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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黑夜与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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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嗞啦嗞啦──」
火堆嗞嗞作响,烤着的野菇散发出香气,诱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我瞥了它一眼,它偷眼望我,见我不理它,它便试探着走前一步,我扭头只作不知,它便又走近,再飞快地伸出爪子,将野菇偷走,塞进嘴里,被烧得热腾腾的菇炙着嘴巴,双手捂着嘴呼呼地呵气。
小狐狸眼见得手,正要转身撤退,被我的手一把按在头顶,想要挣扎,却被我故意散发出的魔法气息吓住,只好厌厌地倒在我的手下,随得我抚着它火红又软绵的毛发。
我稍稍将精神力融进手中,像人一样去感受它的触感。
毛发松松软软的,小狐狸的体温在寒冬中也显得格外的暖烘烘。
小狐狸咕噜了一声,被我屈起的手指敲了头,我道:「我给了你报酬的,想要赖账?」坐在地上的我支起一只脚,手肘撑于膝上,手掌托着头,斜看着这小东西,「可以,如果你有本事赖朕的帐的话。」
小狐狸不甘不愿地趴在我的身边,圆亮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却到底惧怕我的力量,不敢反抗。
突然,我直觉有人在看我。我不动声色,手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狐狸,没有回头去看,只静听四周的声音。鸟叫、虫鸣与风声,在这个只余月光和篝火的森林中正常地响起,没有一丝异常;凝神静气,在我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内,也捕捉不到任何异像。
来人是高手呢。
──比起实际感知,我当然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今时不同往日,以我现在的实力,我也不能无时无刻地大范围用魔法感知四周,进行魔法感知时要做到无声无色也不是易事……我垂下眼帘,稍稍侧身靠向旁侧的草地,一手仍旧按着小狐狸,另一手按在草地上,微弱的鹅黄亮光在我的手下亮起。
「遍及大地的元素明华,请听我的命令。」和着风,我轻声吟唱,「东方日出、西方日落,大地将随光辉清醒和休眠。愿子民臣服于光辉之下,生生不息,愿万物皆沐浴于光明恩典之中。」
随着魔咒的唱和,柔和的亮光以我的手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去,草地、树木和野花在光元素的温养下,生机勃勃,点点犹如飞雪和星光的黄芒在森林里遍洒而下,风吹,草动。
「以我之名,」我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以增强魔力,脚尖在地上虚画出小六芒星阵,辅助缺失了施法者名字的咒文,「光的遍洒之处,十七级.光的辉华。」
小狐狸愣愣地望着点点亮芒,在我松开手之时,它跑了出去,雀跃地蹦跳,想要捉住从虚空中洒落的光芒,光却是被它一碰就消失。小狐狸死心不息,甩着尾巴追着光点团团乱转。
我收回刚才融合在手上的精神力,眼睛看着小狐狸和光雨,精神却在留意四周反馈而来的讯息──我将精神力感知随着光雨扩散到整个森林,并籍着魔法的波动掩去我扩展感知的痕迹。
在离我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道我即使用精神力去看都感知不清的模糊身影;森林之外,倒是有一个熟悉的青年正往我这边赶。
我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一旁的包袱中,才刚碰到剑,身后便有一阵冷风袭来,我顺势将包袱甩向背后,人却向外一滚,滚进草丛之中。
距离我放开小狐狸不及三分钟,对手便反应过来我已经在做应敌的准备,这个人相当敏锐;明知行踪败露却依然出手,来者要不是笨蛋,就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相当的信心。麻烦就在于,我认为来人是后者。
止住滚动的身形后,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吟唱:「光之……」吃狗屎的,我才恰恰说出两个字,一把黑得发亮的短剑便顺着嗡嗡的剑呜声刺到我的身前。
我低头蹲身避过,在短剑要转势向下劈来的时间差中,身体依着向下的跌势一个向下侧身,单手撑地作支点,右脚伸出向前方横扫。
对方跳起,在风系斗气的带动下,跃过我的头顶,抖了个剑花,在我的后方重新袭来。刚才我来不及拿剑,对方的实力也绝对不在我之下,我无心肉搏,便屈手侧身就地一滚再次避开剑锋,在对方一招用老、剑势凝滞时,我调用在夜间浓郁至极的暗系元素在身前组成不需吟唱的低阶暗之盾。
咣的一声,暗之盾被来人从侧部最脆弱的一点刺中,碎开,我趁着剑势被阻的瞬间,挥手再发出新的暗之盾,一边爬起来向后倒退;再被碎,再挥出暗之盾,继续退。
如是者,来回了足足三十次,对方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持续出手,挡在我背后路上的大树也被我用斗气震开了数棵,最终,我被对方凌厉的攻势逼到不得不再次打近身战,完全没有拉开距离吟唱高阶魔法的空余。
自成名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打得如斯狼狈。
在第三十一块暗之盾碎开后,我已经没时间再震开在背后抵住我的大树,我便干脆向横踏开一步,用本系的光系斗气包裹在手上,从侧面劈手打开对方的剑。
短剑应声被打飞而出,对手却没有执着于兵器,扭腰抬脚便是一记重侧踢,低阶风刃也像是不要钱一样拚命地往我的身上扔。
「沙……」脚下大力摩擦着地上,我向后一退再退,却依然被腿风的尾巴扫中,冰凉的暗元素随着这道攻击泌入我的心肺,与我体内的光元素发生对冲。尽管这要不了我的命,但两系元素在体内碰撞时发生的微型爆炸也震到我几乎要吐血。
我咬牙将血咽回去,脚下不停,就着一侧的树干借力,飞踼过去。
是魔武双修的暗系刺杀者。
我瞇了瞇眼睛。
他就是奉命来杀「审判者」的「刺客」。
「刺客」转身避开,我一踢不中,他就要一肘打在我的背后,被我落地后转身用包上斗气的前臂硬挡回去。光系和暗系斗气对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顺着元素爆炸的气流,两人终于拉出距离。
「以光之掌控者的名义,」为了提高吟唱的力量,我不得不至少读出自己的位阶,「十九级.光之尖矛!」
在飞扬的尘土散开之际,在半空中由光组成的长矛同时嚯的一声刺出,却因为我的精神力在激战中无法牢牢锁紧对方,光矛与身手敏锐的「刺客」只是擦身而过,在他的手臂外侧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边各自聚集着元素,我和「刺客」默然对视。
先前的光雨早已消失,被云层挡去半边的月亮却恰好在此时露出全貌。
月华之下,是一个长身玉立、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衣之中的青年。对方有着苍白的薄唇、英挺的鼻梁,上半边的脸却被挡在了一块有丝丝金光于其中流转的黑暗石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近乎黑色的深蓝色眼睛,在夜色中愈发深邃。
我顿了顿,冷声道:「如果你不解释清楚那块面具的由来,请恕我要收回承诺。我对跟别人一模一样的东西没太大的兴趣。」那块黑暗石脸具,分明和我脸上戴着的光明石面具是一样的制式。
想来,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虽未钻研,但我的眼光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脸上挂着明净的笑容,啡发啡眸的青年精神奕奕地从丛林中走出,「刚巧撞了款式而已啦,单看还是很漂亮的,小瑞亚不要这么娇气嘛。」
我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记光箭向他钉去。
这个人当真是不长记性。
「喂!」青年跳脚,在我要挥出更大威力的魔法前,连忙老实交待,「别、别气嘛!名字这么好听,干嘛不让叫呢?反正那家伙能追到这里,他至少是有能力打听得到你的名字的啦,不算是我泄漏的哦。喂喂,不带这样算的!」
我冷冷地盯着他,姑且接受他的解释,「那,请问面具是怎么回事?虽然并没有事先交待过,这方面是我的疏忽,但我想,你也应该向我交待一下?毕竟,这是作为对方贴身之物送出,如果不是让我感到满意的礼物,我想你是知道后果的,柏尔斯。」
「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这个从森林外赶到的青年,正是不久前才分别的神盗柏尔斯,「当初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给他的啊,是他骗我的,要知道了,我才不给他造呢,他才不配。」柏尔斯直翻白眼,「但是瑞亚的,我是真心实意要造给你的哦,才不一样呢。」
嗯?我的目光在「神盗」和「刺客」之间游移。这样说来,柏尔斯和「刺客」是相识的,而且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喂,杰,」我才这么想,柏尔斯就跟刺客交谈起来,「反正我在这里,你是杀不了人的啦,不然我跟瑞亚陪你走一趟,把金主搞定了吧?价钱方面,我们这边吃亏一点,你一半,我们俩也只占一半,怎样?」亏得柏尔斯五官极其端正,这神情、这一手叉着腰斜站着要钱的姿势,无一不显赖皮。
不过,柏尔斯也说得对。
嘛,我占了体质的便宜,刺客是杀我不死的,不过再打下去,大概输的人是我,但加上柏尔斯,二对一,输的就是刺客,说不定还能留下他的性命。他开出这个条件很合理,我便默认下柏尔斯的提议。在我看来,刺客这种级数的暗杀者也应当不会太在意一点酬劳,让不知道为什么看刺客不顺眼的柏尔斯胡搞蛮缠一下,也无不可。
「……」刺客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右手,在我和柏尔斯的警戒下,伸出三只手指,「分成三分,我占二,你们占一,而且要帮我将他们全端掉。」
「……………………………………」我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扭头向柏尔斯道:「实在是没想到连我都会有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一天。」看来我的阅历还不够呢。
刺客瞥了我一眼,目光冷淡,脸不红而气不喘,显然对讨价还价是驾轻就熟。
「瑞亚、瑞亚,你还是太小了,不知道人心险恶!」似乎是早知道刺客会在意报酬,率先提出要分钱的柏尔斯此时跳了起来跟刺客争辩,「哈,你这混账以为我不知道?那家金主早就被好几家盯上,你反水却还可以同时向几家要钱呢!可比你针对瑞亚一个的价钱高得多!喂喂,你可没亏!」
刺客收回手,抱起手臂,以低沉磁性的嗓音回道:「吃住我包。」
「别以为我是白痴,」柏尔斯不肯就范,清朗的声音一条一条地数来,数口精明得很,「我们不仅是要杀了家主,还要帮着你收反水的尾巴,要将人家的家族一锅端呢!这份功夫,可不少哦,这么点钱就想要打发我们啦?当我们是乞丐?」
「我放了瑞亚一命。」
「切,那有本事的话你现在就再来拿啊。笨~蛋。」
「……」我面无表情。
事已至此,打是再打不起来的,我懒得再管这两个小子的官司,索性转身去了一旁,靠着树干坐下,暗自调息。我生于东方的维尔特帝国,遵从传统和个人喜好,一向是魔法优于斗气。从前因为魔力强大,身边亦有护卫而尚且不觉,再次穿越后屡屡居于下风与高手对战,才觉出来近身战斗是我的短处。
耳边的长发随着我的动作垂下,挡去我的半边脸。穿过发丝之间,我将目光投向刺客,又再看向另一边的柏尔斯。
假以时日,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晋身神阶的人选,只可惜不是光系,不能作为守卫封印恶魔之门的主阵者。或者,这个人选还是要出自光明教廷,但是几年下来,我还没听说过教廷有如斯人物……心性对愈高阶段的实力晋阶就有愈大的影响,太重物欲的光明教廷,现在竟然连一个光明神阶也没有,其实亦不足为奇,我只奇怪,为什么明知道光系神阶对封魔的重要性,葛列格这五百年来却似是甚么都没有做,甚么都没有纠正,只为我守着衣冠冢。
我顿了顿,指尖掐进手心一瞬,又放了开去,我撇开脸,不再想无谓的事,专心调息。
等我刚才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柏尔斯和刺客这才谈妥条件:我们三人联手反抗那个想杀我的伯爵金主及其家族,避免反水的刺客遭伯爵的继承人反咬。行动完成前,我和柏尔斯的开销由刺客负责,而得到的钱会分成五份,他取其三,我和柏尔斯各取其一。
我正因为思考着三分之二与五分之三的差别而沉默,柏尔斯却是笑嘻嘻地告诉我,这个贵族的头最少都值三百万金币。刺客沉默地站在一旁,一边摘下面具,凝神调息,一边以沉默来表达出他对十五分之一的心有戚戚然。
这时也天亮了,我向刺客望去,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原本的营地,收拾包袱起行。
黑色的三七分短发之下,刺客有着深邃的五官,容貌极其俊美,脸色白晢到近乎苍白,看似偏瘦的身型却十分有力,宛如魔将般的俊美,却远不是恶魔之流,背梁挺得笔直。
刺客的外貌惊人地熟悉。
我将包袱交给柏尔斯帮忙保管,三人轻身上路。
刺客会摘下面具也是理所当然,戴着面具上路只会惹人注目,我却是恰恰相反,要是露出脸,恐怕会有反效果,心知肚明的柏尔斯递给我他的斗蓬,我道谢后接过,以头罩将整张脸都掩去,长至中分的头发也没有束起,盖在了两侧。
「我是杰。」刺客向我伸出手。
我瞥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出姓氏。
我也伸手,与他交握,是意料中的微凉触感,「葛罗瑞亚。」完整的名字算是还了他我没有露出相貌的代价,扯平。
柏尔斯拍拍我的头,向着杰不无警告地道:「不要叫瑞亚的全名,听到了没?」
杰恍惚听不到柏尔斯的话,冷着脸转过身去就要走,气到柏尔斯直咬牙。
「请稍等,」我半扬起手,「我要先回去晨曦城一趟。」
刺客能找到这里,那孤儿院和审判者的联系便已然曝露,我担心豆丁和大胡子他们会有事。虽然我不认为他们会太过疏忽,毕竟都是优秀的佣兵出身,但是早些天他们才跟我说不会搬,我想还是再去提醒一下为好。我没有要任何人被我牵连的打算。
是谁将刺客要杀我的消息透给他们听,这点亦让我颇为在意。
杰抱起手臂,虽然表情不多,但口气却是冷淡下来,透出一点厌烦,「在你出城的第二天,他们就全部搬走了。」
「……」柏尔斯有点担心地望着我。能追到这里,柏尔斯应该也知道孤儿院的事。
我笑了笑,便不再多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非常好。
我不需要有任何人会给我带累。
一行三人于野外走了一个星期后,在柏尔斯的强烈抗/议下,我们终于重新进城,找了一家旅馆投宿。其实本来以空间魔法阵赶路才是最省时间的,可惜乘坐民用空间魔法阵的费用太过高昂,也需要严格查核出入者的身份,我们惟有放弃,以最传统的方式进行旅途。
──谁都看得出来,杰绝对不会出乘坐空间魔法阵的费用。
这天傍晚,在旅馆的柜台前,柏尔斯和杰又再一次吵了起来,所为的,不过是选择房间等级和房间分配等琐碎到了极点的小事。
「当然是要一等房啦,」柏尔斯斜站着,一手扬着,「你有病没病啊?乡村旅馆的一等房才多少钱!」
杰冷冷地扬起一只手指,「有病的人是你。一间一等房的一天价钱等同于普通佃农一个月的收入。」
柏尔斯也冷笑一声,用手指圈着钱袋子的绳索,甩了甩,「放屁。你还差那点钱吗?」
「你不差,」杰不为所动地抱着手臂,「那你付。」
「啊喂,说好是你付的吧!」
「我没说不付。二等房三间,或是,」杰深邃的蓝眸瞥过我和柏尔斯,「一等房两间。」
「……你这个极品。」柏尔斯摸摸鼻子,装出羞涩的表情转向我,惹人厌的表情让杰都忍不住翻起白眼,「瑞亚,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来着呢。」
我的目光扫过这两个人,然后径直走向柜台,「麻烦你,两间一等房,另外请再给我们送晚餐。一间要两份干面包和两份杂菜汤……」
「瑞亚!你才用不着替他省呢!」
「嗯,够吃就行,别浪费。」
我充耳不闻,继续看着钉于墙上的餐牌,面无表情地点菜,「……另一间,请送上一份牛排大餐、一份海鲜汤,以及一件新黎特草莓蛋糕和一杯晨曦红茶。有劳。」
「……」柏尔斯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杰漂亮的薄唇,难看地向上抽了抽。
杰不愿意再多出一间一等房的钱,柏尔斯又不愿意自己贴钱以免便宜了杰,结果不出意料,两人愚蠢地默认下这个结果。
当晚我发挥长期累积下来的好习惯,无视隔壁房间的各式嘈音,吃饱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他们向店主赔偿了打坏东西的罚金,其金额足以再租十间上等房,可谓得不偿失。这天之后,我们也再没有为房间的问题发生争执,杰和柏尔斯每次都会非常大方有礼地抢在我之先,向店主要三间房。
事实证明,男人是要调/教的。
路上,我望着走在前面、一路吵吵嚷嚷的柏尔斯和杰,心情难得地相当愉快。
他们被我玩的前提是,各自都是守信之人──杰答应了会付款,再不甘愿都会付,而二人都不是打坏了东西会一走了之的类型。
人性的善处往往是被利用的最佳之处。
我嘴边的弧度渐渐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