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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黎明 ...


  •   我不至于将杰和奥古斯丁搞混,我并没有软弱到此等地步。

      不过,杰的长相确是我喜欢的类型。

      躺在沙发上的我抬手抚上杰的脸颊,一如所料,是暗系体质的微凉。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深邃而暧昧。撑着手在我上方的他,一手也放在了我的脸颊上磨砂,手指微挑想要掀开掩着我上半边脸的面具,却被我抬手打开。

      我怎会真是蠢到让他知道我的甚么呢。

      杰会意,没再动我的面具,一个低头便吻了下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下是带着酒气的炙热鼻息,微凉的唇与我相接。杰的技巧不错。

      哈,我也终于烂到没救了吧。抑或,我早就没救了呢?

      还是,我根本就不需要「救」?

      谁人有资格胆敢对朕说救之一字。

      正当我和杰拥吻,熟悉的另一道气息却闯进我们的感知中,打断了我难得的兴致。

      「那个蠢材回来了吗……喂!喂喂!你、你们!分开、分开!马上分开!」

      在我和杰的侧头注视中,柏尔斯抓狂地跳脚,四下看了看,然后一手就拍掉熏香。

      「白痴哦!」柏尔斯破口大骂,「这份量要有一点不对,都是会死人的啦!这家黑店、啊不对,是黑教廷!我……啊啊啊!这还是下等货呢!想死哦?杰,肯定是你这个混账故意勾/引瑞亚的吧!我去你妈的,瑞亚还没成年呢!」

      其实,到底是谁告诉他我未成年的?

      嘛,以我的体质,这些东西在我不自愿的情况下是对我构不成影响的。我并没有愚蠢到这个份上,而杰也不是蠢人,他大概亦是有甚么秘法不让这些熏香伤身。

      先不说正义与否,心智不坚者,天资再高也是一定没可能在魔法和斗气上晋级高阶,我根本就没担心过柏尔斯和杰会被眼前的浮华轻易地迷住眼。至于柏尔斯,他应该是以为我年纪小,所以才会过分担心了。

      单以外表来评判他人,愚蠢之极。

      以我的母亲为例,多么美丽柔弱的人啊,都差点让人忘记她曾经是魔法造诣极高的光明圣女,论到心狠之时,连我都会为之而心寒齿冷呢。

      杰直起身,顺手扶我坐起来,一边嘲讽道:「你真的以为瑞亚会是未成年?再说,你没有吻过未成年的吗?」他瞥了柏尔斯一眼,「虚伪。」

      「当然没有!你这个人渣!」

      我一边暗自调动魔力将药和酒精逼出体外,醒醒脑袋,一边道:「你或者可以先考虑将你身上的口红抹掉,这样,你的话会更具说服力。以及,」我面无表情却在心里等着看笑话地补充:「你刚才调笑的那位,尚未成年。」小小年纪就身段不错者,多的是。

      听了我前半段的话还会努力地抹衣领上的口红印,听毕全句,柏尔斯便僵住,扭曲着脸容望向我,「我的好瑞亚,你别骗我。」他的表情像是几乎要哭出来,「我、我、我没有吻过她的啊啊啊啊!!!」

      「你的眼睛和脑子,或者都需要看一下医生。」我直接了当地道。他不是笨,但泛滥的同情心以致他对貌似比他柔弱者都不太设防,结果,有眼睛就等于没有。

      ──没长眼睛的蠢材。

      他的脑子或者也等于没有。

      当今之世,政令不通,维尔特皇朝往日向低下阶层的扶持政策一概被贵族和光明教廷贪墨,下层人民生活艰难,罪案时常发生。未成年又没有天资的孩子,在贫穷户中被视为负担,往往小小年纪就被卖来这种地方。除了天生就长得快的,为了让他们能更早出来「工作」,别说是以化妆品来打扮得更成熟,有些团体更会利用魔法不计后果地将孩子们如生畜般催熟。

      听了我的话后,柏尔斯说他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我恶意地道:「但不接你,也还是会有其他人,或者还会更粗暴,赏钱也不及你给的多,让她们离自赎的路更遥远了呢。」

      看来也清醒了的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抱着手臂,瞥了我一眼,是看出我的恶意了,却不发一言。我背靠着沙发,好整以暇。

      柏尔斯默默地抓狂了一阵,好不容易的,才理清思路,很认真地望着我说:「但是,说是嫖/妓会救了她们,不是更不合理吗?」

      我勾起嘴角,冷笑,「自愿者可大有人在。」我刻薄地道:「难道被压逼者对自己的无能就完全没有责任,责任全在有能力者的身上吗?奴隶之所以是奴隶,到底是从来没有人帮过他们,抑或是他们自己本身就将成为奴隶当作乱世中的恩典?没能力也罢,连心态都只懂得依靠别人,难道又是正确的?柏尔斯,你的论调,何尝不是将自己摆在了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救世者此一可鄙的角色上?」

      柏尔斯毫不退让地说:「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站在这个角度中,难道不是嫖/客的错?」

      「身不由己者以外,就是自己的责任。」我简直不想再跟柏尔斯说下去,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将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那倒是轻松啊。就算的确是被压逼了,又凭甚么要让我来拯救?我就有这个责任吗?那请问,无能不是罪,有能力难道又当是原罪?可笑。」

      「柏尔斯,」杰淡淡地道,「你的自大和多管闲事,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与我不一样,杰和柏尔斯的关系是真的恶劣,并非单单是斗嘴的玩闹。

      「我!」柏尔斯长呼出一口气,努力不跟我和杰生气,「反正能伸手去救的就应该要去救,能不做加害者的就不要去做,做错的就去改,不知道的事就去了解。我是笨,是没法子将事情全都做对啦,但尽力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是了啦!不然,我们跟皇朝和教廷那些狗娘养的渣滓有甚么分别啊!」
      我牵了牵嘴角,「请问,是谁告诉你有分别的?」我拿过斗篷,扬起,重新披上,「或许我们应该回去了。」

      恶意的话题被我强行终止在这里。

      隔天的早上,他们俩都准时出现在我的房间中,「魅魔」和「人鱼」也应邀到来会合。在日光之下,人鱼的蓝眼睛澄澈如大海,心型的小脸清纯可人;魅魔健康的肤色和结实的身材,也让她有着健康的性感,并无昨晚的妖媚。

      「哟!」小心地利用魔法物品布好隔音法阵后,柏尔斯站在我旁边,率先扬手打招呼,「我是『风之神盗』柏尔斯。」

      「『影子刺客』,杰。」杰抱着手臂站在门边,简短地道。

      「我是『海之人鱼』,唔……」人鱼的大眼眨了眨,她歪着头甜甜地笑着说,「大家可以叫我阿娜丝塔哦。」显然是没说真名。

      魅魔抬手将搭到胸前的银色卷发拨到身后,「我是被称为『自然魅魔』,但是,」她笑看着我,「『杰的前任床/伴』是更有趣的介绍吧?」她向我伸出手,「我是玛欣,我早就想见一见你了,审判者。」

      我从位上站起来,伸出手与玛欣交握,「幸会,我是『光之审判者』,葛罗瑞亚。」

      伯爵一事的执行人员,终于都定了下来。由于阵容比预想中的要更强大,我们的计划松动了很多,很快就分配好人手,择个清静的日子便可以在二月底前动手。

      魅魔玛欣负责伯爵的成年儿子们;人鱼阿娜丝塔需要取下伯爵的人头;刺客杰和神盗柏尔斯合力对付剩下的家族成员以及高阶的护卫者;而我则是担起开路和清场收尾的工作。

      我们换了另一家旅馆以掩藏行踪,在伺机而动的日子中,倒是过得颇为清闲,我的伤也不知不觉地稍为好了一点,实力回复至二十一级水平。玛欣和阿娜丝塔同住一房,住宿费自付,不过我和柏尔斯每天都会叫她们过来我的房间用餐,并在杰到来以前再让她们回去以及消灭证据,我们四人顺利地看见杰每次去查账单时额角青筋暴跳、双手气到发抖的有趣情景。

      「连跟女人开/房间的费用都要计算的男人,」看着在楼下大厅的杰气到脸青,玛欣抱着手臂,站在二楼点评,「交往一下也就罢了呢。」

      「唔~」阿娜丝塔嘟着嘴,促狭地眨巴着眼睛,「玛欣姐姐说得对,要是有空的话,与杰交往一阵子,也是可以的啦,其实杰的外型不错的哦。这叫做……唔,是『难得的好货色』吧?」

      她故意用错词的吗?

      我半靠着栏杆,无所谓地道:「要有兴趣的,是可以,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让杰付约会的钱会更为有趣?」看他青白的脸色。

      阿娜丝塔捂着嘴偷笑,而玛欣早就大笑起来,站在一旁听着我们闲话的柏尔斯侧目。

      「……我第一次觉得那个混蛋也挺可怜的……啊啊,话说回来,你们俩别带坏瑞亚!她还小呢!」

      「要来再一客新黎特蛋糕吗?」朕开启了人体内置的选择性屏蔽功能。

      「我要!」阿娜丝塔跳了起来。

      「吃这么多,你们两个小女孩也不怕胖?」

      三名女性聊着天离去,留下柏尔斯在身后跳脚。

      说着话,我的目光扫过众人。

      坊间传言,「神盗」只偷作恶多端的贵族和神职人员之物,那管因他的宝物而起的腥风血雨多不胜数,他却甚少亲自伤人性命;「刺客」出手狠辣,也不讲诚信,但未曾胡乱杀过平民;「人鱼」以勾引他人的情人为乐,并在得手后将负心者百般残/杀,然而,她却会祝福不为美色所动的恋人们,帮助有困难的情侣终成眷属;「魅魔」专门诱惑各界的年轻才俊,迷惑他们至身败名裂,但对于不成功的对象,她也不会多有留难,转身就潇洒离去,从不伤及无辜。

      「审判者」手段残忍,所杀的对象却多为作恶一方之人。

      尚未认识的「魔龙」,传闻脾气极差,一言不合便伤人性命,却又会帮助弱小。

      因为看上去不像是一般的恶棍,我们六人才会被好事者并称为「恶魔六少」。然而,这可不是甚么行侠仗义的美好故事呢。

      我认为,我们只是遵从自己的欲/望,是无视法纪、肆意妄为的人渣。

      正义?是谁给我们这么大的权力去定义何为正义?说到底,我们只是强行将自己的喜好加于他人身上。

      除了错信葛列格,我不承认自己有任何做错过的地方,但我也不会否认,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渣。

      人类中,或者本来就有渣滓的基因,相信人性本善者,大概都是些好运的家伙而已吧。

      「瑞亚?」玛欣回头叫了我一声。

      我笑了笑,「是有事吗?」

      我强压下另一个自己想要出手毁掉这间旅馆、杀上一些人的冲动。一边应答着,我随手用两指夹着身旁盆栽上一棵开得正好的花骨朵,腕上一扭,将之折断,扔在地上,再踩了上去,径直走过。

      时间来到二月底,雪花早已不见,天气乍暖还寒,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

      「啊!!」女人的尖叫声响起,伴随着男人的笑声。

      我拉了拉头罩,抱着盛满面包的纸袋,径直走过,回到旅馆。这里虽然隠蔽,却是品流复杂,发生甚么事都不足为奇。

      刚走回被我们一行人包起了的二楼,便看见杰正坐在阳台的圆桌边上算账。看我回来,他向我点了点头示意。

      「早安。」我点头回礼,将纸袋放在另一边的椅上,伸手拿了其中一块面包,走到栏杆旁一边吃着,一边冷眼望着旅馆大门边的小巷中,那正在发生的事。

      似乎是今日的算账已然告一段落,杰放下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望了望我,托着咖啡杯也走了过来朝下看了看。见到不过又是一起强/暴案,他便没趣地背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在繁嚣城镇中的宁静旅馆里继续品尝他那杯劣质的咖啡。

      「既然是要喝的话,」咖啡不纯的味道飘了过来,我咽下口中的面包后道,「我可以问为什么不选择品质更好一点的吗?」这家旅店倒是有好几款的咖啡,但杰偏偏选了最便宜的一款──我会知道这一点,当然是因为我和柏尔斯已经将旅馆餐牌上的所有吃食都尝过一遍了呢。

      「没必要,」杰又呷了一口咖啡,「浪费。」

      对自己好一点亦算是浪费吗?我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无谓,转开话题,「你和柏尔斯认识很久了?」

      杰稍稍低下头,望着我,「一百万金币。」

      是情报费的价格。想要得到更高级的情报,随便走到地下公会的柜台去问是不可能的,这需要人脉,而我,没有,而他,有。

      「先付一半,余下的,待我满意你的回答后再付。」他并没有诚信可言。我在衣袋中随手拿了一颗上品的暗系魔法水晶,抛给了他。

      杰利落地接过,看了看成色,便开口道:「他是神匠萨克斯顿和其表妹的私生子。柏尔斯的生母当时是一个小商人的妻子,趁着丈夫出外行商时和萨克斯顿通/奸,后来发现怀孕了,她便杀了丈夫,再独自逃跑,隐姓埋名。没几年后,她便病死,在临死前她将柏尔斯托付给萨克斯顿,以收养为名将其留在身边。」三言两言,杰轻轻巧巧地说着。

      我愣了好一下。

      随即,我抗拒不了想要勾起嘴角的冲动,无声地冷笑着。

      我最初的世界中有一句话,叫作太阳底下无鲜事。

      杰瞥了我一眼,续道:「柏尔斯自己不知道这些。」

      我拿出手帕擦去手上的面包屑,说:「说下去。」我颇有兴趣想知道,是甚么样的经历造成柏尔斯今日这个……婉转一点的说法是「奇葩」。

      「当年,神匠萨克斯顿因为不满皇室屠/杀作乱的东方晨曦城,并且不愿意为皇室服务,开罪了皇室,便被皇朝上下追杀,导致他要和年幼的柏尔斯一起逃亡。」杰的声音很平淡,「最后,他们被宗教裁判所追上了,希冯夫维德皇室下令对他们施以酷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起光明皇朝的皇室时,杰有一种像是冷嘲的微妙情绪掺杂于其中,「据说,当着柏尔斯的面,神匠被那些狗杂种用炙铁片在身上烙了一千次,并用光明魔法焯去他的双目,再将他钉在木架上,最后失血而亡。」

      以守护大陆为荣光之始的希冯夫维德一族,到底都出了多少畜生和人渣呢?这真是一个艰深的问题。

      我所亲自命令创建的宗教裁判所。

      「柏尔斯呢?」我面无表情地问。

      杰苍白的脸色在太阳下泛着一层透明感,「他被皇室囚禁了半年,以逼问神匠手札的下落。他的身上,大概被炙铁片烙了不下一千次,其他鞭打和用刑亦是不计其数。他隐忍不发,在牢中反而修为突飞猛进,然后用计骗过皇室,逃了出来。没记错的话,他当年是九岁,其时已经是二十级的武者导师。」

      我点点头,「那他出来后的进境,实在让人失望。」如斯天才,现在却才二十五级,依然是导师,连下一级的贤者称号都换不上。

      「柏尔斯太软弱了,」杰无情地评价,「不堪大用。」

      我无可无不可地颌首。软弱倒未必,不堪大用却是真的。我将另一颗魔法晶石抛给他。

      「附送多一条消息。」杰低头小心地将晶石收妥,修长白晢的手指在黑暗石上显得格外好看,「柏尔斯虽然憎恨光明教廷,却是光明神的信徒,我以前见他经常随身带着各色魔法石,以雕刻光明女神像来练习手艺。不过,近半年却不见他这样做,想来是终于厌恶『神明』了吧?」杰的口气不无嘲笑之意。

      「……」……我却稍为的无言以对。

      柏尔斯大概只是因为看见真人了,就不好意思再雕罢了呢。我突然有些许想笑,下一刻却又因为这个信仰而让唇边冷却下来。

      竟然信仰这种无聊的东西。

      「啊!你这个坏蛋,别跑哦,看老子不砍了你!」楼下突然传来一道有精神的大喝声。

      我和杰同时探头一看,是柏尔斯这个小家伙,救下了那个尖叫的女人。杰的脸上闪过强烈的厌恶,一手抄起桌上的纸笔便扭头往回走,我抬眼扫过杰的表情便转回头来,抱着手臂斜靠着栏杆,看着神盗先生柏尔斯表演英雄救美。

      柏尔斯没有杀了那个渣滓,只是狠揍了对方一顿便将之放走,转身安慰在嘤嘤哭泣的女人。

      柏尔斯蓦地抬起头,与我对上了眼。我尚是面无表情,他却不知道为何像是泄了气般耸拉下肩膀。

      等柏尔斯甩掉那个缠人的女人回来时,他捂着额头苦笑着对我说:「小瑞亚,不行的啦。」

      「嗯?」我不明白他在说甚么──虽然说,我也不太希望自己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以免对自己的大脑造成负面影响。

      「那个人渣不过就是个初级武者啦,」柏尔斯叹一口气,双手按着我的肩,表情认真地望着我说,「你弹一下手指头就足够将他烧死了哦,对你构不成威胁的啦。」

      「所以?所以,我就有义务要帮忙了吗?」我想了想,觉得既然他都提供了烧此一方法,我便干脆活学活用,用光元素烧他胆敢搭在我肩上的手。

      「啊!!!!嘶~~」柏尔斯猛地跳开,呼噜着用水元素为双手降温,「太狠了啦!」

      吵死了。

      我不耐地打了个响指,用光系治疗魔法将他的手回复如初。

      「柏尔斯,我希望你记住,」我冷声道,「对我的举止不要太放肆了。我并没有和你达至此等程度的交情。」

      「……」柏尔斯抿了一下唇,沉默了一瞬,随即装成听不到一样转开话题,声调有点突兀地向上扬,「小瑞亚下次要记得了哦!反正那种人渣,你不亦挺讨厌的嘛。就当是做好心,帮帮人家啦~」不过,柏尔斯却是往外走开了半步,和我拉开了距离,还自动自觉地帮我将桌上的面包收进空间戒指中。

      「愚蠢。」

      我懒得管他,走到最有日照的阳台正中坐下,闭上眼睛默默地运转体内的魔法元素。在空中自由自在地跳跃的光元素在感受到我的号召后,纷纷心不甘、情不愿地俯首称臣,为我所驱使。

      今晚就是行动的日子,过后,我们这个临时的五人小团体便会重新各奔东西,我便预先准备好粮食,打算在行动后马上出城。不过,我尚欠着柏尔斯人情,暂时应该会跟他一起行动,那由他负责收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我倒是没说出口,柏尔斯却已经自动认定今夜后我会和他继续一起流浪。

      漫无目的,却比以往都要踏实地一步步走着,踏遍培利德大陆。

      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再用空间魔法。

      晚上,我们一行五人出发,半途中,在漆黑靡烂的夜里,我们不意外地又碰见了一起荒唐事。杰视若无睹地走过,而我当然也不会多管闲事,却注视着另外的三人。柏尔斯自不用说,撸起拳头就上去救人了,让我觉得有趣的却是另两位女士。

      人鱼阿娜丝塔和魅魔玛欣,同时出手将犯人了结。

      杰不满地皱起眉,「血腥味。」

      我抱着手臂,耸耸肩。虽然我不是杀手,倒也知道执行暗杀任务时应该要隐藏行踪,身上自然也不应该有味道,以免引起注意。

      「是、是~」柏尔斯没甚诚意地摆摆手,「是我错了~嘛,反正待会儿要对付的也不过是些杂碎,你不用这么小心啦。」

      杰冷冷地说:「粗心大意。」

      柏尔斯反唇相讥:「该小心的地方小心,那是谨慎,你这样的呢,叫的却是胆小鬼啊知道不?啧。」

      「从专业的角度来说,」我笑了笑,「杰没有错。」

      「啊啊啊!」柏尔斯跳了起来,「小瑞亚不准帮他啦!专业个鬼,他这种完全没有半点职业道德的混蛋,扯个屁的专业哦!喂,我警告你,」柏尔斯不客气地一手指着杰,「你给我离瑞亚远点,混蛋!」

      杰不屑地转开脸。

      「够了!」玛欣清亮干脆的声线打断了我们三人的胡扯,「柏尔斯,我不认为你有需要道歉,我们根本没有错。」

      擅自做出危及行动的事却自认为没错?我抱起手臂。

      一时间,小巷中静了下来,受害人也早就跑了个没影。本来只是开开玩笑、没想要认真说甚么的柏尔斯,摸摸鼻子便要开口和稀泥,却被玛欣再次打断。

      「杰就算了,」玛欣脸色不善地说,「他本来就是个没救的烂人,但我没想到连你也是这样,光之审判者。」

      闻言,我是真的愣了好一下下,然后低笑出声,「『光之审判者』?玛欣小姐,你不会是以为,」我偏了一下头,好笑地迎向她黑白分明的大眼,「我真的是光明的代言人吧?」

      「你就没见到那个女孩有多可怜吗!」

      「那跟我有甚么关系?」

      「喂喂,好了,」柏尔斯见势不对,马上站到我和玛欣之间,分隔开我们对视的目光,「瑞亚只是口硬心软,你跟她斗嘴有个屁用哦。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嘛,我们走吧,啊?」

      「她是认真地没打算出手的。」

      「我的确是没打算出手。」

      我和玛欣同时道。

      「……啊啊啊啊!」柏尔斯一窒,抓狂起来。

      我瞧见杰适时地翻了个非常缺乏气质的白眼。

      「也是呢,对瑞亚姐姐来说,只要对方的技巧好,让谁上都不是问题吧?」阿娜丝塔娇软的嗓音插了进来,她娇憨精致的小脸上满是阴狠,形成让人颇为心寒的反差,「啊,早知道就不要下这么重手了,」她的脚尖以优美的姿态掂在地上的一只残腿之上,「也好送给瑞亚姐姐寻点开心嘛~」

      玛欣没有加入奚落,却也站到阿娜丝塔旁边,态度明显。

      我垂下头,摇了摇头,忍俊不禁。

      「你笑甚么!」阿娜丝塔双眉一皱,斥道,「你是因为脸上有问题,才这么想要男人吧!」

      「你跟谁一起都不关我们的事,」玛欣伸手格住阿娜丝塔,示意她停止愈来愈幼稚的漫骂,然后自己转过身来,直视着我,「但将心比己,你看见有女人这样,你就不会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说是气愤,我可以理解,可是她们的愤恨怨毒之情也未免是比寻常人强烈得太多。

      将心比己,吗?

      「一,」我回视玛欣和阿娜丝塔,「无论有没有伤害人,性/关系始终是人类社会步入所谓的『文明』之后作为攻击女人的手段。阿娜丝塔,你们要求我将心比心,自己却做不到吗?你要自己歧视自己,那是你的事,我无意干涉,却也请你不要干涉我。我可以理解你正处于盛怒之中而导致失言,但也没理由要我承受你的怒火。莫说你百分之一百不是处女,」我勾起嘴角,「就算是,你也没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阿娜丝塔紧抿着唇,水蓝色的圆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被戳中痛处了?按照她的逻辑,她亦应该是知道自己以试验真爱为名,不断成为第三者来取乐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了?比较起来,她在观念上应该比玛欣要保守得多,行事却如此放荡无忌,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是将对自己的批判,转嫁到我的身上了吗?

      「二,」我偏着头,嘴角再上扬了一点,「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规定有实力的人就应该帮助弱小?」

      玛欣气极,连续呼吸了三次,在可以保持镇定的声线时才再次开口:「那你和加害者有甚么分别?」

      「我根本就不在意有没有分别。」我耸耸肩,「嘛,算了,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说甚么。问你一个问题,受害者和加害者,又有分别吗?」我恶意地道,兴之所至,蓄意挑起她们的怒气,「原则上,一个人赤/身露/体都不应该成为他人施加强/暴的理由,可实际上,明知道该处危险而依然穿得少、喝酒,最终导致悲剧,难道不是受害者将旁观者先陷入不义的吗?真的想推翻这种荒谬的论调,要做的,就不是白等着别人来伤害自己又或是动动嘴皮,而是应该着手改/革这个社会和增加自己的实力吧?」

      「你给我闭嘴!」阿娜丝塔尖声道,要不是玛欣拦着,她大概就要上来打我了吧?

      「这里本来就不安全,」我没有理会她,续道,「看衣着,刚才那个女人绝对不是付不起走远一点路、顾一辆马车的代价,但她偏要走这条路,偏要在这个大家都知道不安全的环境穿成这个模样,先起害心的加害者暂且不论,」我紧紧地盯着玛欣的双眼,「难道,我又有必要为她的不负责任承担责任吗?在社会尚未得到改/革的时候不懂得理性思考和保护自己,导致我现在被指摘,她于我而言,不就是『加害者』吗?」

      「不负责任?」玛欣也再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你有甚么脸说被害者是不负责任?按照你这样说,女人就应该完全留在家中才算安全了?留在家中就真的安全了?你这样是对她们的二次伤害!你别忘记,你是手握力量的那一个!」

      「别无限放大我的话。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说人渣不是人渣,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穿得再保守、场合再公开,都是一样会遇上人渣,然而,这里是地下公会的后巷,方才那个女人穿的是妓/女的装束,别告诉我她不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也别擅自改变命题场景的内容然后和我讨论同一个问题。容许我提醒你一下,被侵/犯的亦从来不只有女性。嘛,我是不应该对受害者当面这样说,以免加重她们的负担,」我面无表情地说,「但事实她就是不负责任。」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被狠狠地打到偏了头的我,抬手就着小巷中昏暗的光线抹去唇边的血丝,避开旁人的视线将嘴边金色的血抹净。

      「我们不如玩一个游戏?」我向刮了我一个耳光的玛欣笑着提议。

      我是能避开的,却结实地挨了一巴掌,是因为我的话的确过分,亦大概可以猜到我是冒犯了她们,毕竟她们的表现过激,实在不难猜出她们背后有着甚么样的故事。诚实地说,我是活该,理应为自己的冒犯之言付出代价。

      然而,她们也必须还给我冒犯于我的代价。

      「时间已经不早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杰冷声道。

      我转过身,径直走过他,「我那份酬金让给你。」

      杰瞬间没有了意见。

      我闭上眼睛,放开魔法感知,找到了附近另一处也正在出事之地。是一个少年在小巷间被醉汉搔扰。我带着他们走了过去,在巷口前停下脚步,抬手拉下了斗篷的头罩。手指刚碰上面具,手背便被柏尔斯的大手按住。

      「喂,想消气也不用拿自己冒险啊。」柏尔斯不认同地望着我,轻声说。

      我笑了笑,「没关系的,谢谢你的好意。」

      我甩开他的手,将掩盖我上半边脸的光明石面具摘了下来。目光扫过,玛欣和阿娜丝塔尚未有反应,杰的表情却是在看见我全脸的一剎那明显地一凝。

      他究竟是谁?

      数息过后,玛欣和阿娜丝塔亦反应过来了,我却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蹲下身随手抄起一根木棍,走进小巷。骯脏的声音正从小巷的深处传出。我屏息静气,一步步地慢慢走近,然后抬起木棍,不用斗气和魔法,只用手劲,控制着力道一棍打在了醉汉的后肩之上。

      醉汉吃痛,惨叫一声倒向一旁,同时松开了手下制住的少年。少年惊惶地呆住,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醉汉。

      「光、光……」瘦削的少年呿嚅着,脚下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是、是谁敢打你大爷我的!」醉汉重新站起来,大叫着向我们扑来。

      「啊!!」少年尖叫一声,马上爬着逃开。

      而我却没有任何动作,被醉汉顺利地扑倒在地上,那人身上熏人欲呕的酒臭和汗味涌进我的嗅觉。醉汉抬手想要打我,在看清我的脸后却顿了顿,粗糙的手转移轻轻地落到我的脸颊上。

      「美、美人,像光明女神一样的美貌……」醉汉俯下身想要向我亲来,被我侧头避开。

      我倒在满是污水和垃圾的小巷地上,侧着头,直直地望向被我救下的少年。少年对上我的目光,又看了看我身上的醉汉,手脚不停地颤抖。他的脸上闪过挣扎之色,却是一步、一步地,向后慢慢地退开。

      「光、光……」少年倒退的脚步愈来愈快,最终,他终于转身逃跑,「光明女神在上!」他扔下这一句,恍惚为我祷告一句便可抵消他心里的内疚感。

      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我救下的少年跑了个没影,扔下身处险境的我。我勾起嘴角。

      怪不得他,他只是个弱小的孩子。

      但我就活该了吗?

      「小瑞亚。」柏尔斯从阴影处走出,不忍地望着我。

      他在可怜我。

      可怜我?

      为什么被可怜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少年?

      我不太理解柏尔斯,但这不妨碍我心下不悦,撇开了脸。我抬手打了个响指将压着我的醉汉烧死,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完好的衣服。背后倒是脏了,我直接将斗篷脱下,扔在地上,一脚踩过。

      抬起眼,杰的表情模糊不清,看了场游戏的玛欣和阿娜丝塔,神色却是可笑到像是被人刮回了一记耳光般。

      相信世界上有光明的人,真是可怜呢。为什么我就必须要付出我的能力?值得吗?

      我的心情好了起来,甚至颇失考虑地将精神力融入身体中,很久都没有过地放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弯了腰,半握起来的左手虚掩着嘴,「哈哈哈哈!」我的大笑声回响在寂静的窄巷中。

      要说可怜,明明身陷黑暗中却依然不愿认清事实、死抓着所谓的光明不放的人,我认为才是真正可怜可悯的一个。帮助别人?谁给你这么大的脸了?又是谁,有权利将不负责任者的责任,都强加于其他有余力的人身上了!

      神明?

      就算是神明也没这个资格!更何况,我根本就不信有神。我的力量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而存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即使我是错的,那又如何?难道善良的光明神和公正的黑暗神会出来惩罚我吗?答案显然是不会,亦因此,我憎恨光明。

      我真的错了吗。

      谁可以告诉我我是错的?

      谁可以?

      谁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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