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踏上了单程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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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莉莉向我递上一杯红茶。
深夜，坐在阳台大理石围栏上的我，接过白瓷杯，手指勾上杯耳，「下雪了。」
雪下在树上、地上、屋顶上，皇宫中一些未熄的灯映照着雪地，黄黄的，剎是好看。皇后和王妃的宫殿此时隐约散落着宴会后魔法烟火的余辉，而远眺过去最高的那处塔，灯光也还在亮着。维尔特皇一向勤政，勤奋程度超过了一般贵族的态度，这个时间，他一向都还在办公。
这些年来，他的样子也衰老得愈来愈快，单看外表，比他的真实年龄要大上足足二十年。
而他期待有一天我会变成他的样子，所不同的是，因为我踏入神阶，勤勤恳恳的日子至少是他的五倍呢。
「夜深了。」莉莉撑着一把白色的伞，挡在我的上方。
「嗯，我知道了，谢谢。」我低头将已经有点凉的红茶喝下。
雪夜和通宵达旦，已经对我构不成影响。
我现在的实力已经回复到两年前的水平，可惜的是在这段时间内，奥古斯丁已经在魔法上将我追平，斗气也更进一步。
不可惜的是，我比他多用了两年时间内处理国务内政。
莉莉一直安静地撑着伞，站在我的旁边，寸步不离。
「吖！吖！吖！」鸦先生又飞来了。
我笑看向接下飞来的它，它乖巧地站在石栏上。
「你冬天的时候总是乱跑。」
「吖！」它向我递起了脚丫，表演单脚跳。
我解下它脚上的黑色布条，上面是奥古斯丁给我的信，还有一小块空间石。我望了望石头，又望了望鸦先生，犹豫了。坦白说，建立一个私人的空间魔法传送渠道就可以了，我不认为需要将石头这样的东西塞到鸦先生的胃里去。
──奥古斯丁有时候真的相当恶心。
「吖！」
我轻拍了一下鸦先生的头，示意它飞走。
就不必劳烦它了，去玩吧。
聪明的它会意，拍拍双翼，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儿便走了，我仰头静静地看着它消失在空中。
我也没特意避开莉莉，但她自动背过了身，没看我的信。她大概是想，公主都终于长大到有秘密情人的地步了吧。
真想告诉她这个人的身份呢。
我笑着打开信。
「我最亲爱的葛罗瑞亚，
我希望你今天的情况更好了。我乐见你死去，但我会选择给你一个干脆，而不是受到病痛的折磨。诚心地希望你早日康复，继续你往日的美丽。
关于那一只渡鸦的问题，我已经如你所愿地查验过，空间石是不会对它造成任何负面影响，渡鸦和空间石的相容性超出我预期地高。所以，你没需要再无聊地质疑我的做法。如果你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而不给我发出回信，我会将那只渡鸦变成让你怀念一辈子的标本──虽然也是很愚蠢做法，但比起愚蠢，我更讨厌看不到你的字迹。
天之海峡的第一场雪也在三天前落下。我不喜欢维尔特的冬天，风雪太过小，称之为冬天就等于小丑在夸耀自己的美丽。你也应该有见过布莱德的冬天。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布莱德的冬天，从实际来说，我还是更想有维尔特温暖的冬天。但是，我想在布莱德的冬天中看见你。
我希望你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葛罗瑞亚，我不知道你在光明教皇逝世当天发生了甚么事，我也没要你告诉我，但我要你知道我非常不高兴看见你这样的表情。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这个时候我冒昧提起，是觉得你不应该再为这件事而困扰。我亲爱的葛罗瑞亚，你曾经说过你对自己没疑问，我期待你再次说出这句话的一日。我认同你的说法，也认为有疑问是正确的，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心情低落。
我不会为没能在这个时候拥抱你而道歉，但我也要你知道，我希望拥抱你。
上次你问到，我这样『无聊、没趣以及粗鲁无礼并且缺乏同情心的人』是为了甚么而成为皇帝。我大概明白你的答案，之前我也不觉得我的答案和你会有太大分别。我从一出生起就会是储君，就只是这样简单。见到你以后，我想过和你结婚的方法──你要是还是喜欢取笑的话，随便，最好笑够了再来见我。这个问题过于愚蠢，因为我们没人会放弃皇位。既然明明想跟你结婚却还不放弃皇位，的确是有着『理所当然』以外的理由，你说得对。我重新再思考过，虽然我觉得在做法不变更的情况下，这样只会浪费时间，但我还是应你的要求抽空想了。
你所关心的平民和国家富强，对我来说，只有『需要和不需要』，我没这么多心情分给不重要的人事。所以，最直接的理由，我想是没兴趣看见愚蠢的兄弟站在我的上方，而我要向无能的他们低下头。我也没兴趣为了放弃皇位而成为终日被追杀的皇子。不是仅仅因为命运安排下的理所当然，而是对我们这种个性的人来说，从一出生开始皇位就已经是理所当然的路。
我不要求你放弃皇位，这样是愚蠢的。我没可能和你结婚，也知道你收下我的每一样礼物前必会先仔细检查有没有被做手脚。这样很好，葛罗瑞亚，你很好。我依然是觉得你过于小心这点很碍我的眼，不过，在我不觉得自己会在你的私人礼物上动手脚外，我也确实不会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这样做。
但是，葛罗瑞亚，我爱你这一点，我没要隐瞒。你的冷漠非常讨厌，从我第一次遇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可以非常冷漠的女人。但在同时，我很高兴你可以这样冷漠。我所爱的你，冷漠可以让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可以让你远离我，但是冷漠的举动无法掩饰你的温柔和爱，也没办法让你真的变得冷漠。
答应我，看见我的信时可以让我得到你的笑容。
希望见到你。
爱你的，
奥古斯丁」
我笑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写情信写得如此流畅直白啊？
直看得人面红耳赤。
想了想，我随手拿过餐巾，在右手食指上绕着光元素写下回信：
「亲爱的奥古斯丁，
是的，我今天虽然过得很是有点累人，但我在看见你的信后笑了。至于其他时候的笑……我认为让你知道我笑，会让我的心情更愉快，所以就请你稍为容忍一下我古怪的喜好吧。另外，是的，我的确没想到你会一而再地思考关于结婚这种神奇的事，但请你相信，我没嘲笑的意思，只是，真的很想笑而已呢。
关于你的回答，我想只有一句话可以用作回应，那就是，亲爱的，我们都更爱自己而已。我也同样对于你爱自己以及可以冷漠这点感到高兴，因为，这样我才能得到你的爱，以及，放心地去爱你。这是我们这个不智游戏的起点，请不必因此而感到不快。
冬天来临，你或者可以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尝试一下维尔特的冰棒，我实在很是推荐。
我也希望你可以开心起来，黑暗教皇看起来是一位很慈祥的人，在神国的他一定乐见你珍贵的笑容。
答应我，亦为我多笑一次，我亲爱的你。
爱你的
葛罗瑞亚」
至于被那个话少的男人埋怨我的信比他短或是偶尔不回信这件事，我决定看他一直埋怨下去。因为，比起装成很冷漠的表情，我更喜欢抓狂的奥古斯丁呢。哈哈哈哈。
噗。
哈哈哈哈哈哈。
我直接挥手用空间魔法将信送出后，我捂着额，笑了出来。
我喜欢看他啰啰嗦嗦的样子。
「殿下。」教廷骑士长葛列格在阳台的门边出现。
不知不觉间，就在我看奥古斯丁的信时，已经日出了。
我站了起来，将大腿上的披肩拿下，「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葛列格单膝跪下，「葛罗瑞亚殿下。」
今日是因为我的伤势而推迟了两年的教廷就任典礼，我将会正式就任为光明教廷圣女。因为葛列格退让、三大主教未有神阶实力，已经是神阶的我一接任为圣女，在教皇从缺的情况下，等于成为了教廷的最高决策者，集所有大权于一身。
我对军队的掌控力还是太差，没战事，和平之君难以进入军队的核心，我可依靠的只有以信仰为支撑的教廷骑士团和祭师团。
如果帝国军队没能更忠心地选择我，那我惟有放弃他们，他们也应该要承受被放弃的后果。我不缺耐心，但也从来没兴趣一直被动等待。既然由贵族、宫廷和教廷构成的三角会不稳，那就，让我自己来成为所有吧。
由今天开始，我就是宫廷和教廷，连皇帝都没办法再动摇我的位置，我和维尔特皇的实力，终于足以分庭抗礼。
从日出时分开始，我进行祷告和净身，中午进行全城祭典，接受帝都人民的欢呼。典礼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我穿戴着教廷的白色长袍、头上戴着光明圣女的额饰和帝国公主的矮皇冠，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夏宫。
我坐在书房中，让所有人退下去。
关上七米高的大门。
因为我的长年使用，夏宫已经被加建成足以媲美主皇宫的奢华了呢。
我缓下嘴角的弧度，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后，没点灯，只有其他宫殿的灯光从我左边的落地大玻璃窗中隐隐透进。典礼的布置还散落在宫内，夜色中残留着魔法礼炮七色的余光。
「呵呵……」我低笑出声，抬手用手背捂住嘴。
光明教皇拉美瑟斯事实上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政治家，连歇力替我构筑权力三角的父亲，都棋差一着。
皇室正统的身份加上光明教廷的宗教性，以及背后的骑士团、祭司团，我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储君了。
我根本就是这个帝国的半个国君。
「呵呵呵……」
教廷方面，我的即时效用是为失去教皇的他们挣取了有神阶实力的储君鼎力支持，稳住人心，长远来说，却是代表教廷失去政／治中立性，将随我兴而兴，随我败而败。失去教皇固然会让教廷一时虚弱，但如此靠上储君却是饮鸩止渴，反倒让教廷丧失了超然于世俗、绵延过千年的基础。
因此，即使我的体质有多适合，教皇健在时也从来没有让我就任圣女的意愿。黑暗教廷的情况也是一样。
不过，黑暗教皇有此遗命，却是为了让奥古斯丁可以更多地使用的教廷力量，向随着皇帝醉生梦死多年的布莱德贵族们施加压力，使之积极参与恶魔封印的修补，为之提供珍贵的矿石。布莱德和有明君早作准备的维尔特不同，奥古斯丁再有能力，他始终未是皇帝，威望的建立亦需时，黑暗教廷积累的力量便刚好可以补足这一点。
黑暗教皇的遗命是以教廷的存亡为代价，换取整个大陆更大的生机；光明教皇的遗命则是等同于出卖了教廷，以换来保护我的力量，甚至是踩在维尔特皇毕生的算计上，以整个教廷来推动我一人的权势更进一步。
却没有多少人看得见这一点，只以为光明教皇是为了教廷的延续而作出努力。
我看得见，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会满足于普通圣女的权力，将会逐步让教廷成为我的傀儡。到了我手上的教廷，怎可能放手呢？
嘛，更是因为，我知道光明教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哈哈哈哈……」我稍稍弯下腰，半伏在桌上，笑得更厉害。
我为什么会相信世界上有毫不动摇的人？世上，从来没有完人，即使那个人的外表有多完美、有多像光之女神。
善良、正直、爱，与其说它们是我走到今日的原因，还不如说，它们只是很高明的手段而已。
光明教廷，她会一直地奉行这个方针，成为由奴隶乃至贵族的，全国人民的最高信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将脸埋在书桌上，大笑，复又直起身来，不能自已地仰天大笑。
拉美瑟斯教皇出卖了光明教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理所当然的维尔特储君，一天天地和皇帝更相像的第四十九世继承人，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疯狂地大笑起来。
连父亲、不，连维尔特皇，都输给了拉美瑟斯教皇啊。
幸好，我从不信仰光明，也就没所谓的信仰破灭了。
敬爱光明教廷的人，真是，相当的可怜啊。
多么优秀完美的人呢。
我蓦地止住笑，抬手拿起桌上的魔法灯用力砸了出去，砰的一声，光明石和灯罩上缀着的水晶被砸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
我按着桌边站了起来，粗喘着气，冷眼俯视四散的碎片。
和母亲、教皇相处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曾经，我以为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教廷使者，即使有伤心失望的时候，我也一直尊重着他们的信仰，尊重他们的选择。我不会也不能否认母亲和教皇一直以来对我的爱，但是，我也永远没有办法再仰慕他们。
──骗子。
要怎样才能维持着那个慈爱无私的正直脸孔，一边守着这个龌龊的秘密如此多年啊？
──光明，简直令人作恶。
要怎样的自私，才足够他们背叛教廷、穷尽毕生之力将我推上皇位呢？
──自私之至。
不只是教皇，原来连看上去这么无害的母亲，也是一位极出色的演员。
──我是一个白痴。
嘛，生命从来就是一个独自的旅程，会想依靠相信别人的美好来建构自己的信念，本来，就是一件天真而愚蠢的事情。
我憎恨父亲的这些年来，就像是一场笑话。
我厌恶他对待家人的方式，但我得承认，他对母亲一定是有感情的。嘛，到头来，其实，最可怜的是心心念念要将皇位留给憎恨他的我的他啊。相信我是他和心爱的女子所生下的，他为这个皇室所延续的，最佳的继承人。
我狠狠地咬着牙，脸容几近扭曲地盯着地上的碎屑。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误，是我太天真而已。
没有相信，也就不会有失望了。
我直起身来，甩了一下袖，平复下表情，绕过书桌走出去，打开门，向听见声音而在门外惊惶地跪了一地的侍者、侍卫们微笑着温声说：「抱歉，麻烦你们帮我整理一下书房了。」然后，我越过他们，沿着彷佛无尽的大理石长廊，向睡房走去。
长袍曳在地上，发出悉悉率率的声响。
我是私生女又如何？生父的手段骯脏又怎么了？我没有放弃皇位的打算。从那两个人将我当成大公主养大开始，我就没有退路。我不认为自己需要逼迫自己承受放弃皇位的代价，我只要将剩下的路继续走下去就可以了。
即使是和承受坐上皇位的代价比起来，我亦要走下去。
维尔特皇欠我生母的命，我还要讨回来。
比起让别人亏欠我，确实，是由我亏欠别人会更为愉快。
我要成为皇，我想成为皇，就算欠尽所有人，我都要成为维尔特皇，谁都没资格再踩在我的头上肆意摆弄我的人生。
我没回头地向前走着。
哒、哒、哒、哒。
哒、哒、哒。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踏上了单程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