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23、第二十二章 裁判所

　　「谢谢你，葛列格。」我向接受了前往全国各地布道任务的教廷骑士长葛列格点了一下头。这种事劳心、劳力，怕是会妨碍他武道上的修炼。「资金方面你不需要担心，你只需要，」我微笑着放眼望向练武场外一望无际的山下景色，「向世人宣扬光明教廷的爱就可以了。」

　　「是，殿下。」葛列格向我行了一个骑士礼后，再次站直了身，「我有一个问题。殿下，您想如何对待异／教／徒？」

　　「葛列格，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我转过身来，望向他，「在信仰不动摇的情况下，一视同仁地接纳他们，再向他们宣扬光明。我相信你是不会因为异同的信仰而对人作出不同的判断，因此，我需要你成为此行的领导者。」

　　至于其他对教廷怀有恶意之人，这方面的事情，我已经交给了此行的副使，奥斯顿大主教。怀柔和铁腕都是必须，方向的掌舵也需要小心，我没打算为了信仰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掀起任何杀戮，但前提是，不动摇我的统治。

　　「但是，对待恶魔的信徒，」我随手一挥，用空间魔法将不远处向这边窥视的一位妹妹送回她的宫殿。因为有光明教皇的教导以及个人兴趣，我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谐，在大陆上我相信是无人能及，连奥古斯丁都不能相比。「葛列格，你的态度就请不必再犹豫。无论背后是因为甚么原因而选择堕落，一但发现恶魔信徒，就地格杀。」我向他笑了笑，「无论是甚么原因，无论堕落后有没有真正伤害过别人。」

　　一律格杀，一个不留。

　　「殿下，」但想这样便使葛列格闭嘴，亦是没可能的，我也早就知道了，「只要还没有恶魔化，即使是恶魔的信徒，也可以有回归光明的一日。您可以平等地对待异／教／徒，那您对恶魔信徒也可以。即使您因为个人原因而憎恨恶魔，我也不同意您这样做。请您再考虑一下。」

　　「葛列格，不要再提起我母亲的事。」

　　「抱歉。」葛列格跪了下去。

　　「起来。」我背过身，伸手指向天之海峡的方位，「我们没办法再承受一次意外。上次的爆炸，主因是由于主阵的一块魔纹遭到篡改，以空间魔法大力挤压魔法元素，意图明显是要破坏封印的完整性。上一次，甚至不是和恶魔的正面对抗，人类的二十五个神阶却就已经失去了十七个。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对抗多少次？」我瞇了瞇眼，「至于是甚么人篡改的，我想就不必多说了，肯定是恶魔的追随者。葛列格，我最忠诚的山迪，请你再看，」我将手转向皇都农庄的方向，「我们的改革现在才开始第一步。随着恶魔封印的大量投入资源，我们投放在人民身上的资源也相应减少，更莫说是逐年提高的税额。我没有将惠民政策推广到其他封地，不仅是因为贵族反对，更重要的是，地方财政一时是没办法负担的。我要先在皇都达至收支平衡，才可以推广出去，否则，只会是又一项增加国民负担的扰民政策。」

　　「……殿下，您是决定要放弃他们。」

　　「是的，我放弃恶魔的信徒，但我想请你不要忘记，是他们先背弃我们。葛列格，你凭甚么要让其他人为恶魔信徒的选择付出代价？如果没有封印破裂的事，我可以答应你对他们进行感化救赎的工作，然而，当一边是一个人掉进海里，另一边是十个人的马车掉下悬崖，你会选择先救哪一边？」我缓下笑容，面无表情地说，「『大多数』，在大多数的时候，即正义。我没打算让你以光明的代言人自居，我都没有，没有一个人类有这个资格，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做的原因，并且支持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违抗您，殿下。很抱歉让您不快，」葛列格低下了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所以，你愿意为我承担这个任务吗？」

　　「是的，我愿意。殿下，请您记得，山迪．葛列格是永远不会有对您说不的一天。」

　　「我知道，我不是怀疑你的忠诚。」我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只是不希望看见你迷惑，然后终日郁郁寡欢。山迪，出于我个人的愿望，我希望你可以觉得跟从我是一件愉快的事，你是我惟一的骑士。」不是储君，而是向我个人宣誓的惟一一个。

　　他一直都明白这些道理的，葛列格只是永远都会在同一类的问题上感到难过。

　　「殿下，」他再次跪下，双手托起我的右手，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我会永远守护在您的身前。」

　　我弯下腰，托起葛列格的头，那张五官端正而平平无奇的脸，一直都没改变过，但葛列格的眼神其实也都早就有了变化。一样是属于武者的坚毅，却是比十年前要内敛得多。

　　「山迪，你是有甚么希望说的吗？」

　　「……」他顺着我的力度毫不反抗地抬起头，望着我。

　　「……」我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迟早有一天，向我宣誓会成为葛列格心境更进一步的障碍。

　　我背过身去，低头整理因为晨练而折起的短袍衣袖，不再望向葛列格隐忍却还是泄漏出一丝别样的表情。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拥有牵绊不是坏事。很多时候，光明教皇的话是正确的。

　　但也得分情况吧。

　　这也是我派葛列格出外的私人原因。他的武道进境甚至被魔武双修的奥古斯丁后来居上，是时候离开宫城，去外面走一走了。

　　「殿下，乌鸦不应该出现在光明的国度。」葛列格忽然道。

　　我怔了一下。

　　我倒是没想到，第一个发现的人，竟然是我亲爱的教廷骑士长。我低笑了声。很好，我就知道，葛列格从来不是不够聪明，无需担心他会被同行的奥斯顿大主教拆开来吃了呢。

　　「我亲爱的山迪，它本来就是生活在光明的国度里，将它变成『不应该』的，是人类而已。」我抬手向按着时间安静地出现在廊下的莉莉招手，顺手扯下发带，「放心，我有分寸。毕竟，我还是人类的一员呢。」有贪欢的时候，更有自私乃至自制的一刻。

　　「维尔特会因您而荣耀。」

　　「谢谢你，我会努力做到这一点的，虽然，我认为难的从来不是让维尔特因我而荣耀，而是恰恰相反。我期待我可以以维尔特为荣的一日。」

　　是出现一个伟人容易，还是让所有人都以自己的国家为荣更容易？

　　这可是少部分人努力起来就可以与整个国家努力起来都未必如愿的分别啊。

　　我摆摆手，将葛列格的声音留在身后，踏上台阶走进石廊下，向早饭厅走去。莉莉跟在我身侧帮我整理着衣服。

　　「殿下，日安，愿光明神保守您。」

　　「日安，莉莉。」

　　「陛下请您在午后到书房一趟。」莉莉递上温热的毛巾，「奥古斯丁殿下将会在不日内回国进行就任黑暗教廷圣子的仪式，加思大人传来消息指，艾布纳公爵向陛下建议，由您作为前往祝贺的使节团正使。」

　　我垂下眼帘，脚下未停，靴子踩在大理石上的哒哒声继续响起，「加思怎么说？」加思在这两年来一直替我守在了天之海峡调度军需，那里的情形，他最清楚。

　　我当然没愚蠢到希望从奥古斯丁处获得消息，他也从来不提这些。

　　「奥古斯丁殿下日前已秘密离开天之海峡。」

　　两大教皇死亡，代替他们职责的就是我们二人。不止是修为问题，对恶魔封印最有效的魔力是最相近的暗系和相克的光系，封印不稳之时，我们之中必定要有一个人守在封印处。因为我的重伤，奥古斯丁也就一直被困在天之海峡动弹不得，足有两年没有回国。如今他走得开，证明封印的情况是一日比一日好。这对大陆来说，是好事。

　　对我维尔特却未必。

　　他一回国，布莱德的政局又会被他重新清扫。

　　随着恶魔封印的稳定，除了帝国高层和神阶强者还会对此忧心外，中下层的贵族渐渐对这件事失去戒心，又开始新一轮的内斗，各国的动作又多了起来。

　　动作多起来的其实也包括我们两国。

　　我也希望见一见奥古斯丁。两年过去，我想当面确定他对于和平的看法有没有改变。

　　不过这点可以先缓一缓。

　　「莉莉。」

　　「是。」

　　「在我用早餐的期间，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找到一张名单。我要知道父皇这两天见过的人，以及次数、时间，当然，有更详细的内容会更好，但不必勉强。」

　　「谨遵您的命令，」亲自替我打开大门后，莉莉站在门外双手拿起裙摆，欠身行礼。

　　手脚不干净起来的，还有国内的贵族。恰恰此时就要将我派出去，父亲一定是打算有甚么打算。

　　我皱了皱眉。

　　这些人，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殿下。」

　　「嗯？」我转身望向去而复返的莉莉，「是有甚么事吗？」

　　「您长大了。」

　　「……」嗯？

　　──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在说这句话时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胸／部上，我并不想说出我已经比你更长大了这句听起来就很愚蠢而说出来就更愚蠢的话。

　　「是加南伯爵送上的。」莉莉双手向我递来一个巴掌大的象牙雕花小盒。

　　我接来打开一看，是一只镶光明石、用碎钻在边缘砌出我名字的戒指。随盒附送一朵花语是勇敢地追求爱的向日葵。

　　虽然，我认为对方应该更胆小一点才对。

　　我随手将那枚花巧到只能有碍事这个作用的戒指交给身旁的侍女，只拿起那朵被人特意栽培的迷你向日葵，「替我谢谢他。」尽管和送花人的本来意思不同，但我颇为喜欢向日葵。

　　小小的，却是开得灿烂，精神头十足的样子。

　　「请问回话是？」

　　「说谢谢就可以了。」我不是对他有意思，不必多说。

　　「是。」莉莉难得地微微一笑。

　　我无奈地摇头失笑，放下花，转身去吃早餐了。只有谢谢一句，虽显冷淡，却也不是厌恶的意思，莉莉的笑意指的就是这个。加南伯爵是个出了名万事不管却富有的贵族，从不参与政治，封号是伯爵，却竟也少有进宫。尤其是他的第一任妻子去世后，他便专心赚钱，完全不碰帝都的事。直到前月为了帝都新政中的经济政策，他勉为其难地进了宫一趟打探消息，这才自我成年后第一次和我见了面。

　　──然后就这样了。

　　邀请吃饭、散步、送礼物，加南伯爵将表示追求时能做的都做了。

　　他很聪明。

　　确实，他这样少涉政事的，说不定反而是我婚配的最好人选。他本人是长相和才能、血统俱佳，体质是七成的光系，年纪也并不是比我大上太多，政治上更是没太大野心。惟一会让人多嘴的，只是他曾经结过婚，和女皇不相配而已。但他是男性，在这个时代，这不是不可饶恕的缺点，特别是，我的年纪也已经大了。

　　这也是我没有断言拒绝的原因。

　　众人开始期待皇储的下一代。我那位真正的大弟弟早就有一堆的私生子，最小的弟弟也开始寻找结婚对象了。

　　暂且放着吧，我没空管他，我想加南伯爵是知道的。他现在需要的是表达他耐心和诚意的机会，而我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况且他的品味也糟糕到让人暂时不想理会他。

　　晚上我和父亲商谈出使之事过后，他仍然没告诉我他对国内贵族的打算。从我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也只可以确定父亲是有意向部分贵族出手，希望届时我不在国内，以免沾身。我不知道他具体的动作，但在这方面，父亲不是让人担心的人，还不如说，担心被他下手的贵族会更好吧。

　　嘛，我也无意担心那些碍事的人就是了。

　　我要做的事太多了，那些人，没必要再占去我的精力。

　　回到夏宫，又是一夜的工作以及与近臣商谈。

　　一月初，我利用空间魔法阵赶到了布莱德帝国的首都德加，参加奥古斯丁的生日及就任圣子的典礼。因为长期滞留在天之海峡，他的正式就任典礼也拖到了现在。

　　我们也是两年来，久违的再会。

　　「很荣幸可以再次与您会面，」到达布莱德皇宫时，他们的外政大臣史都华德公爵早就等在大门迎接我，「葛罗瑞亚殿下。」

　　「日安，阁下。」我从马上翻身下来，今日的我是一身的帝国黄啡调军服。我笑着道，「我也是，感谢你三年前出席我的成年礼。」

　　公爵也摇头失笑。

　　他那番将奥古斯丁推成我舞伴的话，只怕维尔特的每个贵族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说起来，维尔特和布莱德真的能和平起来吗？

　　恶心只怕是无可抑制的生理反应呢。

　　「你完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将所有人都挥退，一起共晋晚餐时，坐在我对面的奥古斯丁听完我的感想，冷着脸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种无聊的话，葛罗瑞亚。」

　　「你来，我就要说你想听的话吗？」我拿起一杯布莱德著名的烈酒，「你不能因为事实不动听就动怒呢，我亲爱的奥古斯丁。」

　　握着刀叉的奥古斯丁皱着眉，恍惚想伸手将我戳烂一样，「哪里学来的腔调？」

　　「嗯？」我歪了一下头。

　　「太过轻浮。」

　　有吗？「我最亲爱的奥古斯丁阁下，」我微笑着说，「如果你不介意的，我想独自用晚餐。门口在你转身后就可以看见了，谢谢。」

　　奥古斯丁在被我赶了出门后的半个小时内，成功破开我的魔法，再次踏进被他炸到一塌糊涂的饭厅。

　　「……」我沉默了一下，望了望沾上一层灰的牛排，放下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放下，才道：「我没有用这个方法来增加贵国子民负担的卑劣想法。」

　　奥古斯丁大步走过来，黑着脸握起我的手腕，不避人地将我从接待外使的场所带到他的宫殿，让人重新送上我们的晚餐。

　　「……」我无奈地叹一口气，再次拿起酒杯，「你是怎么了？」发脾气了吧。

　　「面对两年没见而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恶不恶心的女人，我拒绝为我的所有评语道歉。」

　　「……你是想我说，我很想你？」我试探地问。

　　「……」他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回话。

　　「事实上，我们见面代表着两国的关系又紧张起来。」所以期待甚么呢？吃狗屎的光明神。

　　「葛罗瑞亚！」

　　我强忍着笑意，免得奥古斯丁真的动怒。想了想，我站了起来，俯身越过桌子吻了他一下，「是的，我想念你，我亲爱的奥古斯丁。」永远不会告诉他，我确实是有希望他拥抱我的时候。我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是，面对打撃的时候，会软弱是正常的。

　　很抱歉在他的老师过世时，我也没办法拥抱他。

　　「……」奥古斯丁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伸出双手抱着我的两边腰侧将我一把举起，越过桌子，扫落一堆盘碟刀叉。

　　我愣了一下，望着他，侧坐在他的腿上。我进宫后换上的长袍，下摆还有一半搁在桌面上，翻倒了桌上的玻璃酒杯，被酒液染上了一片红。奥古斯丁用手臂托着我的背，手掌揽在我的腰上，另一手用力板过我的脸，低下头便吻了下来。

　　我闭上眼，伸出双手绕在他的颈后，用力地回吻。

　　暂时，我都不想再想太多。

　　而他似乎也有同感，非常好。

　　我们共同设下的魔法结界，大陆上还没人可以在我们没死的时候打破。

　　谁都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打扰我们。

　　等我们带着剧烈的喘息分开时，殷红染上奥古斯丁白晢到近乎苍白的脸，薄唇也沾上了我的口红。奥古斯丁低头又在我的唇上印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结果还是要追究这件事吗？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没办法仔细去回你的信。

　　「我一直在等待你说这一句，」奥古斯丁那双深邃美丽到如同极品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葛罗瑞亚。」低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收紧手臂，将他的颈压下来，再度吻了上去。

　　只要分寸把握好，就可以了。

　　可以的，只是这种程度的话。

　　欣赏、心动，如同普通人一样喜欢上一个人的权利，却是我和奥古斯丁的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