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25、第二十四章 黑暗之花（下）

　　奥古斯丁将我抱下马，拉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入山谷内。雪地中的小径难走，我脚下只有睡房用的薄底鞋，奥古斯丁却坚持不让我自己动手，宁肯抱着我走都不让我用魔法或斗气。他自己都没有用，单纯用体力走过这条隐没在寒冬山谷间的小径。

　　拨开最后一枝挡路的树丫，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大片足有几万平方米的萤火花花海。

　　我睁大着眼，愣愣地望着。萤火之花花如其名，是会在晚上如同萤火虫一样散发出萤光的魔法小花，眼前的点点星光因风吹而摇曳，点亮一地的白雪和黑夜，壮丽，浪漫。

　　「是我常来的地方。」奥古斯丁从后拥抱着我，「喜欢吗？」

　　「嗯。」我点下头，望着散发出光元素的花海。萤火之花是光系魔法植物，生长于高地，盛放于寒冬，讽刺的是，它是专属于暗之国度布莱德的稀有品种，我只在书上和标本中见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萤火花，「我喜欢。」

　　我闭上眼睛，让本来就跟我亲近的光元素盘绕在身边，温养着这片花海。

　　印象中，我好像也很久没过这样的闲心了。

　　但说起来，「奥古斯丁，你不觉得对着大片的光元素很恶心吗？」

　　暗元素体质的他，恍惚事不关己一样回答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答案：「我第一次找来这里的时候是四岁，」黑暗神知道这个世界的小孩子都在干甚么，「当时我的魔力还不够强，看着光元素花海就恶心。但我没兴趣被花海吓退，一有空便过来，随着魔力增强，它们就不再对我有影响，我也来习惯了。」

　　「……」我认为，此刻的我确实是无言以对。

　　也是，单纯的美丽，怎么可能让他长久驻足，必定是有其他理由的。我转过头，再次望向泛着萤光的花海。奥古斯丁将下巴托在我的肩上，他的头发蹭到我的颈间微痒，他的鼻尖亦擦过我的耳际。

　　「呼───」又是一阵大风吹过。

　　我却觉得，连一向比我的体温要低上一点的奥古斯丁，他此刻抱着我的手臂亦变得温暖。

　　「我带你走走。」奥古斯丁松开了我，牵着我的手往一旁走去。

　　一座小小的树屋隐在了旁边的森林中。我和他爬了上去，推开门，低头走进，我看见一个家俱很齐全的小型住房──连布莱德最高级的黑羊毛地毡都被他铺上了，凭我仅余的良心实在是说不出陋室一词。

　　以一大块黑曜石为桌面的茶几上，是一只酒杯和一把奶油刀，就在旁边的厨房里，有一只水杯和一只碗。沙发虽大，却也是单人设计。看来他确是一个人常来。

　　「对布莱德的酒还习惯？」他扶着我的背稍稍用力将我带入屋中，关上门，轻松地脱下外套，非常随便地将之乱扔。

　　我弯下腰将外套拾起来，扬开抖了抖，挂在就在门边的桦木漆灰色衣帽架上，「嗯，还可以。」我笑道，「我对好喝的酒都可以接受，没特别偏好。」

　　「最挑剔的其实是你这类人。」奥古斯丁挥手从储物魔法物品中拿出一只酒杯和一瓶有很长年份的布莱德烈酒。

　　「亲爱的。」

　　「……」他警惕地望着我。

　　「尊贵的阁下，你每次来这里喝酒的时候都不会先洗一下杯子的吗？」

　　安定下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子，笑着听奥古斯丁说话。他将我让到沙发上，自己极为不适地坐在地板上，过没一会儿，他仰头将水杯中的酒喝尽，放下杯子，便走到我的身边，让我起来。

　　「……」亲爱的，你不会是让我坐地板吧？我站了起来，好笑地望着他。

　　奥古斯丁却是一手抱着我的腰，和我一起跌坐到沙发上。我坐在他的腿上，失笑，他也低笑了起来，眉目间都带着愉悦。今晚我们之间的弦已经绷得够紧，一点的意外都可能会失控，却谁都没有要为之而却步的打算，两个人都极度任性。

　　「……所以，是柯拉说的？」他随意闲聊着，双手环抱着我的腰，暗金色的顺直短发在透进窗的萤光下，衬着他挺拔俊美的五官，让我转开了眼，没再看下去。

　　「我没这样说过。」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没望他，「你在中立城的名声太响，为什么你就认定一定是这位小公主说的呢？」

　　「我一回去，她就围在我身边说你，连续说三个小时而不休息。她是你在学院里最好的朋友？她看似愚蠢，但脑袋实际还能用，不可能是别人。」

　　「她是公国的公主，一位出色的公主。」以她的本性就同时获得我和奥古斯丁的好感，是最出色的公国公主。

　　「她希望我们见面。」

　　「她还在祈祷和平的可能性。」想起对我来说都有点久远的学院，我也笑了起来。

　　「你会邀请她成为你的伴娘吗？」

　　「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会不会需要伴娘，政局经常在变，我并未下定主意。

　　试探着甚么的奥古斯丁转开了话题，在我的耳边低声道：「想要天使吗？」

　　「嗯？」在这个世界，也有长着翅膀的神之使者存在于神话故事里。

　　他挥了一下手用魔法摘来屋外的萤火之花，手指绕着暗元素飞快地折了一下，花瓣被他栽出一个戴着皇冠的小天使样子。我失笑着接过。

　　「喜欢吗？」他稍为俯身，脸颊贴在我的耳侧。

　　「你糟塌了一棵花了呢。」

　　「喜欢吗？」

　　「嗯，」我点下头，「喜欢。」我按着他的手背，「抱歉，我不是抱怨你的礼物无聊。」天一亮就是他的就任仪式，而他却没有去好好休息，似乎是在介意我对他先一件礼物有其他评语。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葛罗瑞亚，你有的，我要给你更多；你所没有的，我同样要交到你的手上。」

　　「你怎么会玩这个？」我转开了话题。

　　「小时候，老师让我用这个练魔法控制力。」

　　「练习裁皇冠小天使？」怎看都觉得这只天使是光明教廷的制式，更何况原材料是光系花瓣啊。

　　「面对恶心的事物更能提高专注力，老师说的。」

　　「……」

　　黑暗神在上，我想，对于奥古斯丁的成长过程，作为老师的黑暗教皇需要负起相当大的责任。

　　他抬了一下下巴，我望向他，他示意向我手中还有余酒的酒杯。我将杯子举到他的唇边，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按着我的头用力吻了上来，我的口腔内顿时溢满了刺激的烈酒和他的味道，舌头恍惚也有点麻。

　　我和他都感觉到对方的变化，空气也变得炙热起来。

　　我们还是分了开来。奥古斯丁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手指向下一屈将我的手扣住，再反手横向我的腰部将我压向他，紧紧地抱住。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问。

　　「嗯？」他温热的呼吸呼在我的颈间。

　　「你应该知道我的小名是瑞亚？」

　　「嗯。」

　　「和我亲近的人一向是这样叫我，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叫过我瑞亚？」现在最有资格直呼我名字的两个人，都没叫过我的小名。

　　他吻了一下我的脸，「没有其他名字配得起你。」

　　葛罗瑞亚，在大陆通用语中，意即荣光。

　　我垂下眼帘。

　　「嗯？」他察觉到我的情绪有变化。

　　「我不希望被侮辱，或者也希望被人真心爱戴，但也没有要变成荣光的意思。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事情，就是荣光。」

　　「不，你是错的。」他一脚将我刚才热吻时掉在地上的杯子扫开，翻身将我压在身下，「不可靠的事情太多。」

　　我笑了笑，伸手环着他的脖子，「你说得对。」

　　「葛罗瑞亚。」

　　「嗯？」

　　「你在引／诱我。」

　　我笑看着他，「嗯。」

　　连眼泪都不可靠的时候，最真实的，或者只有当下。我们倒在沙发上再次拥吻。

　　但到底谁都没有真正松开过那根弦，底线始终都没有被超过。

　　对方并不是可靠的人。

　　所以，要对自己有底线。

　　天色开始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原路折回。在日间，布莱德首都德加的景色比夜间时更为清晰可见，奥古斯丁沿路向我介绍着四周的景物。接近皇家庭园的时候，他问我喜不喜欢布莱德的宫殿。

　　「嗯，是另一种美丽。」我回答道。以坚固的黑色魔法砖和石头为建筑主料，布局比起东一处、西一处地不停扩建的维尔特也有条理得多，是简单到了极致的另一种奢华，「只是，」我指向不远处一座用灰白色魔法木头建成的小亭，「那处是？」

　　那座亭的风格太过秀气，和依高山而建的布莱德皇宫格格不入，而更大的问题是，它碍住了皇宫布局中的其中一处支线魔法阵。虽然长路上建了亭是便于休息，一个小型魔法阵的失效也不会对主阵有太大影响，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建在这个位置。过于突兀了。

　　我没细说，但奥古斯丁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问：「你不喜欢？」

　　「我对所有风格都没有异议，」我笑了笑，「我只是，碰巧不喜欢太过碍事的东西。」

　　他送我回去后，我们各自洗漱，正式开始了奥古斯丁就任黑暗教廷圣子的仪式。待我参加完典礼、和其他使节团交流过，一日下来，回到我的房间时，已经又到了午夜。

　　莉莉一边替我梳洗，一边告诉我，布莱德宫内突然大兴土木，那座我清早时说了不喜欢的亭，已经被拆掉了。

　　我皱了一下眉。

　　奥古斯丁，你在想甚么？

　　我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维尔特宫有消息回来吗？」我应该要走了。我不赞成奥古斯丁的做法，他明知道我不会是这座皇宫的女主人。

　　弦绷得太紧，是一定会断的。

　　「艾布纳公爵的意思是，陛下请您暂缓行程，至少在半个月内不需要回国。」

　　「军队有甚么动作？」

　　「没有动作。」

　　没动作？我走到沙发上坐下开始批阅文件。父亲看起来是要对部分过火的贵族下手，而贵族都是有私人领地和私军的，帝国要动手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动用到军队的协助。我暂时还不觉得我的判断有错，父亲确实是要出手的，但不用军队……

　　「莉莉，元帅阁下的家族有甚么动作吗？」忠于父亲的帝国元帅利奥侯爵也是神阶的武者，在上次恶魔封印一役中和帝国魔法师团长一起牺牲了。现在，他的家族正为了继承人一事吵到不可开交，作为他的小儿子又无心争产的亚道夫，也愈发和家族疏远。

　　但亚道夫是父亲留给我的元帅继承人，他应该要有作为。

　　「动作仍旧。」即是还在吵的意思。

　　父亲不会是希望连军队都清扫吧？我一边思考，直到我将桌上的文件都批阅好后，我才再次开口：「莉莉，麻烦你替我选一瓶布莱德的美酒送回国给父皇，就说，」我放在腿上的手，指尖点了点，「祝愿他每一天都过得愉快，沐浴在光明神恩之下。」

　　我和父亲的关系，即使是在外人看起来也确实有够不好，但这不代表我会容忍有人弒君。外姓弒君是对整个皇室的正面挑战，动摇着希冯夫维德皇族的根基，任何有脑袋的皇室成员都不能允许。

　　更何况……他头颅是我的。

　　「是，」一直安静地随侍的莉莉，拉起裙摆欠身应是，「我尊敬的殿下。」

　　不管是谁人，想要反抗父亲，请先承受来自光明教廷两位神阶的怒火，这是我特地送礼物以示对父亲亲近的深层暗示。

　　「殿下。」

　　「是有事吗？」我站了起来，稍稍转了转脖子。

　　「那一座亭是奥古斯丁殿下为诺维雅小姐而建的。」

　　如同我一样，奥古斯丁也需要继承人，他选择结婚对象的事也一直在进行着。诺维雅这位女士，据说是布莱德帝国元帅的小女儿，是最有希望的皇妃候选人。不同于有精神信仰的教廷，奥古斯丁看来也对核心为贵族的军队放心不下。这个时代，军队的背后就是贵族，集财、政、军于一身，这不是我和奥古斯丁这类型的上位者可以放心的对象，所以，他选择了诺维雅。

　　嘛，与我不同的是，布莱德民风勇武，常年有雇佣兵落草为寇，在每年的清剿中，奥古斯丁比我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军务，他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就更高。所以，他可以凭喜好拆掉原本送给诺维雅小姐的亭子，而军方绝对不会因为一位女士的伤心欲绝而生出任何怨言。军方只要确定下一任皇帝的身上流着他们元帅的血脉就足够了，他们不介意也没能力介意奥古斯丁的私生活。

　　「谢谢你告诉我，我并不知道。这还真是，」我笑着说，「一件憾事。莉莉，请你代我向布莱德的外交官询问一下，我是不是方便在国内四处游览。我希望欣赏一下贵国的美景呢。」暂时不回国，不代表我一定要留在布莱德的皇宫。

　　我不希望被放在「奥古斯丁的女人」这个系列中来被谈及。

　　嘛，只是，我认为人亦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是我行为不端在先，当卷入两位甚或不止这个数目的女性因为一位男性而生出不愉快这种难看到近乎侮辱的场景中时，我自然是自作自受。当然，我也认为，让女性落入这种田地，那位当事的男性也有他的责任。

　　不过是事件中的女性都不是他真正爱的人，他才会让她们遭受这种难堪。

　　「是，」莉莉再次应是，她的脸上扬起笑意，「我明白了，谨遵您的命令，我尊贵而聪慧的葛罗瑞亚殿下。」

　　回转的时候，莉莉向我递上一封信和一条品味仍旧急待纠正的金色项链。几乎在莉莉笑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肯定来者何人，打开信后，果不其然。

　　「回说，谢谢。」是那位神奇的加南伯爵。

　　「是。殿下，我想伯爵阁下的意思是，如果您嫌弃他先前送的那只戒指过于华丽，您可以选择将它串在项链中戴上。毕竟，除开外观，上面的宝石和魔法阵有舒缓疲劳的作用，很适合在入睡的时候配戴。殿下，我一直认为，只有这种程度的宝石才足以相配起您的身份，或者您可以无需太计较外表，即使，我认为它的外表也是上乘的。」

　　从这一串长的话语中可见，莉莉对加南伯爵的好感度是直线上升。由于奥古斯丁的出现，在反作用力下，莉莉对加南伯爵原本就不错的态度更是好上许多。嘛，尽管我现在实在提不起兴致理会追求者这种活物，但看在莉莉难得的兴奋和笑容上，我得承认我对加南伯爵的这份礼物感到满意。

　　我不是不需要莉莉的服从，但我也希望她能够过得愉快，偶尔的玩笑也是可以的。

　　──结果今天晚上我戴上了加南伯爵送的项链，而莉莉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

　　我摇头失笑。其实我对加南伯爵的确很满意，他对财富和生意的沉迷使他在贵族中获得很差的名声，但他的慈善和慷慨也是相当有名，这让接受过他帮助的贵族和平民都不会公开表示对他的鄙夷。这亦表示，他真正看重的并不是金钱本身，做生意多年也反映出他的人际经验丰富。

　　最重要的是，他对政治不似有野心。

　　或者回国后我可以跟他详谈一次，如果可以明白他追求我的原因，我想他会是我最佳的人选。

　　应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