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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黑暗之花(上) ...


  •   深夜,奥古斯丁亲自将我送回我的房间才离开。

      「……」莉莉沉默地接过我身上属于奥古斯丁的披风,帮着我换上睡衣。

      我不想太大动静,便让其他侍女先去休息,只余下不发一言地沉着脸的莉莉。换过衣服,坐在梳妆台前,莉莉细心地帮我顺着解下的长发,房内静寂无声。我透过镜子打量着房间。接待维尔特使团的宫殿是距离布莱德主宫殿最近的一座皇家庭园,外表虽然仍是布莱德风格的黑色和简约,但里面的装潢却是维尔特风格的鲜亮华丽。属于我的房间中,被炸掉的餐厅甚至跟维尔特夏宫的布置一模一样。

      即使是奥古斯丁没有见过的睡房,房门从内望去,也是维尔特的七米制式,从外面看来却是布莱德的九米模范。壁炉之上,挂着的是以我为描画对象的油画,画中的我穿着红色里子的白色紧身及地长袍,头戴公主的皇冠,和我成年礼当天的打扮,一模一样。

      看上去,这里就像是真的属于我的房间一样。

      「听这里的侍者说,」莉莉的声音响起,从镜中望去,她仍然专注地顺着我的头发,没望我,「这座宫殿是在一年前才新建成的。」

      一年前,我和奥古斯丁还在漫长的分别中。

      「我想也是。」我笑了起来。要将皇宫改建成这个样子,必定要是在奥古斯丁对皇宫有足够的掌控力之后。

      即使是维尔特使团到来,布莱德那位号称是病了的皇帝,也没有露面。

      但我不知道他的掌控力是不是强到,这样肆无忌惮都可以保守住我们的秘密。

      「这是那位殿下送来的,」莉莉向我递来一只安置在锦盒中的戒指。丝丝银线巧夺天工地交织而成的指环,中间镶嵌着打磨成鹅蛋石般圆润的光明石,华丽而不失格调。这才叫作品味呢。「您应该退回去。」莉莉说。

      想都知道,当然瞒不下去的啊,蠢材。

      我无奈地笑看着莉莉。或者也该感激奥古斯丁的胡闹,莉莉顶撞我是近年难见的光景了呢。

      「拿下去检查过没问题后,就收起来吧。回复说,」我想了想,「谢谢,我很喜欢。」好像太短了,「再加一句,」我又再想了想,「下次请送我更特别的礼物吧。」这些小东西是很讨喜,但收多了,就没惊喜了啊。

      呃,我会不会太麻烦了?

      「殿下!」莉莉蓦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向后退开一步,双手拉起裙摆向我行礼,低下头去,「很抱歉,是我失仪了,请您原谅我,我尊敬的殿下。」

      「莉莉,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但如果觉得为难的话,不必回答。」我望着莉莉,她的脸容姣好清秀,眼角却已经带上了几道细纹,「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储君了,先不说侍奉,你仍然会觉得我值得尊敬吗?」

      「……殿下,您不会是想为了奥古斯丁殿下而……」

      我轻轻抬手安抚她,「这当然是没可能的。」甚至,我们谁都没办法肯定对方是百分之一百的真心相待。我知道奥古斯丁至少不会是厌恶我,他不是这种人,但要说他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言般真切和深厚,我却是不肯定;我对他是真心的,但想来,奥古斯丁也不敢肯定。「这只是一个出于个人好奇心的无礼问题。」

      对于人的真心、一个人的本身,莉莉,比起只相遇不久的奥古斯丁,伴随我多年的你,又会肯定我吗?

      「殿下,」莉莉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您永远是维尔特最高贵的皇,无论维尔特是否永世延续,您的高贵和荣耀都不会因而损减,您的名字将如同光明教皇一样,被整个大陆所铭记,百世不灭。」

      她还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但我也无意再就这个无意义的话题说下去。

      「谢谢你善良的话语,莉莉。请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转回去,面向梳妆台上的镜子,拿起梳子,将头发拨到胸前,整理着。莉莉安静地退了下去,走前帮我熄了外面的灯,只留下睡房内的一盏小灯照明走道。其实我是和母亲一样的直发,根本不必一梳再梳,莉莉知道这只是我无意再跟她谈下去的意思。

      在我刚上了床、要放下深红色的床帘时,睡床正对着的露台大门处吹来一阵凉风,拂起了窗帘,一股熟悉的魔法元素进入了我的感知范围内。门外的阳台上,出现了奥古斯丁的身影。他的身上还是那套接待外宾时的布莱德冷色调皇储军服,没换衣服。

      「晚安。」我笑了笑,干脆抱着被子窝在床上,笑看着他。

      「晚安。」他推开了半掩的阳台玻璃门。

      他站在门边,望着我,没说话。我托着头,也回看着他,看看他到底在搞甚么。奥古斯丁在很久之后才抬脚大步走过来,站在了我的床边,弯下腰,伸手拨开被风吹到我脸上的碎发,姆指抚着我的脸颊。他还是看着我,没说话。

      「傻了?」

      我的话音一落奥古斯丁就狠戳了一下我的头。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捂住被他戳到隐隐作痛的额。

      「亲爱的奥古斯丁,如果你不希望我将你的宫殿再炸一次,我请你以最快的动作背过身去,我要更衣。」我身上是不适合见外人的睡裙,虽然因为是冬天,睡裙也是长袖的,但领口是方型的低领口,整条裙子也是风一吹就飘起的鹅黄色丝质,在就算奥古斯丁确实是秀色可餐但我真的没有其他目的的前提下,实在是没兴趣用这个样子见人。

      他爽快地背过身去,却是去了拿我的外套,又回转,半坐在床边毫不避嫌地想要帮我穿上。我僵硬地望着他。我倒不是想矫情,而是……奥古斯丁怎么突然变乖了?

      但是请不要将我硬塞进去,人的手臂曲折度是有限度的,我想我很肯定这一点。

      由于奥古斯丁完全不会如何服侍别人,结果还是我自行将外套套上,失去让他侍候的荣幸。

      原来这就是我寻找多年的奥古斯丁之弱点了吗,嗯?

      我笑着看他。

      奥古斯丁抿了抿唇,站起来,又去拿来了披风,这次一头便给我罩下来,皱着眉有点生硬地给我系好带子,修长的手指尽量小心地不会再因为他神奇的替人穿衣技巧而弄痛我,顺手将斗篷的头罩也帮我戴上。

      「你要带我出去?」我问。

      「嗯。」

      他拉起我的手腕,带着我下床走进床边通往侍者房间的小门,却在推开门后,站在楼底只有两米的小走廊上,没再推开对面的侍者房门,而是转向一旁,伸手转了一下壁上的烛台,本来平平无奇的墙壁便现出了一道暗门。

      「跟我走。」

      「嗯。」

      在布莱德作客期间,他不会让我有事的。

      奥古斯丁拉着我走进暗门,门在我的身后自动关上,我们在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廊道中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着,几颗魔法碎石将路途照得幽幽。走了大概五分钟,前路渐渐开阔,出现了一条楼梯。因为我穿着丝质长裙,不方便行动,奥古斯丁便将我横抱了起来,我将手臂围在他的颈上,有点好奇地望向一直通往地下的长长回旋石梯。

      「你现在将我扔下去的话,我也是不会死的呢。」我无聊地开起了玩笑。凭奥古斯丁的步速,我们走了十分钟也还没有走完这条长长的楼梯,只隐约听见尽头传来流水声,活像鬼故事中阴森的城堡。

      「我不会将你扔下去。」

      「我不相信你。」

      「说谎。」

      「嗯,」我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相信你。」

      「……」他有点恼地呼出一口气。

      他似乎愈来愈没我的办法了。我将脸埋在他的肩上,笑了出声,散去了常年围在身边的防卫魔法。这个时候只要他想,和靠得我如此近的他,拼着重伤,是可以将我杀死的。奥古斯丁却是将他身上的防卫魔法扩展到我的身上,将我带入了他的防卫范围内,没愚蠢到让两大帝国的继承人暴露在毫无防守的情况下,亦同时是将他的防卫魔法变成对我无效。

      保持警戒,却将他的背后,交给了我。

      理论上不应该对对方下手,继承人死在跟对方一起的时候绝对是一场政治灾难,但是出手的欲/望却愈来愈强烈。

      我可以肯定奥古斯丁也有同感。

      我们对对方而言,死了才是最好的。

      「难怪,从人类有历史记载开始,」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死在男女之情上的人总是前赴后继,多到数之不尽如银河细沙。」

      「我不会让你死。」

      「我会让你死的。」我突然觉得,总有一日这个游戏会害死我们之间的一个。我认为奥古斯丁虽然绝对不是新手,但也应该不是对认真起来的游戏太拿手的人,他太认真了;而我,我很早就清楚自己不适合这种游戏。

      或许一开始时,我只是因为在皇宫中困得太久,才会放纵自己将头沉在这潭水中,而不是及时将头抬起来。

      「我不会让你死。」

      暂且,当你是说真的吧。「那你可要努力维持世界和平呢。」而我是说真的。

      「嗯。」

      「嗯?」

      「和平也是我的目的,于公于私。」

      「我也是,」我渐渐看见一个圆拱形的出口,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于公,于私。」

      到了平地,他将我放下来,一艘小船正停泊在河边一个以石料和铁栏建成的小码头上。奥古斯丁拿下挂在铁栏边上的一盏古旧油灯挂到船头,跳下了船,将手伸给我。我望了望他,将手伸给他,也没找落脚点就跳下去,奥古斯丁将我接住,抱着我的腰。船身晃动了一下,我抱着他的脖子,自上往下地望着他。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他要没将我接住,我可就出丑了呢。

      船平静下来时,奥古斯丁才将我轻轻放下。他脱下外套垫在船板上,扶我坐下,然后抬手解开军服下短袍内衬的顶扣,再折起衣袖,解开系着小船的绳子,拿过船浆便将船驶了出去。

      这条河道虽窄,水流却极急,水深也似乎是有相当的程度。没有在这个时候结冰,应该是连接着被特别修筑过的帝都护城河。奥古斯丁是想我带出城吗?

      彷佛,真是可以一走了之一样。

      我伏在船边,将手放下去拨在水中,是刺骨的寒冷,立即缩回手,没再驱开奥古斯丁那有着保暖功能的防卫魔法。我条件反射般扭头望向他,已经见到我愚蠢举动的他,正冷着脸瞪我。

      我笑了笑,面向他,背在身后的手再次伸下水中。

      小船沿着河流弯弯曲曲地走着,经过一道又一道皇宫地底水道的黑色铁闸门,终于迎着愈来愈猛烈的寒风,出了宫城。我回头看看幽暗巍峨的布莱德皇宫,再转头抬首,就可以望见布莱德首都德加的清朗夜空。缺了一个口的月亮被半掩在薄云后,若隐若现。

      船在宫城外不远处的一个码头停下来,守值的士兵一手按着头上的厚身皮帽小跑着过来,接过奥古斯丁手上的船浆、系好船。看得出来他们对于我这个将脸藏在斗蓬后的女人很好奇,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事,没人敢放肆。

      看样子,奥古斯丁不是第一次这样出宫城了。

      他先踏出船,然后将我抱了上码头的石梯,到达平地再将我放下,接过我递给他的外套。此时,士兵牵来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奥古斯丁整了整我的斗蓬,将我抱上马侧坐着,他再翻身坐在我的身后,手臂越过我勒了缰绳,转过马头。

      马匹低嘶了一声。

      奥古斯丁稍稍倾身向前,轻拍身下的马,他的下巴若有似无地抵在我的肩上,「它的父亲是我的第一匹马,是舅舅在我七岁生日时送给我。」

      「是院长?」

      「嗯。当时他还没有叛离出国。他是和母后关系最好的兄弟。」

      我也伸出手,拍了拍马。原来是格奥尔基耶夫斯基院长送的,难怪,纯黑色、优秀的体格,一看就是品种出身极好,完全的奥古斯丁家风格啊。

      我想了想,突然好笑地问他:「你不会是因为配种理论而追求我吧?」我和他可以说是现时大陆上魔法和斗气天赋最好的人。

      「……」奥古斯丁不欲在外人面前伸手戳我,只能狠狠地紧了一下半圈着我的手臂,「你和我的孩子,天资一定不会好。既然一点寒风就可以将你的脑袋吹到发昏,我不介意将你放出来再吹一下。」

      近乎纯光明和近乎纯黑暗,这样出来的下一代,不是四成至六成左右纯度的平庸,就是体内的两股相克元素达至平衡点,反而变成废物。

      「亲爱的奥古斯丁,」在他让马跑起来的时候,我将冰得已经很彻底的双手钻进他的后颈,「我希望你可以改善一下『放出来』这种非常不雅以及没有骑士风度的措词。」

      向我开放了防卫魔法的他,彻底地被冷了一下,脸容微微扭曲,抽出一只手恶狠狠地握住我的双手,「我说和不说你都是会来这一下。」

      我笑道:「正确。」

      奥古斯丁冷哼了一声,左手手臂搁在我的腰上将我抱紧,右手娴熟地控马跑上主道,顺着石板建成的下斜路加速,穿过一座座的石城楼,直往皇城外的森林而去。我甚么都没有问,也甚么都没有做,甚至坐稳在马上也全靠着奥古斯丁手臂上的力度,只侧身靠在他的身上。奥古斯丁也像是真的在照顾一个甚么都不懂的女人一样,没让我出一分力,紧紧地抱着我。他也没有用空间魔法,依靠着普通人的交通工具,带我横穿过布莱德的皇都。

      像是我们两个人都是普通人一样。

      「葛罗瑞亚。」

      「嗯?」马在奔跑中的疾风都被挡在魔法屏障之外,我毫无阻碍地开口。

      当然,我们还是有用魔法的。

      「我从来没祈求过你是一个甚么都不懂的普通女人。」

      我笑了笑,他总是明白我在想的是甚么。「但你这样希望着?」

      「我不会。」他望着前方,奥古斯丁轮廓分明的下巴从我的角度看去,甚至有点觉得他偏向瘦削,「你是你,我亦不会爱不是你的人。」

      「然而事实是,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不,或者这样说,正是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我们才必须分开。」

      因为我们都不单纯,是复杂到混浊的人类。

      「你问的是有没有希望过我们可以像平凡夫妇一样生活,我有,但我的答案没变。葛罗瑞亚,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我垂下眼帘。。

      「我知道。」如果奥古斯丁不是现在这一个奥古斯丁,我也不会早在我们见面的很久很久以前便关注着他,「看起来,你一点都不迷惑。」到头来迷失自己的人,是我吗?真是令人惭愧呢。我还以为虽然我会有困惑,但我在经历穿越后,至少永远都不会再对自己是谁这个问题感到不解了呢。

      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责任,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偏偏幕已开,终场前,谁都不会扔下戏服一走了之。

      「不,这次我承认我是迷惑了。」他在一个山谷的入口停住马,后座力将我更深地带入他的怀抱里,「你在引/诱我。」

      「……」我极为、极为难得地,感到脸颊微热,「我亲爱的,如果你指的是长得美丽到足以引/诱布莱德的皇太子,那我多谢你的赞美。」

      在平静下来的马上,奥古斯丁也极为难得地轻笑出声,「下一次在你不将手臂压在我的颈后时,再来给我探讨这一句话到底指的是甚么。」

      我直接地说:「我明白此地月黑而风高,但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亲爱的你变得如此下流。」

      他的手指又戳上了我的头,狠狠地猛戳。

      到底是谁先开这种下/流玩笑的啊?我直翻白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黑暗之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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