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时光的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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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大清早，那对夫妇便出了门，似乎很是着急地要将我卖给附近的光明修士。待得他们回来，发现我不见了，修士自然是大发雷霆，男人和女人跪地求饶。
「……岂有此理！你们他妈的再找不到女孩子过来……」修士毫无仪态地粗声喝骂，比起神职人员，他更像是一个地痞。令人惊讶的是，小小的一个地方镇修士，位处于教廷神职的最低等，他身上的长袍竟然是由白丝所制，上面也精绣了不少花纹，身上更戴有不少金饰，俨然是个品味低劣的暴发户。
岂有此理？的确，是岂有此理。
嘛，渎职的神职人员我不是第一次见，高调到此等地步的，我却是真的初次见闻。光明教廷虽是稍为矫枉过正，但的确是形成了神职人员以穿戴奢侈为耻的节俭风气。
那对夫妇也不是甚么好人。
我解开了魔法的隐藏，身为低级光系魔法师的修士随即发现了我的存在，但未等他说出甚么，我的光箭便至。修士倒在地上惨叫，我慢慢地从角落中走了出来，看向那对夫妇。
「被拐／带的孩子，」我笑了笑，「请问都到哪去了呢？」
两人要逃，被我用光绳绑了个结实。
我不愿直接介入地方事务，但一是我再无皇帝的权力，二是事态紧急，拖下去说不定会有其他受害者，会毁掉他们的一生，三是，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更不觉得他们有甚么值得我去忍。
「不说？」我又笑了笑，抬手用风刃割过去，「现在，可以请你们说了吗？」
一次不成，我便割第二次，将他们的十个指头都砍掉。这对夫妇呿嚅着说出了十多个孩子的下落，都是跟那修士有关的。他们每说一个，我心中的怒火便更盛。
「但是，」我怒极反笑，在吓到尿了出来的三人面前，故意轻笑出声，「我不信。」看他们的为人、依他们的神色，绝对不止这个数。
最后我能够问出来的，一共有三十七个，当中还有些根本就不知道名字的。
我用魔法治好了那对夫妇的伤，至少让他们留下一条命，以方便地方官继续查问，然后拿来纸笔，将问出来的资料写下来。待得村民终于要被惨叫声惊动过来时，我才停笔，走到修士的旁边，蹲下。
「你不觉得可耻的吗？」我好奇地问。明明无胆至此却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他也是真奇葩。
「我、我……」修士粗喘着气，「你这个……恶魔的信徒……」
我是恶魔的信徒？哈哈哈哈！
「那朕就送你去光的国度，如何？朕相信，那里必定有许多你的同伴。」我挥手用光元素化成光刃，一刀插进了他的胸口，冷声道：「你的存在，简直就是光明教廷的耻辱。」
我本来就有圣女的职位，在统一布莱德后也加冕为光明教皇，这一刀，我应该要给的。利用别人的信仰来成就自己的私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是多可耻的事。
坚定如骑士长葛列格，也因为被我利用信仰而最终陷入痛苦。最初，我利用他对光明的信仰而说服他留在宫廷这个斗兽场中，后来，我明知道他喜欢我，以我为他的信仰，却利用这点而逼他要在我死后保护加思、担任他所厌恶的宗教裁判所所长。
可耻的光明，可耻的信仰。
最为可耻的人类。
修士咽下了气，我留下资料便离开了。
由于那对夫妇认得我的样貌，为免惹上麻烦，我偷来一件斗蓬将脸盖住后，便再没有进过沿路的村庄，一直在走山路。有时候遇上前来森林的人，我便问一下路，随即离开，不多作交谈。
直至到达首都附近，我才重新进城。
据路人所说，维尔特皇朝现在的首都就在旧布莱德帝国的首都德加，德加城现在已经改名为新黎特，城市的外貌也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站在城墙之下，我抬起头，在阳光下瞇起眼睛，掀开了斗蓬的头罩。
华丽的白色魔法砖堆砌成高大宏伟的城楼，绣有金丝和刻有魔法阵的维尔特光明玫瑰旗插在城楼之上，随风飘扬，在朝阳下闪闪生辉。
「哈哈哈哈，」一个留有大胡子的大汉一手拍在我的头上，「小丫头，第一次来新黎特，被吓到了吧？没见过世面！哈哈哈哈～～」他和他的同伴哈哈大笑起来，看衣着，应该都是些流浪的佣兵。
我无声地叹一口气。是，我是没见过世面，我的确是没有见过穷奢极侈到这个程度的城墙，就是当年的培利德明珠艾伦中立城，也没有这么夸张。单是皇城就罢了，连外城墙都建得这么大手笔，就此时我所观察到的生产力而言，这绝对是天文数字，这样的工程，也肯定会造成民众的极大负担。超出生产水平的建筑非但不代表国家的繁荣，在我看来，更似是亡国的号角。
无人知道此刻我心下极为不悦。
「哎？小丫头，」大胡子左顾右盼，「你的家人呢？你不是跟着家中长辈出来游历的吗？」
……看来他自动在脑海中给我补上身世了？人类的想象力，果真是无极限。
我对主动过来搭讪的人没有多说甚么的打算，却也不介意从他口中多打听一点。
「请问，」我侧头避开他放在我头顶上的手，伸手指向城墙，「这是谁建的？」
被我避开了手，大汉倒是没有不悦之情，「哈哈哈哈，小妮子够辣！这儿啊？这……」他话音未落，就被身侧同行的年轻人打断。
「这是奥德里奇三世建的，」脸颊上带有点点雀斑的年轻人蹲下身来，热情地向我说，「听说用了三亿的金币呢！」
三亿？我笑了笑。好极，好极。
「奥德里奇三世？」我再问。
年轻人高兴地卖弄着他的知识，「是维尔特皇朝的第八位君主。怎么，小妹妹，你没听说过？」
「我……」我正想说甚么，我们一行人便已经排着队走到城门之下，守门的士兵正在检查通行证。我抬眼看了看，见士兵对平民呼喝无度，并且勒索金钱。
我顿了顿，拿出在路上偷来的一个银币，在轮到我的时候将钱递给士兵，那士兵收起，还想伸手掐我的脸颊，被我抬手挡开。
「你这贱民……」
「让开。」我冷眼看了那士兵一眼，便没再多说，径直走进城门之内。
守卫首都城门的不会是傻子，平日自当见过不少人，与其卑躬屈膝，倒不如出手大方、态度高傲，吓他们一吓，才更方便行事。
士兵果然是没有追过来，也没再骂骂咧咧、口出秽言。
我在心里冷笑。
直走进首都之内，我没有再理会大胡子一行人。财不可露眼，没必要再跟他们交谈下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四处结彩，似乎正在举行庆典。我正要找个人来询问，前方却是传出一阵骚动声，我的手腕突然被人从后一拉，那人想要将我强行按跪下来。我条件反射地挥手用魔法将来人挥开，抬眼，看见又是那个路遇的大胡子。
「你……」大胡子捂住被烧伤的手，虎目睁圆，「你会魔法……」
「喂，老大，先别说这个，」早先跟我搭话的年轻人收起跳脱的表情，严肃地说，「他们要来了。」
「啊，对，小女孩，」大胡子向我招手，这次却是注意着不接近我，「你还不快点跪下！迟了就要招麻烦了！」
「对，我们没恶意的，」另一个跟他们同伙的中年人也向我招手，「你先跪下来吧！」
他们和街上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不远处传来乐声，分别身穿维尔特帝国军银白盔甲和光明教廷白色盔甲的骑士骑着马来到，分成两列，在大街上清出一条道。
「……」我垂下眼帘，跪了下来，沉默地看着车队上衣着华丽的神职人员，一身的富贵气息，肚满肠肥。
朴素的麻衣，似乎在漫长的时间河流中褪变成织金的丝绸。
哈，我倒是不知时间原来还有镀金的作用。
「抱歉。」我向大胡子点点头，并用魔法将他手上的伤治好，「请问今天到底是甚么日子，为何会如此热闹？」
「没事、没事。这位小姐，」大胡子摆摆手，态度却恭敬了许多，不敢再妄自靠近我的身边，「你知道第一位光明教廷裁判所所长，光明武圣山迪．葛列格阁下吧？他上个月去世了，皇帝正要将他的棺柩从圣山运回来新黎特大教堂安葬和封圣。」
我愣住，一瞬间有点懵。
葛列格……朕的骑士长？
「说起葛列格阁下，」中年人摇摇头，「他也是效力皇家的神阶中惟一一个尚值得人敬重的了。民间都说，只要葛列格阁下一日不倒，维尔特皇朝便不会亡，唉。这次皇帝故意用庆典来迎接葛列格阁下的逝世，说是安祥而逝、值得欣慰，倒不如说是怕葛列格阁下的逝世会动摇民心，想籍庆典来粉饰太平吧！现在没有葛列格阁下坐镇了，可没几个有份量的人还会尊敬那种皇室了吧？」
「啧！」年轻人不屑地啐了一口，「他是实力高又如何？还不是他成立了宗教裁判所那个狗娘养的地方！还护着皇族呢。除了为女皇陛下守灵，这五百年间，他活着到底做了些甚么嘛！这么多次的内乱，也没见他表过态！依我说，他根本就跟废人没分别。」
「没大没小！」中年人瞪了他一眼，「葛列格阁下是跟随光明女帝封印恶魔之门的圣人，英灵在上，没他，你连出生的机会都未必有！当年一役，阁下的双腿被废，不再问事也是正常的，而且，他这样的实力，才是更不好随意参与政事呢，你懂甚么！内乱归内乱，皇座上的，还不都是姓希冯夫维德，你真当武圣阁下像你一样不懂事吗？」
「啧。『皇座上的姓氏必须是希冯夫维德』，」年轻人不服气，嘲讽地道，「是那个一口气换了五个皇帝的加思．艾布纳公爵的名言，对吧？杀归杀，是谁坐上去都没关系，但皇位必须是那一族的。」
大胡子一巴掌拍到年轻人的头上，「说够了没！要是被裁判所的人听到，老子可不管你！」
我呆着跪在地上，声势浩大的车队渐渐驶至，沿路的神职人员为了驱赶民众，不惜对平民拳打脚踢，只有乖乖地跪在地上者可免于难。
随着那队马车驶近，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
我抬着头，望着那堆金砌银的大理石棺椁。
生命的气息已然消失，却还是残余着神阶武者的斗气力量，那种光系力量波动，熟悉到让我的双眼不知不觉地流出了泪水。
是我允许眼睛和精神力融合的。
我怎会认不得他的气息？
大胡子倒是会观言察色，在一旁轻声道：「葛列格阁下在第二次光明大战后，协助加思．艾布纳公爵重建培利德大陆，在艾布纳公爵和其他光明女帝的旧臣逐一去世后，葛列格阁下便退出宫廷，去了圣山为光明女帝守墓，不问世事，一直守了近五百年，直至上月去逝。」
「光明女帝指的是谁？」我望送棺柩远去。
大胡子愣了愣，还是答道：「当然是圣．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陛下。」
葛列格。
那双平实的黑色眼睛和一板一脸的脸容，还有不善言辞、被我刺到吶吶不能言却还是不肯住嘴的倔强神情，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站了起来，守路的士兵向我呼喝出声。
「放肆！」我拂袖冷喝道，「还轮不到朕给葛列格那个没记性的逆臣跪下！」
「你……」士兵呆住，「金、金瞳……变成金瞳……」
「喂，」另一个士兵也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喂，你，哪来的野女孩！」
我冷眼望了他们一眼，再次拂袖，强行用越阶的风系魔法消失在街上，往葛列格的棺柩相反的方向而去。
在一个街角处，避开人，我抬手捂住眼睛，将失控变回金色的眼睛变成绿色，而嘴边流出的金色血丝是被越阶魔法反震的结果。
谁让他去守陵了？朕甚么时候说皇座必须是姓希冯夫维德了！混账，那群吃狗屎的混账！
该死的！
平复下伤势后，我走了出巷子，抬眼，看见山上金碧辉煌的皇城，一旁则是由稀有魔法材料建成、散发着金光的光明大教堂。
我捉住了一个路边的小贩。
「教廷为什么会这么富有？」我抬头问。
「哪来的疯子？滚！」
我用上斗气，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朕再问你一次，教廷为什么会这么富有？」
「你、你，」小贩被吓到脸色变青，手上的剧痛让他的脸容扭曲，「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单是卖赎罪卷就够起十座、八座的新黎特大教堂了！」
甚么狗屁不通的赎罪卷！
我放开小贩的手，小贩和大街上的人急忙像是避疯子一样避开我。我站在路中央，仰头再次望向光明大教堂。
金光之下，我好像见到了腐烂恶臭的黑暗。
「哈哈哈哈……」我半握起拳头，掩在嘴边，轻笑出声，「哈哈哈……」
维尔特，朕的维尔特。
我一挥手，狠狠地朝地上撃出一道光刃，街道的石板碎裂下陷将近十米，然后我一手戴上斗蓬的头罩，一手捂着气血翩涌的胸口，转身离去。
好一个光明教廷。
好一个维尔特皇朝！
回转到大街上，我在拥挤的街道上走着，摩肩接踵，身形尚是小童的我在庆典中的行人间被推来撞去，我不发一言地随得他们去，在跌跌撞撞间，只用双眼去正视这个五百年后的维尔特皇朝。
贵族对平民的态度极为恶劣，贫富差距明显，有钱的市民和贫民犹如生活在天堂与地狱之别。
贵族和教廷奢华成风，上层贵族穿着有如小丑一样的大灯笼袖等夸张的服饰，面上的一派歌舞升平，实为醉生梦死。
我的维尔特帝国。
维尔特。
「啊！你走路不长眼啊？我呸！」
我被撞跌在地上，路人向我吐上一口痰。我愣了愣，然后用斗蓬将之擦去，默默地重新站起来。
我去书店偷来了一本通史。
在我死后，加思并没有坐上皇位，反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捧上儿皇帝，在皇帝做得不象样时便将之扯下台，捧上新帝，并杀死了屡次意图抢夺皇位的原第二皇妃翠西夫人。加思运用他的才智，安定皇室，穷尽毕生将国力在大战后重新推上顶峰，被称为维尔特的无冕之皇。加思杀尽皇族，他在世时的最后一个皇帝却与他极为相得，在加思死后依然维持了加思．艾布纳一族的荣光。哈，加思从来是聪明人。直至几世后，维尔特皇朝内乱，维护正统的艾布纳家族在内乱中被屠杀，直系家族灭亡，旁支在世交的元帅亚道夫后人利奥家族的帮助下，苟延残喘至今。
加思一共有五子三女，全部都是私生子女，与元配妻子，据记载，至死都没有再住在一起过。
加思在世时，他拆了布莱德和维尔特的旧皇城和帝陵，将物资全部用作重振大陆之用，我的帝陵是在加思临死前、皇朝再兴时才兴建的。他做得很好，但这样的人，如果我还在帝位，我早晚还是要杀了他的。皇城和帝陵连皇帝都不能轻易下令拆。嘛，要是我在帝位，加思也未必会如此嚣张就是了。
加南伯爵以我的婚约者身份留在宫廷的最中心，一直协助加思打理帝国财务，却在老年时，迎娶其时已经丧夫并打理宫廷内务多年的莉莉夫人。两人在加思的庇护下脱离家族，离开宫廷，自此下落不明，他们的故事自此便成民间游吟诗人的传唱对象。
布莱德皇储奥古斯丁，他成为了培利德大陆的罪人，史称黑太子。
史书上完全没有他的叔叔、魔武学院院长马勒．格奥尔基耶夫斯基的相关记载，连他当年拥立伪帝挑起人类内乱的事也被模糊带过。肯定是加思这人做的，这个小气鬼。
流传至今，黑太子成为了地下黑暗魔法组织的敬拜对象。当年我和加思成立的光明教廷裁判所，如今不止是打撃恶魔信徒，连暗系魔法都被视为恶魔的象征，拥有暗系天赋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裁判所处以火刑。因此，暗系魔法师和暗系斗气使用者成为了培利德大陆不能上台面的地下势力。作为维尔特皇朝的对抗者、最后一位正统的暗系神阶，黑太子奥古斯丁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黑暗遗民的保护神。
各系元素的信仰也受到打压，它们比不过财雄势大的光系魔法，道德地位也不及可以正面制止恶魔的光明魔法受人尊祟，连咒文中的元素神名称也被强行改成光明神，导致其他系的魔法和斗气力量无法完全施展，培利德大陆现时就是光明教廷的天下。
更莫说教廷那些劣行。光明教廷利用辖下的骑士团和裁判所的势力压迫低下阶层，这些年来，内部权力倾轧以至贪污残民等等的罪行，罄竹难书。
我被史称为光明女帝，与培利德大帝并列光明教廷的圣人之首，两次封印恶魔的光明大战被载入史册，作为教廷最好的宣传品。
可笑的是，尽管教廷劣迹斑斑，光明神的信徒还是有增无减，在皇帝兼任教皇的制度下，光明神系的地位，无可动摇。
由于我可以用「掌控者」而非一般神职人员的「使者」身份来动用光系元素，以及大战当日也暴露了我是百分之一百光元素体质的事，我的肖像在加思的命令下，成为了光明女神像的原形，甚至被神化为光明神的化身，成为整个大陆的信仰。
加思的想法不难理解，当日历经大难后的培利德大陆需要一个信仰来支撑。可惜，过犹不及，就五百年前来说，我也赞同加思的举措，但后世没有当政者拥有加思的魄力，再次掌舵将走过了头的扭曲道路修正，形成今日光明信仰的堕落之境。
至于我的光明骑士长葛列格，他在加思死后便退出政坛，守在我的衣冠冢上，近乎结庐而居，就着青菜和白开水潜心苦修，一住就是数百年。直至死前，葛列格都是大陆上最享盛名和最具实力的神阶武者，活了超过一般神阶的五百年，亦打破了维尔特向来以魔法优于斗气的传统，葛列格因此而极受武人尊祟。
──天色黑了下来的时候，我背靠着小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老鼠和蟑螂在我的身边爬过，那本薄薄的通史被我随手扔在地上，溅起了污水。
我面无表情地坐着，后巷垃圾的腐臭气味让行人避走，巷里，静悄悄的。我牵了牵嘴角。
我的维尔特。
我希望她壮丽而繁华的维尔特，已经不见了。
作为葛罗瑞亚．希冯夫维德，我却失去了维尔特。
「你要永远记住，我们是维尔特希冯夫维德皇室，我们身上的一切荣光都是来自维尔特……用你的生命去守护它，否则，失去了荣光的你即使仍然保有生命，也只会是行尸走肉。记住身为贵族、身为皇室的荣誉。」父亲可憎的声音徘徊在我的耳边，如影如随。比起告诫，这更似是一个诅咒。
其实，我连希冯夫维德都不是，我只是一个由谎言和贪婪包装起来的私生女。
「善良、正直、爱。」那个老人平和的嗓音，以令人厌恶的方式响起。
他却没有说明，光明的出现不是因为它的明亮，而是由于它所依附的黑暗。因为有黑暗，所以才会有相对的光明。
光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局。
噗通一声，我应声侧倒在地上。翻身，仰躺着，我望着满天的星斗。「星辰中的黑夜」，这个光明封印阵名字的真正意思，我现在才明白。加思他们这些才华横溢的名臣都是历史长河中的星辰，而作为皇帝的我和培利德大帝布拉德里克．康奈尔，却是背后的那道黑暗。
我望着璀璨的星光，光明却照不到我的身边，污水的凉意渗透衣服，刻骨地寒冷。
为甚么，为什么我没有死？
培利德大陆，你欠我的，这次是你欠我的。
而我，依然欠了加思、亚道夫、葛列格、加南、莉莉，还有柯拉等等等等……以及所有在大战中丧生的人，甚至是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脸不改色地欠人和被欠？你欠我的，不打算还了，是吧？
我抚上胸口，却摸不到他送我的那两块半圆形光明石。大概，是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
在时间和空间中遗失的，又何止是两块石头？
不，奥古斯丁没错，本来就是可以随便欠人的位置，也必须要欠人才坐得稳那个位子。对着人这种骯脏的生物，没必要的仁慈和心软只会误事。
不，我是必须要争，我也需要帝位、想要帝位。
直至今时今日，我还是不觉得自己有走错哪一步，只除了太信任葛列格，我没做错过。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的却是光元素和满口的恶臭。
我没错。
凭甚么说朕错！
谁人有资格来说朕错！
「哎啊！这是谁家的小孩啊？」一把女声传来，伴着脚步声，脸容和蔼的老妇人上前扶起了我，「孩子？孩子？你怎么了？噢！可怜的小东西，我的光明神啊！」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抵抗。
老妇将我带回了她的家，给我换上簇新又保暖的衣服，夜色深深的，还特意起炉为我煮了碗热汤。我安静地随着老妇摆弄，待她睡下时，才从黑暗中悄悄起身，离去。
我心下冷笑。
这个老妇人分明是独身，也一点都没有提起过自己有子女，并不像一般充满家庭温暖的善心老妇，却又有孩子的新衣服，此人不可信。
走了没多远，我停下脚步，秋风飕飕。
我还是回转，却没有进屋，而是守在了屋外。
翌日，天一亮，醒来的老妇看我不见了，慈祥的嘴脸立即变得恶毒难看。
「可恶！竟然让这个上等货跑了！」
要不是我的身体构造特殊，我简直是想笑出声来，幸好、幸好。人类，不出所料。我抬起手，想要杀了那个妇人，却是顿住。这里人来人往的，以我现在的实力又布不下隔音结界，要想不惊动人地逼供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就这样杀了她，就再亦问不出其他被拐／带的孩子是何去向了。
交给官员和教廷，大概也没有用，当日我刚出森林时遇上的那对夫妇，说不定也便宜他们了。拐／带如此猖獗，绝对有官员插手，掌握实权的贵族亦应该有在背后为这一本万利的行当撑腰，不然，这庞大的人口贩／卖市场是无法运转的。
我再次抬起手，一枝光箭便插进老妇颈间的大动脉，她啊了一声，捂着脖子，双目睁圆地倒在地上，生机断绝。
我戴好斗篷的头罩，拂袖离去。
帮不了的人就是帮不了，我没有办法。
才刚出城，走进郊外，我却又一次遇上昨天进城时交谈过几句的大胡子一行。他们正在野炊，一看见我，神色戒备，马上站了起来。我面无表情，心下却起了杀机。
他们见过我的金眸。
可以随魔力变成金眸是葛罗瑞亚的象征，也是她成「神」的理由之一，这件事史册有载。
对峙间，应该是领头人的大胡子尴尬地笑笑，有点紧张地向我道：「阁下，那个，」他向我递来一碗面食，粗心的他还将汤汁溅到碗边也脏了，「要一份吗？」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作为佣兵，他们一行人当中实力最低的也是中级，大胡子甚至踏入了导师级别，以我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将他们全部撃杀。
要拼着越阶自伤，将他们杀掉吗？
我看了看那碗面，背过身，道：「谢谢，不必了。」随即离开。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了在培利德大陆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培利德大陆欠我的尚未还清，我可没兴趣再自己揽事上身，皇室残暴、教廷腐败，与我有甚么关系？我连自己的伤都还没治好啊。
不过，在旅程的途中，我倒是会顺手清理一些猪狗不如的下贱人类，免得脏了我的呼吸管道。
亦是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在地下势力中，我得了「审判者」的外号，与其余五个同样是魔武双修却不同元素系别的「小偷」、「魅魔」、「人鱼」、「剌客」和「魔龙」并称为「恶魔六少」。
讽刺之极。
自己的国家法令不行，不思反抗，却叫我这样一个为非作歹的恶人作审判者？
恶魔作为我的外号，更是荒天下之大谬，天大的笑话。说不定，哈，泉下有知的魔将本人比我还要更气愤。
在我正式开始踏入这个时空的第十年、我的身体也修复到十六岁状态的时候，培利德大陆正值光明历五百三十七年，竖立越五世纪的维尔特皇朝光明玫瑰旗在纸醉金迷之中，风雨飘摇。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 时光的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