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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踏上了单程路(上) ...


  •   母亲,以及,教皇陛下?

      光明教皇是母亲的老师。

      母亲是教廷圣女,自小在帝都的大教堂长大,连血亲都疏远地全心奉献;她也是维尔特帝国的皇后,在位时也一直和教廷更为亲近。

      不是没可能的。

      脸颊的眼泪还没干透,我却像个傻子般张大了嘴,拚命地想呼吸,几近窒息,翻身趴在地上。良久,我才反应过来,抬头死盯住再也不能张开眼睛的光明教皇。

      有一个名词,叫作通/奸。

      我瘫软在地上,瞪大了眼睛,胸口前所地有地闷,却失笑出声,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理所当然的吧?

      光明教皇对我,比起他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好。奥古斯丁和我一样是体质极纯,但认识他以后,两相仔细比较,我的体质却还是要比他更纯粹上一点,也一直都在魔法的修炼上比他更抢先一步,所有人都说,综观历史亦从来没有过光系体质纯粹到我这种程度的先例,说不定只有传说中的培利德大帝可以相比。

      整个大陆没一个人的光系资质比得上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是光明教皇和光明圣女的私生女。

      何等的理所当然。

      善良、正直,爱──理所当然的、人类的最大谎言。

      骗子。

      我的脑海中无可抑制地幻想出教皇和母亲纠缠在一起的恶心画面;不断地回忆着,这两个人平日如何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的圣洁表情。前任圣女奥萝拉与光明教皇拉美瑟斯,都是世所公认品行无可挑剔的人,呢。我张了张嘴,弯着背,几欲作呕。

      偷情就罢了,是我不好,强行将他们想象成太美好的人,但是,为什么要将我生下来?为什么生下来后不送走?是因为母亲需要孩子来稳固地位?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没了这个孩子的话,会难以再怀孕?想要一个彼此间的孩子?抑或是,不忍心?我可以想到千百个理由,却没一个是符合我本人利益的理由,每一个都自私至极。

      为什么要将我当成维尔特的大公主来养大。

      恶心的骗子。

      「……」

      「……」

      「……」

      直到外面的圣诗开始停歇,我才扶着床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我咬紧了牙关,望着已经死去的教皇,用力握拳以指甲狠刺手心,让颤抖的身体和昏沉的脑袋平静下来。我深呼吸,呼出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我站直了身,扯直身上的皇储军服,然后转过身,背向着床,向外走。

      跶、跶、跶、跶,军靴踩在地板上,伸手推门,吱丫一声的,门打开了,我抬脚。

      我扶着门框,望着门外无论属于甚么立场,此刻都同样悲伤的神职人员,顿了顿,再踏步跨了出去,反手关上门,呯的一声,再也没回头。我是光明教皇和光明圣女的私生女,一个被关在房门后、将会随教皇永远下葬的秘密。

      「第十七任光明教皇,伯特.拉美瑟斯陛下,」我面无表情地朗声道,「在为培利德大陆贡献了他最后的力量后,伴随着光明神尊贵的荣光,安祥地回到了神的国度,培利德大陆将会永远铭记他荣耀的名字。传我的命令,维尔特全境挂上黑布,」其他的房间中,逐渐消失的气息代表另外十一位神阶强者都正在逝去。黑暗教皇的气息也消失之时,黑暗教廷的人全体沉默地单膝跪下,我停了一下,等所有气息都消失后续道:「悼念十二位圣者。」

      「谨遵您的命令,」维尔特帝国的人向我弯下腰,齐声道,「尊敬的储君殿下。」

      经此一役,我也是拥有着荣光、对抗恶魔的勇者之一,了呢。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挺胸。

      「葛罗瑞亚殿下,」杰勒米大主教双手捧着一方锈有金边的白色丝巾向我走来,「教皇遗命。」

      和教廷一向亲近的我,自然明白这块丝巾的意义。我望着它,没出声,也没接过来。

      我差点就要抑制不住眼底的冷意。

      教皇出卖了光明教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光明教皇从来都没有责备我想要掌控教廷的野心,因为,他早就预备着要将它给我的啊。

      「……殿下,」杰勒米大主教低下头,温声道,「请您节哀顺变。」他却以为我是悲伤到不能自已,无法反应。

      嘛,我确实是难以反应。

      「葛罗瑞亚殿下,」与我不合的奥斯顿大主教,出乎意料地向我单膝跪下,「请您,看在您是在教廷中成长的份上。」

      说话还是这样无礼。我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合宜的弧度,微笑着说:「即使,要您向我低下头?」

      「殿下言重,」奥斯顿大主教向我低下头,「属下从来没有拖下教廷发展的意思。」这就是用教廷的发展来压我的意思了。

      教皇离世,表面上,教廷急需新的神阶力量来稳固其地位,而他们的人选,是我。

      「谢谢你的谅解,」我极力平静地伸手接过丝巾,低下头,将之披在头上,「奥斯顿大主教,期待你解开对我误会的一天。」如果解不开,就请自己掂量后果。三大主教的性格各有不同,但基本人品都是没问题的,我不介意亦乐意收编奥斯顿。

      人类希望向上更进一步而水向低流,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也因此才会有努力的动机。

      惟一的是,他必须学会向我低下头。

      「恭迎,圣女阁下,葛罗瑞亚储君殿下。」奥斯顿大主教没接口,却是领头让人单膝跪下。

      光明教廷的人都向我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光明教廷中,白丝巾代表的是圣女。在教廷等级划分里,圣女和三大主教平级,主教们在宗教仪式中本来无需要向我跪下的,而现在这样做,是因为我还是能够庇护此刻的教廷于世俗中的帝国储君。

      教廷现在总算是彻底掌握在我的手中了,和储君作对,等于和教廷作对,教皇在世时一定程度中立的天平,在他死后终于都全部倾向了我。我需要教廷的武装、舆论力量;神阶力量空虚和到底是人类所组成的光明教廷,亦需要我在俗世的力量。这种倾斜会打破储君派中贵族、皇室、教廷的三足鼎立,却同时籍由倾斜之力为我带来更强大的力量,足以让处于稳定政制中受到父亲制衡的我,打破僵局,现在直面皇帝亦不落下风。

      完美的力量。

      聪明绝顶的维尔特皇和光明教皇,一场漂亮的博奕。

      「吱吖──」又一道门打开,颈上挂着黑色镶金边丝巾的奥古斯丁,冷着脸走了出来。

      「嚯。」黑暗教廷的人整齐划一地向他行礼,低头。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黑丝巾。他也成为了黑暗教廷的圣子。

      「传令,」奥古斯丁用平淡的语调说着,就像是他一点都没受到老师逝世的影响一样,「布莱德全境挂上黑布。」

      「是!」

      他忽然转过头来,宝蓝色的眼睛与我对视。

      我们似乎由一出生起,谁都没有比谁落后过太多,就连在教廷中地位升格的时刻,都这么恰好地一致。我突然想笑。

      多么的可笑。

      我的嘴唇动了动,胸口却是一闷,一口血蓦地吐出,未来得及转开的眼刚好看见奥古斯丁难得地变色的脸。

      「殿下!」就在身侧的两位大主教马上扶着倒下的我。

      我狼狈地用手捂着嘴,躯軁着背,却止不住鲜红的血大口大口地吐出,双脚无力,只能瘫倒在两位大主教的身上。胸口和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内脏犹如被辗压,脑袋闹哄哄地痛。成长至今,我也不是第一次受重伤,但这次我却是难受到觉得要将体内的血都吐个干净才会得到解脱。

      「呕───!」我大量地呕血。

      「是圣光魔法阵的反噬!」杰勒米大主教握着我的手用魔力检查半晌,然后道,「奥斯顿阁下!」

      奥斯顿大主教立即高声下令:「没受伤的神职人员立即到殿下的房间集合!」说完便要让一位年轻的光明骑士将我抱起。

      不行,两位站在魔法阵第二圈的大主教也是有受伤的,他们支撑着守候到教皇离世已然艰难,我不能让他们勉强下去。教廷现在一分力量都不可以再少。

      「等等……」我一手摀住口,血液自指间溢出,我靠着骑士搀扶的力量勉强站着,「没受伤的人,咳!」我咳出堵住喉间的血,续道L「三分之一请立即到我的房间集合,三分之一守卫受伤的各级人员以及封印,余下的人员,包括两位大主教,请配合军队轮值,现在先行休息。」我强硬地道,「这是命令。」天之海峡现在是很安全的状态,应该是大陆上比皇宫还要守卫森严的惟一一个地方,但我也不可能放任我维尔特的人在毫无防守的情况下休息。

      布莱德人还在。

      反正我是死不了的。主阵的教皇,已经为我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

      光明教皇的脸容和他最后的表情,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噗──!」我再度喷出一口血,双脚软倒,几近昏厥。

      教廷的人马上将我抱回我的房间,围绕我展开了治疗。陷入昏迷之前我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让加思赶来。教廷和军队属于两个体系,但角色又时有重叠,一直难以配合,相互不服。没了我的调和,两方难免出现磨擦。加思的地位和出身自然不及我,贵族之首出身的他也缺乏教廷背景,但以他的手腕,稍为的呕心沥血一下,我相信他不会让局面出现太大问题。

      加上加思近年在魔法和斗气上的进境都停滞不前,前来已经平静不少的天之海峡参与前线工作,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意外爆炸的后果已经被修补了,但千年的恶魔封印所出现的裂痕却尚未完全修复,这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努力,每一分力量都不容有失。

      但我突然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需要思考这样的事,脑子像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一样,本能就计算起来。

      当然,其实我是知道理由的。

      只要我没想变成过街的老鼠、跟随我的人还能获得他们应有的回报、理智仍在,我便知道,我需要这样思考。

      也早就习惯。

      我只是觉得,颇为的不知所谓。

      是的,我喜欢权力、金钱、地位,我喜欢这些,但同时我也很清楚,我并没有喜欢它们到此等舍命的地步。我明白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而努力的时候,但如果我不是维尔特的大公主,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由这个角度来努力?努力可以达至的可能性,是不是又会更多?

      抑或是更少?

      在光明教廷人员的往来忙碌间,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答案。

      因为这次的伤,我在皇都黎特休养了足足两年,恶魔封印由奥古斯丁和仅余的四位神阶前辈继续守卫。除了前半年我确实是昏昏沉沉,伤势重到无法理事,在后来的一年半中,虽然我的实力大减,不宜动武,但我也相对地投放了更多的时间在政务上。

      随着农业技术的提升,愈来愈多人力可以从土地劳动中释放出来,现在的维尔特正在朝着城市和市镇的方向发展,港口也日渐繁荣。父亲主张推行大型的集体工业,但我不太认同。这样固然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国力,但同样是饮鸩止渴。培利德大陆是在奴隶制社会中,一但大型工业兴起,被奴役的是谁,可想而知,人口拐/卖的社会问题只会一日比一日严重,正常、健康的人口下降,最终反而会造成整体劳动力下降。人的劳力是有限的,一但无限度地开发,换来的结果亦只有逼反。

      作为贵族文官之首的艾布纳公爵不同意我,在他看来、也是事实是,现在的奴隶就算全体造反也绝对不可能有能力推翻得了贵族。他们既没资源,也没有天资,个体乃至整体实力都和正在上扬的帝国贵族无可比拟。他并不是说就应该苛待奴隶乃至平民,作为一位贵族,他的观点是在端正身份的同时,也应该尽量对奴隶和仆从仁慈,但为了这些而拖慢国家发展,却是不必要的。

      对于这件事,我也思考了很久。大型工业事实上也是势不可挡。有获取利益的方法,那即使国家不推动,各地领主也会自行开发。

      「我明白了。」坐在铺上织花毛毡的红木椅上,我靠着椅背,腿上盖着披肩,「我同意。」我同意了由父亲和艾布纳公爵提出的方案,先由帝都直接可控的范围内推行大型农产品副业和开发促进生产的技术。「但同一时间,我认为必须要推行义务教育,以及开放市集权,以促进小型生产。国家基建也不能停歇,这是促进发展和平民就业以达至维持和平的必要任务。」

      「但资金方面……」财务大臣提道。

      「正正是从大型工业的利润中获取,」我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扫过皇帝书房内坐着的各位大臣,以及最上首的父亲,「但当然,一开始的大量投入会是问题。」我笑了笑,「我没有勉强的意思,就先由皇都开始吧。贵族领地内的情况,我无意干涉,但皇都之内,所有平民必须接受教育。」

      「将资金投入到平民教育中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我等各位大臣都讲述了自己的意见后,才举起一只手,说:「请稍安无躁。我只问一个问题。请问,我们在不断提升国力的目的,是甚么?」我顿了顿再续道,「自然是要我维尔特成为大陆上最为强大的国家。」

      我自然不会说是要让平民过得更好,这样说是没意义的。

      做就行了。

      「我们拥有的优秀骑士和军人,布莱德也有,甚至有部分比不上他们;我们拥有的魔法师,布莱德同样有,而我们的更出众;我们拥有褒广美丽的沃土,」我的右手随着我说话语调的起落而摆动,「而布莱德拥有连绵的矿脉。请问,我们比他们多出了甚么?」

      建立一个假想敌,以凝聚内部力量。

      何况,也不算是假想。

      「是的,维尔特是一个富饶美丽的国家,但我从不相信有如同太阳一样永不落下的帝国。」我微笑着继续说,「终日坐着等待神恩而不懂得向神展示出我们的优秀,就只能接受败亡的命运。不是这一代,也会是下一代。各位都是出自高贵的家族,如何延续优秀的家族,我相信这一点你们比我更清楚。我认为,这是同一个道理。恕我无礼,一但布莱德政局稳定,我认为,西方的武备比东方要更胜上一筹。而这一天,自那位殿下将他的伯父都推上断头台的一刻起,就不远了。我无意危言耸听,但更无意成为餐盘上的美味牛排,待人拿起刀叉分食。」

      我没打算大力提拔平民,要贵族分出他们的既得利益,这是不可行的,况且现时普遍来说确实是贵族比平民更有作战和统治的能力,这和血统力量以及资源分配有关,现在要做的仅仅是第一步。提高识字率,等待我维尔特更多的国民都有一定程度的魔法或斗气修为,维尔特会成为一个从基础开始真正强大起来的国家。

      明珠般的艾伦中立城,我要它遍布维尔特。

      等待上层觉得下层的人「够资格」来分享他们利益的一天,是永远都不会等得到的。只能等待不必其他人「觉得」和「提拔」,自己本身就有力量和想法来争取之时。

      等到那一天,当贵族和平民的差距收窄,就是时代改变之日。

      「有的,继续提升;没有的,那就请在可能的情况下,将它变成有。最大的关键只不过是,想和不想而已。只要各位有共同的想法,维尔特这样的一盘好棋,不太可能会输。这就是,我的想法。」

      书房会议结束后,我便去了和其他帝都官员商谈城市规划的事情;中午与各公国的来使一起用餐;下午,我便接见了遍布在各地的维尔特眼线。

      教皇已死,艾伦中立城益发如梗在喉,要是拖到奥古斯丁从封印地回国,中立城必然会落入布莱德之手。我答应了魔武学院的院长不会在这个时候收编中立城,但我也没可能坐以待毙。我和旧同学柯拉公主等人一直有联络,暗中推动着两地的商贸,中立城和维尔特的交往只会愈来愈频繁,假以时日,再想切断两地联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帝国的底蕴,都是需要一点点地日积月累,才可以长成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我期待着维尔特帝国的繁荣,也等候着她的崩塌。

      透过窗户,我望向山下的繁华,亦看见玻璃上倒着我无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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