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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维尔特之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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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助恶魔封印这件事,对一般人来说还是太遥远,但平叛就是最直观的荣光了;同时,也可以趁机扫除阻碍新政、已经腐朽的部分贵族,为新皇即位带来新气象,却亦不必让新皇沾上污名,因为污名都落在了引发叛乱的老皇帝身上。
甚至连父亲的近臣艾布纳公爵都会对我表示感激。
因为激发叛乱后作为「拨乱反正」之君,我不会再像父亲一样强行收回贵族的权利,会运用更温和的政策来安抚仅存的贵族,他们只要上交部分好处讨好新君就可以了。若是一开始就推出中央集权政策,即使手段再温和,贵族也定会不满,但有了父亲作强烈对比,贵族就更容易接受我和父亲原本就打算好的循序渐进式集权政策,不会对我的野心有太大警觉。
而这一切指向的最终结果是,父亲命不久矣,我即将继位。否则,上述的好处不成立。
日夜勤政,他的外表一直都是比实际年龄要更苍老。
在收到维尔特内乱的消息后,我马上整装,即日便起程赶回国。途中在空间魔法阵的中转站停下,要换乘另一个魔法阵时,恰好遇上一队乱军。
乱军中大多是佃农,也有为数不少的贵族私兵。
我垂下眼帘,连一句劝降的说话都没有说,抬手用神阶魔法将这队千人以上的队伍瞬间气化。活像是大变活人的戏法,这队人一个不留地凭空消失。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四周的人都鸦雀无声,莉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向我跪下,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跪了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向我抬起他们的头,以低头示意着臣服。我是惟一立着的人。
我将数以千计的人一个不留了。
我亦记得那些消失的人当中,很大部分都有着对现况根本就不明所以的眼神。大概,他们连为什么要造反都不知道,只是听从贵族主人的号令。但我需要强而有力的立威,温和必须建基于实力之上才会行之有效。
我终于确定,我和父亲是同一类人。
我想我不再憎恨父亲。
也不憎恨所有将我推上这个角色的人。
到头来,我需要憎恨的只有我自己。没人用剑横在我的脖子上逼我的,我也从来不抗拒成为权力者,都是我亲自做下的决定。一切都是因为,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应该要被神诅咒,而我却依然活着站在这个国家顶端,罪大恶极、苟且偷生的卑劣者。
在我离国期间,连皇都都出现零星叛乱。我日夜兼程赶回皇宫,以大型魔法开路,一直到后来,我所到之处,没人再敢向我举起反旗,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这些人简直是放肆之极,在各地镇压叛乱的教廷骑士长葛列格心慈,下手很轻,他们就以为神阶仅仅是一个名头吗?可笑之极,愚蠢之至。
望见他们因惧怕我的实力而跪下的丑态,没有让我感到高兴,反而一点一点地消磨我使用大规模魔法屠杀士兵的愧疚感,让我感到厌恶。
这样就跪下,不就证明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吗?既是反了,就不能多反抗一点吗?
可笑之极。
我没再多望他们一眼,直接赶回皇宫。
因为是战时,维尔特皇宫的空间魔法阵全部被关闭,内部也下了魔法禁制。为免强行冲破禁制而造成破坏,我只得弃用魔法,亲自走进去。
「让开!」我骑在白马上,甩开身后的随行人员,单人率先闯进棕黄色军服、银白盔甲的宫廷侍卫列阵中,「我是黎特女公爵,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我命令你们退开!」
战争的规模远比我预想的大,我愈发摸不清父亲的身体状况。
真的是濒死了吗?
他死的时候,我必须在身边。
这样我才是名正言顺!
一路赶进,终于在皇帝寝室中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以及随侍在侧的艾布纳公爵。我没有看见任何皇弟妹。
艾布纳公爵向我欠身行礼,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和父亲在房内。
「回来了。」
「是。」我闭上眼睛平复呼吸,然后带着一身风尘走近,站在床边的两步远处,俯视着父亲。他的确是病了,却还不到死亡的程度。
也是。也是因此他才有精力,做下那些胆敢限制贵族权利的反时代之举。
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汗水自我的鬓边滴落,呼吸带上了急行而来的、少见的炙热。
我紧紧地盯着他。
「我听说,」父亲喘了口气,「你和布莱德的奥古斯丁有私情。」但说话依然如同往日的他,永远都是想说甚么就说甚么,懒得施舍一点婉转与人。
我突然想笑。我发现我在不知不觉间,身边有很多人都是这个类型。「是的,」我没有欠身,就这样望着他回话,「父皇。」
「你爱上了他。」
「是的,父皇,你说得对。」没可能对任何人承认这一点,倒是无妨告诉他。
「他有爱上你吗?」
「我想,是的。」
「做得好。」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死的一定会是他,」他无表情地说出我最厌恶的话语,「因为你是葛罗瑞亚,身上流着希冯夫维德皇室的血液,维尔特最尊贵的葛罗瑞亚。只要你一天还是葛罗瑞亚,就没一个人需要担心你爱上任何人。」
我已经变成了葛罗瑞亚。就算有机会穿越回去我的故乡,我都已经是葛罗瑞亚。时光在人类身上烙下的痕迹,永远都别妄想可以褪去。
或者,从我在后廷消去第一个敌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点。
「父皇,您的意思是,」我稍稍抬起下巴,眼珠向下,望着再也直不起身来的父亲,「就如同您一样吗?」如同你爱着母亲,但你依然是维尔特最伟大的皇帝。
我终于明白,父亲不止是对母亲有感情,他是爱着她的。
当日我质问他竟然让母亲去死时,他说的是,那个时候的母亲是最美丽的。他一直都知道皇宫中的母亲有多寂寞,他一直都注视着她,一直都知道。
但他「最」爱的不是她呢。
我嘲讽地勾起嘴角。
「你终于等来取下我首级的日子了,高兴吧,我的女儿。」
「……」他还没到病死的时候,但他引发的事情,变成现在是他死亡的最好时机,「您说得非常正确,父皇。」
我清晰地知道,现在就是他死的「时候」。
「告诉我你之后会怎么做。」
「我会推翻您收回贵族领地和部分权利的决定。」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本能般出了口,「同时,我会下令收编全国贵族的私军,名义上隶属国家。我不会像您一样要剥夺他们的权利,而是会继续保留贵族有私军的权利,但国家要知道他们的实力,让他们明白,贵族是我们维尔特的贵族,没有一个有地位而没有国家的贵族。新政亦然,我会继续推行,但父皇过激的政策就留给皇室的直属领地吧。从成果中,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目的是让维尔特强盛,只有整个维尔特强盛起来,贵族才会强盛,他们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反抗是没必要的愚行。这是,我会在您死后向他们传达的讯息。」
「说得很动听,没有用处地动听。」
「是的,我明白说话是最无力的武器,我本人也没有和贵族手牵手的意愿。所以,在这样做以前,我会先将最早举起反旗、最势大的反抗军,以及最不成器的贵族,一一铲除,向他们显示了我下达这个命令以及和余下的人共同发展的实力,最后才传达出我上述的决定。」
「你说过你想做的不是这样。」
「是的,您说得对。」在偌大的房间中,尽管铺满了地毯,但我的声音还是相当清楚地响起,「我希望将整个贵族制度推翻,资源分配到应该得到的人身上,希望有一天,皇室这种将明明都只是普通人的人分成与别不同的愚蠢制度,销毁。」
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我承认独/裁的高效率,喜欢真正的骑士风度,感恩自己是一个公主而不是平民,但我从没一刻说过,我乐意看见帝制乃至不可理喻如狗屎般的奴隶制。
更不需要为他人牺牲的骑士。
遇到危险时不应该是将之转嫁他人,而是,举起自己的剑,自己保护自己。
「你没有特别起用平民的打算,」父亲的目光很平静地望着我,恍惚我的说话对他不起任何影响,「证明你明白平民和贵族的区别。」
「您说的是血脉的力量。但是,」我笑了笑,「魔力、斗气的天资,和外貌、智慧,有甚么区别?在我眼中都是同一样的东西而已。世界上的确就是有比旁人长得更好、更聪明的人,更聪明的人可以通过努力获得更好的资源,这不是难以理解的事。难以理解的是,为何像猪一样的人都可以获得优厚的待遇;难以理解的是,为何单单是长得丑,就连生存的最基本权利都要失去。我对于不努力的猪没有施与同情的想法,但我对于努力生存却连舒适地睡上一觉做着美梦的权利都没有的普通人,感到了荒谬。」我弯腰拨了拨沾上了尘土的长裤,再直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呷了一口,「存在即合理,这种荒谬在这个时代就是合理,但是怎么办呢?」我抬起右脚,交叠到左脚之上,向后靠到椅背上,「我就是认为这是『荒谬』。」
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父亲。
「葛罗瑞亚,你知道『合理』就可以了。」
「您说得非常对。」我唇边的笑容愈发拉大,「所以,这只是我『希望』做的事,而不是我『会做』的事。如同前言,我尊敬的父皇,我会摧毁您的新政,成为维护贵族制的最高代言人,维尔特将会在稳定和团结的统治阶级带领下,一日比一日强盛。」然后终有一日,从顶端跌落,结束这个荒谬的时代,「没有人,」我放下杯子,侧头笑着,「没有人有为了不相干的人而放弃自己安逸生活的义务,不是吗?」
摧毁现在的和平、掀起战乱,将贵族制和一切我所厌恶的制度通过血和火来毁灭,这就真的是一种伟大吗?
厌恶的同时,我希望我眼前的维尔特壮丽而安逸,就有这么难以理解吗?
「父皇,」我轻声道,「您明知道您的新政会失败。」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单凭血火就可以改变现状的时候。就算将贫民从贫民窟中领出来,他们都只会被拥有魔法和斗气的贵族重新赶回去。
而且,强行将有力量的人和没有力量的人给予同等的待遇,又是不是真正的公平呢?不是逆向歧视吗?
谁有资格去下这个定论?
「至少我没有丧心病狂到厌恶为我带来一切荣光的皇室。」父皇猛烈地咳嗽起来,喘息良久,才再次开口,「很好,你……你对维尔特有构想了。」
他竟然说我这个疯子很好呢。
「我所厌恶的,正确来说不是皇室啊。」我低笑了声。是人类啊。「是的,多亏您这些年来的指导呢。」
「葛罗瑞亚。」
我收起了笑容,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冷眼望着父亲。
「你要永远记住,我们是维尔特希冯夫维德皇室,我们身上的一切荣光都是来自维尔特,让维尔特永远地和平繁荣是我们的义务。记住你的义务,用你的生命去守护它,否则,失去了荣光的你即使仍然保有生命,也只会是行尸走肉。记住身为贵族、身为皇室的荣誉。」父亲恍惚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如是道。
「尽管这是我听到过最荒谬的事情,」我欠身,向这位为维尔特奉献了一切的皇最后一次低下头,「但我会遵守的。」我不会忘记是他杀了我的母亲,但他是一个明君,我承认这点。
权利与义务,都属于这个时代的贵族。
骑士和贵族不应该在对抗魔族时退后一步,将手无寸铁的平民让出去是耻辱。贵族的真正意思,是在才能乃至品格比其他人更高贵优秀的族群,而不是血液中传承自优秀祖先的所谓浓度。
一个真正的上流贵族,是不会发生让佃户饿死的事情;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绝不能传出对侍者不仁慈的名声;一个真正的骑士,不会违反所有他以骑士之名起誓的诺言。
失去名声的贵族,理应羞愧地自裁,以挽回最后的一点名声。
荒谬而美丽的时代呢。
因为,明明就都不过是会害怕、会自私的普通人啊。
「拿起剑。」
我依言拿起早就被放在一旁的古朴阔剑。这是原先被放在父亲书房的光明宝剑,传说是培利德帝国开国之君的佩剑,是十三年前曾被我用来指向父亲的那一把。
「将我的头颅取下,坐上你的皇位。」
「……」我握着剑,望着父亲,没有动作。
时间到了。不是天意,而是我和父亲所定下的时间。
「终于如你所愿了,我的女儿!实践你的誓言!」他嘶哑地喝道。
要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我的誓言是不让你心甘情愿地死亡,学会承受痛苦和悔恨。」我抽出千年都无法夺去其光彩的光明宝剑,剑身和剑鞘摩擦出锵锵的声响,寒光映照在挂于壁上的镜子中。
「那你的最后一课就是,没有事情是完美的,做到七成就够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教诲,父皇。」
我走近床边,猛地抬手,一剑挥下,光明属性的斗气光芒一闪而过,父亲便身首分离。因为剑太快,父亲的眼皮还动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已经死去,断绝了气息。血液从碗大的伤口中泊泊流出,瞬间就将玫瑰色的床铺染成暗红,血水滴到了地上。
这就是父亲的最后一步棋。提供清扫妨碍者的机会,再由我来终结一切混乱。
「滴,答。」剑上的血,从剑尖滴落在地。
同时,他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当然不是甚么关于完美完成的废话,而是,没经历过兄弟相残,但也弒君弒父地坐上皇位的、变成怪物的,最后一课。
弒父,是的,我承认我弒父。
我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父亲的血液,再从储物项链中取出一管魔法试剂,将温热的血滴了进去。我将手指放在锋利地剑刃上,割开一道口子,将我的血也加了进去,再晃了晃试管,观察着其中的颜色变化。
我的而且确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手上一松,将试管掉在地上,咣啦一声,玻璃被摔了个粉碎。我站直了身,一脚踩在其上,用魔法将血液和魔法药剂气化。
是的,我弒父。
我抖落剑上的血液,转手收剑入鞘,将光明宝剑名正言顺地配在了腰间左侧,背过身,没再望床上的父亲一眼。
既然我所敬爱的光明教皇一生都不敢在他人面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那就请不要当我的父亲,教皇和母亲会继续向世人维持着他们应得的荣光,而我在这个世界的父亲,亦永远都只有我所长久厌恶却一生都在维护我的海勒陛下。
我走向大门,双手将七米高的原木雕花大门推开,门外的大臣正安静地等待着。
「父皇已经病逝了。」我抬起脚,踏出了房间。
人之将死时说出愚蠢的说话以求心安,这种愚蠢的事情,我是不会犯下的。
他们望见我身上的血渍,相顾无言。
我微微一笑,「我希望国葬可以尽快举行,然后,在光明神的旨意下,处置那一些卑劣的叛军。愿光明神保守我们。」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艾布纳公爵面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后,也都跪下。
「谨遵您的命令,」他们向我低下了头,假装甚么都看不见,「葛罗瑞亚陛下。」
再忠心的臣子,当父亲触动到他们的权利,再被推一把,他们就都站到了我这一边了。当然,前提也是他们没有实力去推翻我再拥立另一个皇子,只有和我一起,才符合他们的最大利益。
动之以利,再晓之以一个日后都不得不站到我这边的合情理由。
我要他们在场的每一个重臣都知道,父亲是我杀的,而不敢声张、支持我继续维系以他们为首的维尔特帝国和平繁荣的他们,可是共犯啊。
我俯视着低下头的所谓贵族们。
黎明历五百八十五年二月二十日,维尔特皇海勒.爱尔柏塔.希冯夫维德「病逝」,三日后,我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由艾布纳公爵和赶回来的光明教廷骑士长葛列格共同加冕,成为了维尔特帝国的新任皇帝。
我本想问父亲是为了甚么而选择皇位成为他的信仰,但我却发现自己都渐渐明白了。
时光的烙印让我们除了走下去以外,再也没能回到过去的路。父亲的手沾上母亲的血,也将他的血抹在了我的手上。这个疯子。
我同样是个疯子。
你惧怕否定自己吗?
我惧怕否定自己吗?
当沉重的冠冕压到我的头上后,我的右手接过权杖,左手捧着宝球,侍者推开了皇宫大阳台的魔晶大门,刺目的阳光一下子透进。我拖着肩上沉重的曳地白色大斗蓬,一步步走了出去,在群众的欢呼声中露面,登基。
加冕后的第二天,我在主皇宫的皇帝寝室中醒来。
下了床,走到落地玻璃窗边上,我抬手拨开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放眼望去。从这里远眺,是可以看见维尔特皇宫正面全景的最佳景致,目之所及,当然也包括了夏宫,一如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我可以从夏宫中望见父亲彻夜灯明的书房,父亲也看得见我挑灯夜战的灯光。
「叩叩叩。」
「莉莉,早安。」
莉莉推门而入,欠身行礼,「早安,陛下,愿光明神保守您。」
「谢谢。今天请先不用替我准备早餐,我要进行晨间冥想。午间我希望和艾布纳公爵会面,麻烦你替我请他进宫了。以及,下午茶的时候,我希望听到关于今日的处决是否顺利的报告。」
断头台上鲜血的滴落的声音,恍惚无时无刻地回绕在我的耳边,包括日间,包括夜里。
「是,谨遵您的命令,我尊敬的葛罗瑞亚陛下。」
我收回手,窗帘落下,阳光再次被隔绝。
不,我认为我并不畏惧否定自己,我所畏惧的,是还在肯定自己的自己。
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