我深入得多,我便只提出最中心的问题:「恶魔封印中间的那道剑痕,你打算怎么办?」即使补充了流失的力量,剑痕一日不消,封印亦一日不会完好,封印只会日复日地重新被削弱。

      很聪明的布局。

      「甚么剑痕?」柏尔斯凑了过来。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让还未是神阶的柏尔斯接近封印,便随手用光元素在地上划了个简图示意,「……我的构想是,既然是同为光系的力量,如果能够将剑痕的力量吸收和消化进补充力量的阵法中……理论上是可行的。」

      柏尔斯蹲着,一手擦了擦鼻子,「呜哗!下手的人真够狠的啊,看看、看看,沟通魔力的节点都破坏……」

      未等我出声,站在一旁的杰便已经受不了,「你个蠢材说重点!」

      「我赞同瑞亚的想法!」柏尔斯立即表态,手下不停地用元素构筑着不同的魔法阵草图,补充如何抵消剑痕杀气等等的方法,想法滔滔不绝地涌出。

      我瞥了杰一眼,他亦正好望来。我算是明白杰默许柏尔斯跟来的理由了,这是在捉廉价又好用的劳工呢。

      若非先天对本系以外的魔法元素掌控力不足,无法对所有材料都有完整的运用,单论技术和才华的话,柏尔斯的炼金能力足以够上神匠的级别。

      犹在讨论间,在场实力最低的我率先支撑不住,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一晃。封印附近流窜的恶魔之力对光系体质的伤害极大,我已经受不住地减弱了对魔力的控制,有点褪回金色的外表,皮肤在浅色的金光下反显得惨白一片。正要用手边的剑撑住时,却被黑甲骑士先一步扶住。

      「……」我抬头望着他。

      「瑞亚!」柏尔斯上前伸手扶着我,黑甲骑士确定柏尔斯将我扶稳后便马上松开了手。

      「没事……咳!」

      「还说没事呢,我都不敢进封印,你倒好。」尽管我没有清楚说出刚才我和黑甲骑士的去向,但以柏尔斯之能,自然可以从字里行间推测出来,「乖,先休息一下。」他转向杰和黑甲骑士,「瑞亚不可以再留在这里了,你们这里简直就是暗系的老巢嘛!她还有旧伤未愈呢!喂喂喂,给我来点好吃的和好睡的哦。」

      「去外面休息一下,再来谈接下来的事情吧。」杰说着,边以眼神向黑甲骑士请示。

      黑甲骑士颌首,随即沉默地背身离开。我借着柏尔斯的力度站稳,目光跟随着黑甲骑士高大的背影。一味的讨好或全然的厌恶都不一定能说明真相,因为这很大可能只是伪装,但冷漠和关心相互交织而出的复杂行为,却能说明很多事。

      黑甲骑士是真心的,抑或是演戏的个中高手?

      杰带着我和柏尔斯离开了封印所在的谷地,让了一间远离村落的石屋给我们休息。他甫一离开,柏尔斯的笑容便落了下来,手脚麻利地从空间魔法戒指中拿出工具布下了隔音结界。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了?」柏尔斯坐在我的床边关切地道。

      还当他真的乐而忘返了呢。我笑了笑,「没事,不过……」

      「不过甚么?」

      我伸出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我要光明石。」

      「……又吞!」

      「我不介意你去向杰搜刮一下。」既将我们带回来了,杰自然得要负责我们的开销,我亦当然不会跟他省。

      ──绝对不跟他省。

      柏尔斯心有戚戚然地将光明石交给我,愚蠢地又同情起了杰,却当然不会手软地亦打算要好好地敲上杰一笔。

      搜刮完柏尔斯身上的光明石,我便和他商议起今日的所见所闻。这样庞大的研究不似作伪,但以黑暗教会对世人的敌意,也难以想象他们会有无私的大爱,仅仅是为封印而出力,别无他图。

      「我粗略算过了啦,」柏尔斯拿过石桌上粗糙的杯子把玩,「要维持这种程度的研究,每年的花费超过几千万金币,还未算一些魔法材料是可遇不可求的呢~其实杰他家超有钱的嘛。」

      我放在腿上的手点了点,「有赚到这种规模的金额之能,除了国家机构,就是……」

      「搭上了黑暗教会的暗杀者公会和其他地下公会吧。」柏尔斯接口说。

      聪明。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信仰加上卖命的行当,得出这个数,不是难事,但如此一来,即是说暗杀者公会乃至与之紧密联系的各个地下公会,全都是在黑暗教会的控制之下,如此数算,黑暗遗民的这副身家才算合理。

      而这股势力,足以谋反。

      黑暗教会势力之庞大,看来远在当初的想象之上呢。封印一事完结后所释出的资源,足以让这个暗系村落成为不输给皇朝的势力。

      柏尔斯看来也是想到这点了,眉间一皱,我却是笑了起来。

      「瑞亚?」

      我笑看着他,「你不是看不过眼光明教廷和维尔特皇朝的吗?」那又何需忧心?

      「战乱不是闹着玩的啦,」柏尔斯没好气地望着我,「他们是人渣没错,但……和平本身就很好了啦。」

      「……」我笑着摇了摇头。人是很贪心的生物,但有时候,却亦卑微得可笑。再苦的和平,嘛,亦及不上战乱之苦。

      只是,卑微到底只是一时,逼到绝路,反抗便是必然的,暗系人民不可能甘心永远留在黑暗之中,遭受光明教廷的逼害。

      「先不说这些,这和我们无关。」我撇开无关重要的思绪,「如果他们真的有心谋反,我却认为对我们有利。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对于修补封印一事是真心的,而我们两人亦有利用价值,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既然是想要这片大陆,他们就不会坐视恶魔入侵。

      只要他们的目的是修补封印,那其余的,便与我无关。

      再与我无任何关系。

      「嘛,如果你真的如此忧心,」我逗着柏尔斯,「我们大可故意拖慢修复封印的进度,籍此拖住黑暗教会的资源,让他们腾不出手来谋反。」

      「那怎么能行!」

      我失笑出声。

      没说出口的是,我认为立时谋反才是正确的。暗系子民如果独力承担修复封印的担子,未免是愚蠢,理应将皇朝都拖进来,从他们的口袋中挖出钱来。

      本来最合理的做法是将封印的事丢给皇朝去管,黑暗教会暗中蓄势,在皇朝为封印耗尽实力后,再一举反咬。可惜贵族腐败,又无父亲这样的名君,皇朝这台庞大的机器难以运转,真把封印的事丢给他们,只怕就等着恶魔再次降临了吧。攘外必先安内,黑暗教会若以大陆未来的主人自居,现在就应该要立即推翻皇朝,将资源抢到手,再由他们来主持封印的修复。

      怕只怕皇朝方面有能人知道黑暗教会正在修复封印,反客为主,利用了黑暗教会,等封印事毕,再派大军歼灭因投放过多资源于封印之上而积弱的黑暗遗民。从精灵公主玛欣透露过的情报以及当朝二皇子的言行来看,皇朝上层并非对封印的损毁一无所知,甚至是心急如焚的,却未见有大举修复封印的动作……皇朝对黑暗教会的势力所知,已经去到哪个程度了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黑暗教会若不早作打算,只会坐以待毙。

      不过,封印以外的搏奕,又与我何干?朕的命可不是如今这些人给的。

      我和柏尔斯商定了要传信予培利德大帝的学生毕夏普,请他过来一趟。这里不是精灵族,我们和杰并没有立下不得外泄所在地的约定,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危,有必要增加我们这边的筹码。虽不确定毕夏普会不会帮助我们,但对于封印一事,他应该亦是抱着责无旁赁之心,与我的目标一致,那就无妨请他加入,神阶的他亦可以与黑骑士抗衡,不至于让主动权全把持在黑暗教会手上。此外,毕夏普是光系,怎算亦是一分力量,到时候黑暗教会即使恼怒我和柏尔斯找来外人,看在光系和他的老师是培利德大帝的份上,亦会将气吞下去的。

      我一人亦就罢了,柏尔斯既在,那还是不要过于冒险,找人助阵才是正确的。

      传了讯、赶走了柏尔斯,我吞下光明石,将精神力融入身体以加快对光元素的吸收,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待我回过神来时,一时未来得及控制魔法感知,无意中看见了守在门外的黑甲骑士。

      似是知道我看见了他,黑甲骑士一顿,然后大步离去。犹伏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的我,抬着头,沉默地望着甚么都穿不过的门板。

      我没有推开门出去查个究竟,黑甲骑士亦没有要进来的打算。

      晚上,待柏尔斯回来后,他兴奋地诉说着又发现了某某新型的魔法阵,一点都没有发现被他遗下了一整个下午的我正冷冷地盯着他。

      下回还是干脆买一只狗回来好了呢。

      「……瑞亚?」柏尔斯捧着面包,望着我的表情,抽了抽嘴角,「你在想甚么想到脸都扭曲了?啊啊,你又故意将表情都做出来了!恶趣味!」

      我微微一笑,「没事,我只是在迁怒,并且对你想象了一些很过分的事而已,没甚么了不起的。」

      「又欺负我了啦!」柏尔斯装疯卖傻地配合着我闹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啊哈哈哈……」

      「说。」我收回表情。

      「那个黑盔甲大哥,是不是跟你认识的啊?」

      我一顿,然后点头,「是。」我没有自欺欺人的习惯。

      「你……」

      我打断了他的追问,转移问道:「如果说我不止是百分之一百的光系体质,我本人就是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柏尔斯.萨克斯顿,你还会信仰光明女神吗?」

      我的问题带了几分恶意,但柏尔斯一如既往地并没有使我失望。

      「会,」没有再逃避信仰的问题,柏尔斯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正视着我,目光坚定,「如果小瑞亚就是圣.葛罗瑞亚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呢。我没信错人嘛。」

      「我这样的怪物?」我不解。

      「啊哈哈哈哈……那个,反正,要让我一次次地将石头吞下去的话,我肯定早就疯掉了啦~」明知道我并不比他小,柏尔斯还是再一次伸出手,按在我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瑞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哦。」

      下一刻他便被我用光炎烧了手。

      我面无表情地欣赏着柏尔斯的哗哗大叫。

      没有失望的意思,不是要确定柏尔斯会不会继续相信我,更不是信仰光明神那种无稽的宗教,而是,我可以见到他对于自身信仰的坚定。

      在性情因大变而扭曲、本系为土系的年轻神盗柏尔斯身上,我却恍惚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光明教廷。

      我和维尔特人民所一直爱着的光明教廷。

      以及,看见了告诉我私生女一事以前的光明教皇,那位任何时候都带着微笑和包容,变通却坚定的光明教皇拉美瑟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