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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怪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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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将首饰盒答的一声合上,放到一旁。
「陛下,」侍女低着头问,「请问回话是?」
「不需要有回应。」
「……」侍女愕然地抬眼望我。
「收起它,麻烦你了。下去吧。」
「……是,谨遵您的命令。」
今日,奥古斯丁和诺维雅小姐在布莱德皇宫举行订婚宴会,奥古斯丁却同时用空间魔法向维尔特皇宫送来礼物──一只掌心大小、用光明水晶精雕而成的皇冠天使。它通体透明而隐隐透着光元素的光晕,偏偏天使的眼睛处却点缀着两颗细小的暗水晶,因着属性相克,反而激起了两者的魔力碰撞,让天使更加的闪闪生辉,这个设计也让所有投向天使的目光都被集中在这两点神秘的黑暗中。
我垂下眼帘,低下头继续办公。
喜欢吗?
他这一句问话恍惚徘徊在耳边。
「沙沙沙。」
「陛下,」未几,莉莉走了进书房,「亚道夫阁下已经在门外等候您召见了。」她在我的身侧轻声道。
「加思呢?」我低着头批改文件,羽毛笔沾上墨水,在纸上划出沙沙沙的声音。
「也在外面。」
「我想我就是让加思回去,怕也是没用的吧?」我笑着说,一边将已经批好的文件放到一旁,侍者马上上前拿下去吹干,而我继续批改新一份的文件。各地的平叛事宜才刚进入收尾阶段,接下来就是新政的问题,最近的工作量确实是比较多。
我并没有上前线,而是提拔了众多年轻的贵族子弟为将领,也让不少有天赋的平民加入领导中层,内战的意外之喜是为我国磨练出一批栋梁呢。可喜,可贺。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
「加思大人并没有违抗您的意思……」
「莉莉。」我轻声打断她的说话,「你需要我下令让加思离婚,然后迎娶你吗?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可以成全你呢。」
莉莉闻言,立即双膝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双肩不停地颤抖,「陛、陛下……」可怜的女人,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光明教廷并没有禁止信徒离婚,但也是采取不鼓励的政策。至于现行法律,则是只有妻子犯下通/奸、无子等「罪名」时,丈夫才有权要求离异。没有白纸黑字订明女人不得要求离婚,但至少是从开国至今皆无先例。至于贵族和皇室,比起离婚,还不如让不满意的配偶直接死亡更干脆。从来没人会离婚,最多是分居,否则会沦为他人笑柄,这对视名声如命的贵族来说,生不如死。
而加思和莉莉都是已经各自结婚了的。
我不认为加思和莉莉有私情,至少加思方面,他对莉莉应该只是友情,但莉莉,看来怕是真的对加思有好感了。
「恋爱中的女人其实不难看出来的,即使是你。」我瞥了她一眼后,便又低头继续批改文件,「起来。」
「……」莉莉怯懦着双唇,软倒在地上。
「冷静,不要让爱情令你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失去,这样我会对你很失望。你以为,我真的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毁去我亲爱的你和加思吗?」他们要真敢结婚,我就敢帮他们,但至于后果,他们也需要自己承担,可看来莉莉也不愿意承担啊,「起来,莉莉,我不喜欢说第二次。」我看着眼前的这份奏书。一说到平叛,地方贵族就乘机向首都要钱了啊,真是以为我是女人和新君就会放任他们吗?
新君反倒有火呢,这可是名言。
我牵了牵嘴角,记下这份文件的署名人,放到一旁,接着看下一份。
总会有让他们听话的时候。
「……」莉莉扶着一旁的椅子站起来,脸色惨白,冷汗自她的额角滴落。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是吗?」感情是无法控制的,我也无意干涉他们的私事,所谓的反对我的近臣间有私情,也不过是采取类似于教廷的不鼓励态度而已。但只有一点,就是公事,我不允许因私废公。我对于莉莉的偏私行为已经去到了可以容忍的极限,她需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或是给我干脆地放弃她的地位。
没可能再继续让她的私人感情成为她试图影响我决策的伟大借口。
「……是,陛下。」
「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是,」莉莉咽了一下口水,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但一张俏脸还是略显苍白,「陛下。」
莉莉退出去、关上大门后,我向安静地侍立一旁的另一位侍女领班说:「蕾妮,你今天晚上有甚么安排吗?」
「陛下,」这位脸颊带着一点雀斑的年轻小姐,稍为慌乱,却也恭谨地应道,「我今天晚上是休息。」
「如果不太打扰你的话,」我放下笔,轻答一声,抬头望向蕾妮,「我想请你今天晚上陪伴一下莉莉夫人。她似乎不会可以安睡。」相识多年,我自然看得出莉莉的状态,但闺中好友这个角色,与我就未免太无缘了。
「……是,我明白了。」
「这是私人的请求。」
「……」蕾妮稍愣一下,但还是反应极快地回道:「是,我明白了。」
「……」
「……」
「……」我瞥了她一眼,「你是还有甚么事吗?」
「请、请问,门外的亚道夫将军和加思大人应该如何处理?」
「让他们等着,爱跪就跪吧。请记住,一杯水和一盘点心都不需要奉上。」我笑了笑,「就看看亚道夫这个贪吃鬼能忍多久吧。」
「是,谨遵您的命令。」
书房又回复平静。
三天后,我才在书房见了亚道夫。等在外面的日子里,加思真的滴水不沾,靠着他在天之海峡中进步了的魔法和斗气修为来硬扛;反观亚道夫,斗气修为远远高于加思,在第二天开始却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他进门后,坐在书桌后办公的我打量了他一下,问他是不是在我的宫殿内吃的得很开心。
皇帝的厨房很不错倒是真的。
「殿……陛下,」这个一头棕红发色的青年,终于都学会了苦笑,「我知道我逃不过一死的,您还不如让我吃得饱一点吧。」
「死?」我放下笔,抬头看他。我倒是真的惊讶,「你以为我会杀了你?」你真的只长年纪而不选择给予你脑部成长的机会吗?
「陛下,我愿意以我的性命来交换我的家人,」亚道夫的哥哥们一直都在争夺他父亲死后所留下的军权,部分人还愚蠢到以为造反、拥立新君,他们就可以如同他们的父亲一样取得荣光。所以,亚道夫的家人也是父亲清扫的军方人员之一,现在都蹲在了大牢内等候处决。「他们……他们是甚么人,您很清楚的,他们根本就没能力威胁到您。陛下,恳请您放过他们吧!」
连亚道夫都学会鄙视别人的智商了啊。
朕心甚慰。
我望着亚道夫,笑了起来,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怒火。
「你说你的家人对我不是威胁,」我向后靠向椅背,深红色披风上的毛边挠得我的颈间痒痒的,我将右手手肘托在扶手上,手指撑着下巴,左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而你则是在威胁我啊,我亲爱的亚道夫.利奥。」
「……」亚道夫僵了一下,然后向我跪了下来,双膝跪下,「我不是这样的意思,陛下。」
从他进门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亚道夫终于突破瓶颈,武道修为踏入了神阶。然而,他却没将消息告诉任何人,一直等到这一刻才出现在我面前,这是要告诉我,我要放过他的家人,否则,就是为维尔特增加一个神阶强者为敌。大陆上现在只剩下八个神阶,加上他,也不过是九个,亚道夫的分量便因情势而增加。
我扬了扬嘴角。
如果想获得别人的好意,先对人好是定律,可事实也证明,一直对一个人好也是不足够的,十个人中都未必有一个人懂得主动去感恩你对他的好。像对待狗一样去训练,做得好时给予鼓励,做得不好时惩罚,或者会更有用吧。
「我亲爱的亚道夫,」我望着这个多年来在我的庇护下可以远离家族纷争、得到一切机会来修行的年青人,「你成长了。」
算了,我也无需他人感恩,毕竟,谁知道是不是如果没我的参与,他们会过得更好呢。所以,让他们保持对我的敬畏才是正确的啊。
我拿起了放在一侧、有加强魔力效果的皇帝光明权杖,配合我额上光明圣女的光明石额饰,催动了魔力。经过两年的休养,又在皇宫和教廷众多稀世珍宝的培养下,就在父亲去世当天,我也得到突破,光明魔法踏进第三十三级。才刚三十级的亚道夫连自己的力量散发都尚未控制得好,此刻对抗着我,虽然不致于摔倒,却也是冷汗渗渗。
「哈哈哈哈……」我用手背挡着嘴,低笑出声,「明白了吗?亚道夫,这就是你的哥哥们想争取更大权力的理由,他们都不想自己的生死操控在他人之手呢。从这一点上,亚道夫,他们比你聪明。」
「……」亚道夫紧咬着牙关,催动全身的力量抗衡我,无暇分神回应。这个人还是没要认输的打算,即使他明显就是输了。
「亚道夫,我会将首都的军队交到你的手上,至于边防,你的经验还不够,我会先交给其他将军处理。」我收回魔力,放下权杖,发出一声轻响。
「……陛、陛下……」亚道夫喘着气。
「我亦可以放过你的家人。」
「陛下!」他热切地望着我。
「但只有一点,」我伸出一只手指,微笑,「你必需要起誓,你将站在我之前成为我的剑,为我斩去所有敌人的头颅,即使,那个人可能是你的哥哥、母亲,也可能是你的儿子。就在你的家人踏出牢房的一刻,你的誓言便起效。所以,如果你的哥哥在踏出牢房的下一秒就成为我的敌人,你亦要为我将他斩杀。」我收回手,俯视亚道夫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亚道夫,你做得到吗?」
「……陛下……」
「嗯?」
「陛下,」亚道夫艰难地开着口,神情苦涩,「我从来没想过要与您为敌,我一生中承认的君主永远只会是您一人。大陆上除了奥古斯丁,根本就无人可以与您抗衡,您为何就不肯放过我的家人?」
亚道夫,你的意思就等同于是,因为一个杀人犯在逃走的过程中失去了双手,没有了再杀人的能力了,所以他应该安享晚年,无需再为他所犯下过的罪行伏法吗?即使他依然满怀恶意?
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虽然大陆上还多的是人敢向我抬起他们的头,」我微抬起下巴,从位子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亚道夫,温声道;「但,是的,我没有打算要放过你这些手无寸铁的家人。」
亚道夫一直望着我的眼睛垂了下去,低下头,整个上身都伏在地上,「陛下……葛罗瑞亚殿下!」他哭了出来,「我求求您放过他们吧!他们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哥哥啊!虽、虽然我们在家时一直都争权夺利,但他们始终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啊!葛罗瑞亚殿下!」亚道夫掩脸痛哭,「那我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我不想背叛您,但我亦不能反过来对抗我的家人啊!」
看来他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拥有第一个私生子的了。我不相信这是单凭外人就算计得了的。
亚道夫,我亦一早就知道你忘记了你是凭甚么一直远离家族纷争,但我没想到你连你父亲对你的保护,都忘了啊。都是些多么仁慈的兄长,所以你才「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呢。
而且,这就是你在这次的造反中沉默的原因吗?
我冷眼望着他。
我原本以为父亲会处置亚道夫,却原来,他是想留给我亲手处理这个叛徒。
「亚道夫,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在关键时刻中立的人,」我微笑着,字正腔圆地说:「都应该下地狱去。」
亚道夫嚯的一声猛地抬起他的头,睁大着眼睛望我,半晌,颓然地痛哭失声。
他可以帮助他的兄弟取得成功,然后运用他从中得到的权利来保护被赶下台的我;亦可以协助我平叛,再用他的功劳来换取他兄弟的平安。惟独是,没一件事是可以坐享其成。站到一个立场上去,不代表我们不爱对面的人。先勿论客观的对错,有时候将剑举起,也不过是相信自己的立场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而已。
「亚道夫,」我向看来已经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亚道夫道,「我问你,如果我不提出这个要求就放了你的家人,当他日你的家人再次向我反抗时,你会怎样做?」
「陛下,他们不会再……」
我打断他的说话,「你会怎样做?」
「……」
「你会甚么都做不到。」
即使是这样,亚道夫也不会变成另一个葛罗瑞亚。正正是他保有这种心态,我才能放心地将军队交到他的手上,而不是需要担忧国家将拥有一个冷血的元帅。他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教得他很好,只要亚道夫的这一点一直不变,皇帝就不会轻易放弃同时拥有实力的他。当然,要将这样的他变成能用的程度,花的心血也忒大了点。
我也,真的失望了。
是我不对,期许太过,我应该要调整自己的期望值才对。
「……」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吗?」在你无力威胁到我,亦知道自己的错处后,亚道夫,你会怎样做?
既敬且畏,我惟独不需要无用、关键时刻会背叛的感恩之心。
「……以我的名誉,起誓,臣亚道夫.利奥,会永远成为您麾下最锋利的剑。」
我将书桌上的一份诏令抛到他的面前,「作为帝都军将军的第一个任务,请你替我肃清附近的叛军。没我的命令,不接受任何投降,所有捉到的贵族,不论年龄与性别,格杀勿论。」以目前的形势,我最少还要再一个月才进入招降、与贵族商议新政的时机。要清空一部分贵族,再以真空出来的利益作饵,足以让剩下的人答应向新皇新政让步。
我一早就知道,无论我有多支持和平,我也不会在需要时放下剑。
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说我是伪君子,我忽然想,真是说不出的贴切。我微不可察、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亚道夫,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会下令让你的家人出来的。下去吧。」让无辜的人为新政流血是错误的,但在恰当的时机中我也不会收手,那就,请尽情怨恨和畏惧我吧。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