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30、第二十九章 怪物（下）

　　午后，我从书房走了出去，坐在花园的草地上和留在首都过冬的鸦先生一起吃午餐。我一边抚着它黑亮的羽毛，一边喝着橙汁，好笑地看它不紧不慢地吃东西。看来这个冬天它也在偷懒，不想为吃而奔波了啊。

　　来皇宫渡假吗？

　　鸦先生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东西，根本就懒得理会我对它的搔扰。

　　「陛下。」是加思。

　　我抬头一看，饿了几天，他的样子倒是还算精神。我放下杯子，又吃了一块面包，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这才扶着加思的手从草地上站起来。我挥手让撑伞的侍女退下。我根本就不需要。

　　「见过亚道夫了？」我收回手，在庭园中散步。

　　「总算是让他将见不得人的愚蠢样子收起了呢。」

　　我笑道：「你就只剩下这张说着坏话的嘴巴了呢。」由学生时代开始，哪次亚道夫有事不是他出来救场的。

　　加思欠身，「救了亚道夫的人是陛下。请您放心，我想他的哥哥们经过这一场，应该知道他们对待亚道夫的分寸，也会知道是谁保下了他们的荣光。利奥家族的下一任家主，相信会是亚道夫的。」

　　「你不是在担心我会惩罚亚道夫吗？」

　　「这是他应得的。」加思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

　　我笑着摇头，「加思，言不由衷啊。」陪伴亚道夫跪在书房外，加思为的是想平息我的怒火。

　　「陛下，那样，请问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当那个时刻来临，您真的会让亚道夫砍下他家人的头吗？虽然我不认为经过这次后他的家人还会有胆量作出任何不智的事情，但正正是不智最让人难以预测。」

　　我偏着头看他，「你说呢？」

　　「我认为，您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时候，亚道夫只会是一个不适合的人选，根本无从肯定他下得了手。不需要您的命令，我亦不会同意由亚道夫担当这个角色。」

　　我笑了笑。是的，我让亚道夫立下这样的誓言，但我根本就没打算真的会让他这样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要学会教训，但有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都变不了的，我本来亦无意完全改变他。

　　「加思，亚道夫会是一位让贵族军学会仁慈的主帅，但是，我同时需要让我们的骑士学会忠诚地勇往直前的将军。」学会判断轻重缓急后，永远带着仁爱的亚道夫可作为军队纪律的最高制衡，与此同时，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剑来配合。我需要另一位的将军。

　　「我会留意的。」加思再次欠身。

　　「我对亚道夫生气了，但暂时先这样吧，加思，你可以将心脏放回应放之处。」

　　「……是我的失误与多虑，陛下自然是有陛下的打算。」

　　「不，」我停下脚步，看吃饱了的鸦先生展翅高飞，「我需要的正是你的担忧和不安。加思，你不认为总是猜得到君主想法的臣属，会太令人不安了吗？」

　　「是的，」加思也抬起头，望着远去的鸦先生，「如果是其他皇帝的话。」见我转眼望向他，加思却微微一笑，「但陛下在意的并非臣属是不是有比您更高的才能，这方面，我想，臣属没有才能才会更让您担忧呢。陛下，您在意的，是我们是否拥有和我们身份相配的忠诚。我的陛下，加思．艾布纳以身为一名贵族的所有名誉起誓，永远都不会背叛您。」

　　「这还真是难以置信啊。」为了家族和政治，他连深爱的妻子都可以放弃呢。

　　「因为，」加思弯下了腰，「我深信陛下有让我忠诚的能力，直至永远。愿光明神保守您，我的陛下。」对人性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力才是重点。

　　我再次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很久没有这样跟你深谈了，我亲爱的加思。谢谢你的坦率。」

　　「如果，这样可以让您感到高兴的话，我将会永远向您奉献我仅余的所有直言，包括我不赞同您的政策之时。」

　　「……」我想了想，「加思，我认为你还是继续钻研一下安静的艺术比较好，或者你可以让亚道夫成为你的练习对象，我信任他的抗撃能力。」

　　「但我认为抗撃力过高者也未免太没趣了。」

　　「……」你果然是一直都觉得用冗长而表面上没有粗俗语言的话语来嘲讽别人是有趣的事情。我沉默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一个话题，「加思，随我出去走走吧。」

　　「谨遵您的命令，我的陛下。」

　　我去换了一身短袍和长裤的便服，加思也将他那头保养得宜、一看就是出自富有人家的绿色秀发收在了帽子中，我们低调地乘上没有徽号的马车，出了皇家庭园，直往帝都郊区。

　　「你怎么看？」我打开车窗，看着光明教廷的祭司和修女正在为因战乱而一时贫困的流民派发面包，也有为病者治疗，每一个神职人员的脸上都带着或怜悯或仁爱的表情。

　　「从这方面来说，教廷拥有独立的财政，也是非常正确的。」他说。

　　赠医施药、保有平和的仁爱之心，基础就是提供温饱的金银。由于光明教廷在国内担当着社会福利机构的角色，这次我才没有动教廷那庞大的庄园和经济特权。「天之海峡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教廷已经为邻近的居民做了检查，迁离的人也得到安置，封印的加固也进入了尾声，随着叛军的陆续败亡，我相信维尔特的荣光就在不远之处。」

　　父亲选的好时机。待这个冬天过去，一切都会完结，和平又会回归到维尔特的领土，大家都可以在春天播种，不误农时。若说是来自邻国的威胁，那至少现在大家还在受恶魔封印制约，所有国家都会等待封印重建的真正完成才另谋他事，毕竟，整个大陆都为这件事牺牲太多，不容再有所失了。

　　以后，只要定期让神阶的魔法师和武者前往维护就可以

　　封印工程的结束，亦代表着税金的回落，但这不必急于一时，谁都知道税金收上来后一定经过层层剥削，这些人贪婪成习惯，是没可能一时就断了他们的财源，国家要是立即让税金回落，真正落回平民手中的，却也不见得有多少。嘛，倒不如逐少回落，逐渐收回那些人贪婪的心。虽然要回复到以前的状态是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比立即回落是更有效的。

　　那多出来的盈余，也可以用来做更多国家需要的基本建设。

　　比如父亲已经兴建了大运河，但还需要相关的水利措施配套才能将运河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加思。」

　　「是。」

　　我抬起手，指向正在清理雪路的奴隶。是的，就在皇都的直辖区、就在我的治下，仍然有着奴隶，「加思，我想我不会看得见奴隶消失的一天。」

　　奴隶的来源有非常多，可以因为是战时被俘，也可能是被非法拐卖，但同时也有人们因为再也生活不下去而选择出卖自己。甚至，大部分的贵族都认为给予奴隶活下去的食物是基于他们的仁慈，要将他们解放出来，或者连部分的奴隶自己本身都认为是强行夺去他们的生路。

　　由人们的思维到现实环境的制约，要抹去奴隶制的路还有很长。

　　加思愣住。

　　奴隶的身上都带上了伤，瘦弱的身体在严冬中颤抖着，却依然工作。

　　我向加思笑了笑，转头继续望向窗外有着信仰的人们。真假也罢，有用就可以了，但愿信仰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渡过此刻的难关。而我也有该做的事。教廷的财源虽然暂时还不能动，我却也需要安排更好的财政官来打理这笔庞大的财富……

　　「……陛下。」

　　「嗯？」我应了一声。是了，加南。我笑了起来，这位神奇的追求者，似乎有好理由将他留在帝都了。加南伯爵，或者他就是教廷财政官的最佳人选，虽说，让他穿上教廷的制服来数钱玩，似乎是过分的滑稽了呢。

　　「会的。」

　　「嗯？」我转过头来，不意看见加思正挺直着背，单膝跪在了我的身前。

　　「陛下，我或者不会看得到，但我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艾布纳家族将辅助您成为最伟大的君主，您会看得见您希望看见的一天的，」加思将头低了下去，「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我的陛下。」

　　我低头凝视着加思。不知道甚么时候起，这个本就长相偏向清秀的人，又更瘦削了，恍惚连长袍都架不起来。

　　「……回去吧。」

　　「是。」

　　五百年，足以让时代改变吗？

　　咯哒咯哒，马车向宫城回转。

　　「加思。」

　　「是。」

　　「我没办法给出任何承诺说，我会做得到甚么，因为，世事并无绝对。我不是没有自信，但人类必须认识到这一点以及其极限，这才是一切可能性的最初起点。」

　　「是。」

　　「替我安排让加南伯爵去大教堂小住半月，就说，内战期间民间太过混乱，我担心他的安危吧。」先将这个人扔去软禁一下，再来谈正事。

　　「……」加思笑瞇瞇地说，「是，我的陛下。」

　　那就在认识到极限后，来尝试改变吧。

　　或者可以先引入正式的奴隶登记制度，订立象征性的奴隶拥有税，先不急着改变，却逐步让国家掌握奴隶的整体状况，将他们的情况置于国家的监管之下。

　　已经成为皇帝的我，依然有做不到的事，也有终于可以做得到的事。

　　「加思，不介意的话，请你尽量活长一点。」

　　「是，」加思唇边的微笑温柔了下来，「谨遵您的命令，我的陛下。」

　　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半年后，就在我生日的同一天，奥古斯丁在布莱德首都德加迎娶诺维雅皇妃，亦送来了以暗水晶为身、光水晶为眼的小天使雕像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捧着水晶的侍女蕾妮，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脸上歇力保持着镇定。

　　我微笑着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微凉的手却是抖得更厉害了，我无奈地摇头。看来我和奥古斯丁的流言传得可真够广。

　　「蕾妮，我是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迁怒的，」我向她笑了笑，「我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更称职的领班。今日你就先休息一下，下去吧。」

　　我挥手让她退下，还是莉莉上前沉默地替我更衣。

　　穿上红底白面的圆领长袍，围上光明水晶腰带和臀链，将教廷的额饰系上脖子，再固定好头上的皇冠。整理妥当后，莉莉扬手示意，侍者打开门，我披着厚重的深红色披风走向皇座大厅，侍者和侍女的队伍长长地跟在我的身后。

　　「咚咚！培利德大陆，维尔特帝国！」侍立于皇座大厅大门两边的宫廷侍卫，持仪杖高声唱名，「皇帝！光明教廷圣女，尊敬的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陛下，到！」

　　厅内众人向我低下了头，男性皆单膝跪下，女性则是提着裙摆屈膝，齐声向我送上生日祝贺。

　　「愿您与维尔特帝国永世长传，愿光明神恩永远照耀，我国安定繁荣！」

　　异母弟妹的神色也被低着的头掩了下去。

　　我微笑着走进去，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谢谢。各位，日安，愿光明神保守。」

　　布莱德的首都，今日也是同样的热闹吧？

　　我走上台阶，莉莉摆好我的裙摆，我转身落坐在光明石皇座上，从侍女的托盘中取来分别象征权力和国土的权杖、宝球，挺直着背，在维尔特皇宫的东方面朝向大门，透过长长的廊道，微笑着看向了西方。同样微笑着的加思站在了我的右侧，神色略显僵硬的亚道夫站在了我的左侧，一脸肃穆的莉莉和板着脸的骑士长葛列格站到了我的背后。台阶上还站着艾布纳公爵等前朝重臣；台阶下，我看见加南伯爵正隐在了人群后，向我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抬手搔了搔他的一头乱发。

　　「希冯夫维德陛下长存！神佑我皇！」

　　至今，叛乱已平，全国死亡人数达至三十五万。

　　而这个光的国度将会在黑暗中迎来新的一页。

　　「谢谢，」我伸手将权杖向前一挥，光芒顺着我的动作从权杖而出，越过大门，在整个皇宫和帝都的上空炸开成点点彩色的魔法星光。我站了起来，权杖仍旧指着大门，直指西方，「愿光明神保守，我维尔特永远地繁荣昌盛。」声音也通过魔法而在宫内和皇都中响起。

　　厅中众人乃至宫外的民众再次欢呼着我的名字，欢呼帝国有史以来魔法和武者等级最高的皇帝。

　　我知道他们期待着我统一大陆，虽然我无意挑起无用的战争，但操纵人心也是需要付出代价。虽然暂时应该都不会有大规模战争，我和奥古斯丁都不希望开战，但维尔特和布莱德将会维持敌对国的状态。嘛，国力不进则退，大陆的资源就只有这么多，而人始终是人，所以终有一日，战争还是会爆发的，且让时间证明是谁屹立至最后了。

　　我没兴趣伤害布莱德的平民，但我还分得清谁才是我的子民。

　　「希冯夫维德陛下长存！维尔特帝国长存！神佑我皇！」

　　在众人低头间，我面无表情地高站在皇座台阶之上，将维尔特帝国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