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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君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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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相当缺乏。」
「朕知道。」我走在军营之间,在伤者中巡视,「先不要再动用教廷的储备,下令继续让各地贵族奉献吧。」
「但是这样的话,微臣恐怕会引起贵族的反弹。」
「加思,」我走出伤者营,走到了军营的最边上,看着对岸飘扬的暗玫瑰黑旗。这里是维尔特对布莱德的最前线,布莱德的武备虽强,但在我和亚道夫的神阶武力开路下,布莱德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他们惟一的神阶格奥尔基耶夫斯基却只能死守都城,防范我和亚道夫抄后路杀了他的傀儡皇帝。「教廷和国库是我们惟一可以确保的资源,不能轻启。这次便加大购买贵族头衔的限额吧,开放至伯爵。其余不服的人,」我轻笑道:「就请光明教廷派人高调地去宣扬一下,告诉世人甚么是人类面对恶魔的责任,以及作为帝国贵族的应有义务和荣光。」
一但被教廷这样公开斥责,这个家族的主事人在舆论和自尊的压力下只能自尽,否则他的家族名号将会被永远沾染。现在可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年代。
「微臣明白了,」跟在我半步之后的加思微微躬身,「这可以应付这个月的恶魔战线军需。」
我瞥了他一眼,「朕知道你的意思是指这种方法不能长久,不必转弯抹角。」
加思面色不变,只微笑着再低头,「是微臣的错,请陛下原谅。」
「以战养战。」
「……陛下。」
「不必多说,朕不希望再被人类的内耗拖下脚步。奥古斯丁当日撕开的裂口位置相当精确,并没有全面将恶魔放进来,但随着裂口愈来愈大,真正的高等恶魔将会降临,不能再浪费资源在无谓的事上。」单是现在这种程度就已经死了几十万人,更莫说是受伤、被捉走乃至不知名的人,这不单是一个数字,这是生命。我回过头,望着加思说:「接下来再有反抗者,传朕命令,开城之日将是屠城之时,朕亦会允许军队掠劫,只有一条,不得奸/淫男女。愿意开城投降者,则除皇族必死外,维尔特保证,秋毫无犯。」
只要攻下布莱德的国库,朕可拥有数之不尽的魔法原料和财富,可保五年以上的军需。
恶魔现在的休整必是为了下一轮的大举进侵,而我必须守住东方的良田和西方的矿脉。最坏的一步,就是坚壁清野了。
我不会再祈求战争的不荒谬。
粮食和军备就是烧了也不能留给恶魔,以战养战又算得了甚么?
「……」加思僵了一下,「陛下。」
我知道,这亦是生命。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无需惊讶,矛盾也是无用之功,所以,不必多想。
「你不同意?」
「不,」他再次扬起微笑,「微臣同意,并将会亲自传令。微臣想问,第二?」
「第二,已接管的城池中,凡有异动者,朕不会再忍耐下去,当地将领可以就地格杀,先杀后报。第三,后撤至维尔特国内的难/民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工作,否则充军。」我抱起手臂,再次看向对营,「现阶段贵族们开放的庄园的确足够他们吃喝,但人是有惰性,也是贪婪的,必须让平民习惯劳动和养活自己,不然长此以往,他们只会像蛀虫一样非但对国家没有贡献,反而会埋怨国家没有向他们三餐都提供牛排。」国内的气氛亦不能垮。
「谨遵您的命令,我的陛下。」这样说着,他却没有退下。
「你是还有事情吗?」
「陛下,微臣认为您需要和葛列格骑士长详谈一次。」
自从当日葛列格违背我的命令让奥古斯丁解开封印后,我在私下再没有跟他交谈过,也拒绝了葛列格所有不必要的跟随。
「加思,」我笑了起来,温声道,「你需要有一个好理由呢。」擅自对我的私人事务插嘴,是逾越,即使是加思我也不会允许。他是御前重臣,应该要分清楚前朝和皇帝私事。如果说莉莉作为内宫之首,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询问我的私事,作为外廷重臣的加思却是绝不允许的。
为人臣却同时掌握前朝和后廷,更和军中的亚道夫莫逆,可是大忌呢。
不是我会否疑心他的问题,而是为了我和他双方都更安全,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事。人心不能被测试。
「陛下,」加思单膝跪下,「人心是不能测试的。」
我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低着头的加思并没有看见我的表情,「葛列格骑士长过往对您的忠诚,微臣认为是无需置疑,那是一位标准的光明骑士,遵守誓言、谨记仁慈。然而,当日骑士长的举动显然是……」加思顿了顿,「是个人感情过盛,甚至令他做出违反您的命令这种作为一个骑士不应该犯下的大错。」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你更应该明白朕不能放他在身边的原因。一个不听令的骑士,还有很多种用法,却不适合再跟随左右。」我看着加思的头顶,没有让他起来,「请让朕再提醒你一下,你应该要说明你干涉此事的理由,加思,朕不希望朕的命令需要重复第三次。」
「这是因为,陛下也感情用事了。」
我挑了挑眉,「哦?是吗?」
「葛列格骑士长不是您的骑士,陛下,他不是您『个人』的骑士,他是守护我维尔特的骑士之长,大陆武者之首。」
「……」我转身背对着加思,笑着走前了几步,抬手整理了一下军装浅黄色短袍的袖子,「说下去。」
「葛列格骑士长是对整个帝国都有举足轻重地位的武神,他掌握的是大陆上最强大之一的光明教廷骑士团,面对恶魔的进侵,他亦是大陆上惟一的光系武神、陛下您的惟一可替代者。现在,正是葛列格骑士长替您守在了维尔特对抗恶魔的前线上。」
「朕猜想,你不是在历数他的功绩来让朕原谅他吧?」
「当然不是,我的陛下。微臣要说的只有一点,就是葛列格骑士长不是您个人的骑士,他是守护帝国的骑士。愈深的忠诚和对您愈深的感情,有时候反而会让理智更为脆弱,这是可以理解的。陛下,微臣认为您不能再这样冷待葛列格骑士长。人是不能被考验的。」加思是怕我逼反葛列格。
「这是理所当然的,要不然,」我勾起嘴角,轻笑出声,「你以为朕为什么会留他到今日?」
「……陛下?」
「帝国还需要他,所以朕才留着他的命。」我放下袖子,转眼抬头看向连绵的维尔特白色军帐,「加思,违抗皇帝到此等程度的人,朕不会留他的命。」而且,他是我个人的骑士,若说国家利益上没有永远的罪人,我本人却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我转身望着加思,他墨绿色的长发整齐地束成马尾,垂在他的右肩上,一丝不苟到与战场不合衬,「不能用乃至拖后腿的人,没有存在于朕身边的意义。」
「……」加思没说话,没有应下退走,却也不敢将头抬起。
我笑着再说:「违抗『葛罗瑞亚』到这个程度的人,我倒是不介意让他活着,却也不希望再在视线中看见他,毕竟,我认为这会让人的心情不愉快呢。这方面,我承认我是有情绪掺集于其中。请看,」我伸手指向远处的战场,「封印开启的后果。全因为朕被捉住了,而葛列格阻止了惟一可以赶及杀死奥古斯丁的机会。维尔特的确否认了格奥尔基耶夫斯基的指控,并将罪责推到奥古斯丁身上,然而真相是,朕,『葛罗瑞亚』,都将永远背负数十万以上的死亡,这是谎言下永恒不变的事实;奥古斯丁,朕所爱的人,也永远背负骂名。」
我没向大陆说明格奥尔基耶夫斯基才是原凶,一是此人确为人才,他将自己的恶魔化掩藏得极好,在两国交战期间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的指控,被暗杀的布莱德神阶骑士长便不肯相信,誓要与我国不死不休;二是,我以我的名字起誓,会将这个人从历史抹去,自然不会再给他冠上太响亮的事迹。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事实被披露的话,奥古斯丁依然是罪人,他的罪行非但不能减轻,更是作为一个储君、一个贵族、一个丈夫的失职,他的名誉会以另一种方式扫地净尽。对我而言,我的名声也会因此而蒙上污点,不利于我作为对抗恶魔之战的领导人地位。
我倒是想甩开领导者这个麻烦,但我活了下来本来就是因为我是惟一一个光系法神啊,领导者最终都只会是我。披露事实不会让我下台,因为前线始终需要我的力量,却会使我成为没有威信的领导者。比起「不是领导者」,「不称职的领导者」更是一场灾难。人类阵营已经够杂七杂八,就无需再添乱了。
只有坏处的事,做出来是不智的。
以格奥尔基耶夫斯基的方式来抹黑奥古斯丁,倒是有助于维尔特的威信,是两军交战中良好的宣传战策略。格奥尔基耶夫斯基作为布莱德人竟然如斯传唱奥古斯丁,打撃一向祟拜奥古斯丁的布莱德军心,想必也是太过得意,昏了头了。
得意过头的人从来都不足为惧,我现在的要务是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全心投入进对抗恶魔的战争中。
所以,我承认了奥古斯丁是大陆罪人一说。
我将右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尖掐进手心的痛楚,保证了我的情绪为理智让路。
「陛下,您不会原谅葛列格。」
「是的,」我微笑着点点头,「你说得非常正确,我不会原谅他。他将自己的情绪置于我之上,这是人之常情,但当这个后果是陷我于不义的时候,我相信即使我在下一刻杀了他,也不是不合理。」
「陛下,请您原谅微臣逾越。葛列格阁下只是希望您生存下去,陛下……」
我扬手止住他的话,好笑地道:「但我又甚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希望了呢?加思,他替我做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原因并不是出于我的愿望、不是出于为我好──你应该清楚,当刻死去才是对我和奥古斯丁最好的结果,我和他的性情再不同,都是这片大陆上的皇,要为子民负责,没了这个责任,我们甚至不会再是我们自己──葛列格是为了他个人的愿望。他希望我活下去,所以我再痛苦都必须活下去,加思,这不是爱,而是自私。他没有任何权利替我做出选择。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我摊了摊手,「我不会原谅葛列格。」
「陛下,微臣固然敬重葛列格骑士长,但是,」加思抬起头,「微臣思虑的不是他。陛下,微臣希望的是您不会感到后悔。」
「他是对我个人宣誓的骑士,曾经是我的朋友,所以,」谢谢你的担心,加思,但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没办法原谅他。葛列格背叛了我的信任,这个人是葛列格,绝对不能够背叛的葛列格,这甚至比奥古斯丁同样的自作主张更让我愤怒,「这是我的私事。」
这样对葛列格也是好事。
他这个举动透露出的信息太多,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他痛苦,我也不希望见到他,如此,保持距离对双方都是好事。当然,葛列格不会愿意,若是平常,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替他下决定,之前我亦一直放纵他,只作不知,但现在的他欠我一次,也该到我成为作出选择的人了。
「陛下。」
「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必多说,放心,朕会留意,葛列格骑士长对帝国而言不可或缺,朕明白。」我勾起嘴角,「朕犯了一次错误,并不认为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加思,你知道吗?某程度上,葛列格是更为可控了。加思,给予过多只会做成失衡,给到留住他的程度就足够了。」近之则不逊,现在拉开距离反而让我更好控制葛列格。
「既然您已经有决定,是微臣多事了,微臣向您致以歉意,并将不会再就此事多言。谨遵您的命令,我的陛下。」
「嗯。」
维尔特军高压与怀柔并行,黎明历五百九十年一月,维尔特大军攻破了布莱德首都德加,布莱德宣告全境陷落,四散各地的洛伦岑皇族被逐一推上断头台,一个不留。
布莱德冷色调的皇宫在大雪中被重重围住,奥古斯丁朝的重臣、布莱德帝国外政大臣史都华德公爵开宫门投降,格奥尔基耶夫斯基和新帝龟缩在主宫殿不出。
「嘭嘭嘭嘭!」士兵的脚步急速地在雪地中响起,银白的铠甲发出重重的碰撞声。
呯的一下,又是呯的一下,魔晶炮在轰炸伪帝的宫殿,爆炸后的硝烟化成灰白色的烟雾升上天际。
我站在皇宫的大门前,望着黑色九米高大门上的浮雕,那是一朵极具菱角的黑暗玫瑰花,和将光明玫瑰雕像的花瓣磨成饱满圆润的维尔特是折然不同的风格。
或者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玫瑰战争呢。洛伦岑和希冯夫维德虽无血统上的关联,却都是源起于古老的培利德帝国,同属培利德的臣下封国,姑且算是同一国的分支吧。
「呯──」
「啊──」
我看着尚在顽抗的各宫被分而撃之,布莱德最后的领地一处处地逐步沦陷。暂时我倒是不必参战,还不到时候,我手下的将军足以胜任。
我走前几步站在方正的大门下,门顶挡去了雪花。我抱着手臂,侧身斜靠在冰凉的黑暗石大门上,门柱上镶嵌着的黑晶在雪华间闪烁。布莱德的财大气粗至今还是让我们维尔特人哭笑不得。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布莱德的宫门前,曾经我以为要攻破他们的都城是难比登天之事,却没想只要人心溃散,踏进这里便只需抬脚。多少也有我的功劳吧,我可亲自杀了不少敌方将领呢,神阶就犹如作弊器一样。
不应该存在于俗世。
我轻笑一声。
不,没有不应该存在的力量,这是狭隘的想法,只有不应该的用法罢了。真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军事裁判庭来制裁战犯。嘛,但就算有,也不适用于战胜国。
窃钩者贼,窃国者诸侯。
「陛下。」棕黄军装、银白铠甲的亚道夫小跑着向我而来,肩上佩上了元帅的徽章。
我到底是将帝国元帅的职位交给了他。
「是有事吗?」我问。
「冬宫已经攻下。」而他已经学会即使身为元帅也在忙碌中亲自前来向我报告,「陛下,我们找到诺维雅皇妃了。」
「她还好吗?」我向他递去一方手帕。亚道夫火红的发上沾着一缕不知从谁身上溅出的血,「朕听说小木偶一直垂涎她的美貌呢。」那个可悲的伪帝,身为奥古斯丁的弟弟,却无用到被院长随意摆弄,难怪奥古斯丁绝不肯放弃帝位低头。
亚道夫双手接过手帕,摘下头盔,抹着额,口中吞吐着白雾道:「皇妃没事,她一直被黑暗教廷保护着呢。黑暗教廷的德加大教堂一直没有正式参战,看来是全部都留在这里保护皇妃了。嘶,说起来,」他倒抽一口冷气,「黑暗骑士的调调还真是让人吃不消,和那个冰一样的奥古斯丁该死的一样!」
我认为你更让人吃不消。
我转开眼,礼貌地不看亚道夫在元帅盔甲下像狗一样的嘴巴,「黑暗教廷效忠的除了黑暗神,世俗间就只有奥古斯丁,看来他们也不承认那个木偶呢。」我托着下巴,「继续说。」但黑暗教廷会保护她到这个程度吗?是有甚么让诺维雅皇妃比整个帝国的沦陷还要重要?
啊,是了,如果改天让加南伯爵和亚道夫一起举行宴会,朕深信也是贵族圈的强烈魔晶炮。
「继、继续?继续甚么?」
「想不到的话,朕不介意让加思从后营过来,赶紧给你上一课。」朕省点力气。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亚道夫咋呼了一下,随即略为僵硬地转开了脸,不自然地抓了抓后脑勺,「诺维雅皇妃有了身孕,肚子大到像个球似的。黑暗教廷守护的,应该是奥古斯丁的孩子吧。」
是吗。
很合理,这才合理。
「走吧,」我的腰上一用力,站直了身,「我们去见一见皇妃。」
「是,陛下!」
「……亚道夫。」
「甚么?」
「你用甚么方法制服黑暗骑士的?」这可不是懂得投降的物种,我却没看见冬宫那边起了足够大的冲突。
「谁说我制服了?是诺维雅皇妃让他们投降的。」
「……」
他一脸的正直,似乎完全不觉得无法制服敌人是一件对帝国元师来说羞耻的事。
「我是想他妈的杀掉他们啦,烦死了,一个个都冷着脸,嘴巴死活不开,像是他们最高贵、其他人都是白痴。不过,」亚道夫望着前方,在我的身旁半步前领路,「现在我们都是和恶魔开战啊。黑暗骑士,我承认他们还不赖啦,不用杀了他们,我也松一口气呢。」
我沉默了一下才道:「即使你杀了他们,朕也不会怪你。无法利用的资源,无存在价值。对于他们的忠诚心,朕可以理解,却不会接纳他们当此时节既不保家卫国,亦不参与恶魔前线的行为。如果死守一个高贵的孕妇而无视外面千万名孩子就是拥有力量的人所能做到的事,那他们,」我踏过地上的血水,「死有余辜。」
「……」
「骑士是一个身份、一个责任,不是套住脑袋的枷锁。他们不是普通士兵,只有将牺牲和思考结合,才是真正的骑士,甚或真正的人。人如果不思考,何谓人?朕敬佩他们的忠诚,但愚忠者,愚之一字的确足以概括。」当日在天之海峡中死守奥古斯丁,让他顺利打开封印的黑暗骑士们,坦白说,亦是既忠亦愚。
「陛下是说,」亚道夫略带涩然地说,「他们要不加入军队对抗维尔特,要不就是投降,然后加入恶魔前线,死守这个一定败亡的结局是没意义的吗?」
我平静地说:「是。」
「……属下领命。」
「非常好。」
如果黑暗教廷不答应投降加入恶魔前线,最终,我还是会将他们杀死。拥有力量不是他们的错,也没有谁规定力量者就需要救援别人,然而,有一种东西叫原罪。在这个时候还任由一股不受控乃至反叛的力量在背后,是不明智的,我必须将他们铲除。
「哒!」我的啡色靴子踏在污雪地上,溅起混和了血液的雪水,我踏上了台阶。
「陛下!」守在门边的士兵向我单跪下,「愿光明神保守!」
「日安,各位,辛苦你们了。」我径直而入,走进奥古斯丁的妻子诺维雅皇妃所在的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