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扬起的旗帜 ...
-
「咚咚！」我正要再说甚么之际，门卫的声音在父亲走过大门时才急匆匆地响起，「培利德大陆，维尔特帝国，皇帝！尊敬的海勒．爱尔柏塔．希冯夫维德陛下，到！」
众人跪下，我欠身行礼，然后将布莱德的信递向已经走到近前的父亲，同时低声说出封印爆炸之事以及我对教廷的部署。头戴着全副冠冕的父亲，将魔晶权杖递给我拿着，现任皇后替他解下红色镶白毛边的大斗蓬，父亲转身在皇座上坐了下来。
「葛罗瑞亚。」
「是。」我低下头。
「亚道夫留下，你和葛列格之中，留一个。听明白了吗？」
要为其他事出力之前，必须先保护好自己才有顾及他人的能力，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现在最差的情况，是我维尔特已经失去光明教皇，也不知道同在封印地的帝国元帅和帝国魔法师团长是甚么情况，所以，为国之根本计，军队和教廷必须留下至少一个继任人。
我拉起裙摆，屈膝行了一个宫廷礼，「我将会远行，祝愿父皇身体安康，我维尔特长治久安，光明神恩不灭。」我选择留下教廷骑士长葛列格。
父亲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阵，「胆子太大了。」他蓦地提高了声量，道：「传朕的命令，宫廷侍卫团、宫廷魔法师团、帝国军团以及帝国魔法师团，」他接过我递去的权杖，轻轻向前一挥，「整装待发，由帝国储君葛罗瑞亚女公爵领军。」
厅内的所有人都再次跪下，我也屈膝至最尽的角度，「谨遵您的命令，我尊敬的陛下！」
华美溢彩的水晶灯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此刻却没人再有心情去留意。
今次，是近年来真正的一次最大规模帝国级别动员。
或者还有很多平民不明白恶魔出现的严重性，但至少帝国上层的人在这些年来都了解了，也有为数不少的精英阶层接触过魔化的人类和魔兽，知道恶魔降临的危险性。关于守卫封印一事，脑子还清楚的人无论是甚么立场，都不会提出异议。
或者不得不承认，当年父亲由一开始就精心布置着以皇后的死亡作为这一切的序幕，至今仍在警醒反应迟钝的贵族们这一点上发挥著作用。
我抬起头，和父亲对视。
但我依然不原谅他的做法。说「原谅」或者不恰当，因为这包括了母亲自己的选择在内，但我还是可以说一句「不认同」。
至少，我不觉得当死亡变成比活着更美好的时候，是一件「正常」的事。
人可以有很多种，但起码，我想，需要有生的希望。
就在当天的晚上，我已经收拾好行装，和各军团长连夜会议后，离天亮出发已经没剩几个小时。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作最后的准备，皇帝书房中只剩下我和父亲。
「葛罗瑞亚。」
「是。」我回应着，却没再低下头，隔着三米的距离，视线向下望着坐在书桌后的父亲。
「遇到必须要你牺牲的时候，」他严厉地望着我，双眼如同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锐利，「我要知道你的选择。」
我笑了一下，「既然是『必须要我牺牲』，我想，这应该是没其他答案了。」
「你要明白『必须』的定义。」
「是，我想我是明白的，只是，」我依旧微微笑着，「我想，这大概是和您不一样的解释。」
「你可以憎恨我，」父亲站了起来，比同龄人都要显得苍老的他，身形立于水晶吊灯的阴影之上，「但你必须承认自己的身份。认清你需要保存性命和抛却性命的时刻，葛罗瑞亚，我们是希冯夫维德皇室，记住你从一出生就注定的责任和荣誉。」
「……」我放下嘴角，面无表情，沉默地望着父亲。或者他的确是一个值得人仰望的君王，然而他对于皇族荣誉的一再重申，听在我耳中，无比的刺耳，一次比一次让我感到厌恶。
他说得对，我憎恨他。随着时间过去，我对他的憎恨是一日一日地加深。
我每向合格的储君迈向一步，我就多憎恨父亲一点。
我很清楚自己非常明白、乃至是认同，父亲意思中那个「必须」的时刻，那个不「正常」却必须要这样做的时刻。比方说，如果是我和教皇间二择一，我要保存自己，因为我尚年轻，比他有更多时间来守护帝国；如果是我和恶魔封印之间，却是另一个答案，因为封印打开的后果就是整个大陆所不能承受的生灵涂炭。
我还是不认同个人为其他人牺牲是正确的事，只是，当那个时刻来临，我依然会做出抉择。
「必要时，用你的性命去换取这个国家的和平。这是我们希冯夫维德的荣光，以及，我们所有荣誉的来源。」父亲的神色是少见的执着，「忘却这个荣誉的皇室子弟，没资格再自称希冯夫维德。」
真的是一位伟大的君主呢。
疯子。
我没回应他，只沉默地再注视了他一会儿，便转身向外走，推开大门，提起裙摆，踏了出去。
回到夏宫，我摘下皇冠，换上帝国军服，坐在阳台的白色缕空庭园椅上，等待着出发的时刻。晚间的凉风吹来，我停下常年运转的护卫魔法，感受着真切的夜凉。自从愈来愈熟练神级的力量后，外在的温差已经不对我造成影响。
自然，急行军对我来说也不会是负担。
紧急抢修恶魔封印是当前要事，但坦白说，光明教皇拉美瑟斯才是我心中最在意的。
只要闭起双眼，我就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他那双清澈如年轻人的蓝色眼睛，还有任何时候都可以平静地微笑的气量。
我笑了笑，接过莉莉向我递来的温热红茶。
如果是光明教皇，他必定会说，选择牺牲与否都是正确的，这只不过是又一个个人抉择而已。母亲的选择，是她作为神职人员的操守；父亲的选择，是他作为皇室贵族的荣誉。这些都是他们的信仰。
但我依然没办法对父亲那年所做的事说出一句谅解。
尽管我知道他是正确的。
谈论「正确」，真是一个让人嫌恶至极的话题。
「谢谢。莉莉，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下，不必送我。」我呷了一口茶，是我用惯的一颗半糖口味。
「这是我的荣幸，我尊敬的殿下。」莉莉拉了一下她身上的羊毛披肩，挡去她在晚间显得有点单薄的丝质窄袖及踝裙，「愿光明神一直保守您，愿您平安凯旋。」
「没必要担心，」我放下杯子，偏了偏头，轻拍了一下她有点凉的手背，「莉莉，我是不会轻易涉险的。」只是这次，既是我本人想去，亦不得不去。
撇开个人意愿不提，教皇是我的老师，倘若我露出贪生怕死的意思，我的个人名誉将会被彻底破坏。
另一方面，是次出发的是涉及各方面人员的庞大队伍，虽然我没有实际指挥经验，不善战事的临场指挥，但比起偏向教廷的葛列格，我的身份才是最适合的统帅，不会轻易惹起军方、教廷等任何一方的反弹。现时帝国能调用的神级力量只余下我和葛列格，要有足够力量出征的统帅，也只能是在我们之中二择其一，所以，最终人选是不言而明。
当然，要是勉强的话，由葛列格代替我去也是可以的，但这样实在是太勉强，还没出发就已经先露出这个决策的缺失，倒不如直接由我去来得更干脆。
但一切好处的前提是，我需要活着完整地回来。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向莉莉笑了笑，「你可以在我离宫的期间出去渡假。」我不觉得皇宫是个休养的好地方。「或者这样说你会觉得冒犯，事实上我也很需要你，但真正的事实是，没有任何地方必须要有某一个人。」
莉莉却是摇了头，唇边带着极浅的笑意，「『必须』才是我正确的选择。」
既然如此，我便让她退下了。
我喝着热茶。也好。或者从她的角度来说，皇宫的荣光是她剩下的最后救赎也说不定，婚姻的失败和放弃孩子对她是比想象中更大的打击；从我的角度来说，离宫时将内务交给莉莉，亦是最为妥当的做法。应有的关心已经给予，其余的，就是个人的选择了，我也没必要再多想。
亚道夫和葛列格负责留守军中和教廷，这次我也不打算带加思去，他的实力不足以冒这样的险。
我想了想，还是留了一张字条给加思，让他多照看莉莉。这是我的私人请求。
「吖！吖！吖！」突然，朦亮的天边传来宏亮的鸦叫声。
是那只跟我相熟的渡鸦。
我笑看着已经长大到一般人难以抱起的它落到大理石制的阳台栏杆上，我站了起来，从桌上的篮子中拿了些食物给它，它乖巧地蹭了我一下，然后叼着食物，边向我抬起它脚上系着的黑布。
它们的颜色太相像了，我都差点没注意到。鸦先生将食物咽了下去后，用嘴顺着它黑得发亮的毛，又向我递了递它的脚丫。
还能是谁呢。
拿下布条，我毫不意外地看见上面飞扬华丽的字迹。奥古斯丁说，他也会出发前往天之海峡，询问我是不是同样会去。于情于理，奥古斯丁也确实会同去，他的处境跟我差不多。
我随手扯下桌上的餐巾，用随身的小笔沾上光元素，一边写了回信，一边感受着鸦先生身上残留的空间魔法痕迹，失笑。布莱德和维尔特这么远的距离，单凭乌鸦的速度是不可能这么快就到的。
它要是早点学会自行坐空间魔法阵，那一年就不会被我捡着了。
「原来你不只聪明，」我系好回信后，抬头笑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还有空间魔法的天赋。」空间魔法不同于元素魔法，不使用的时候是很难感知到它的波动，我实在是想不到作为普通生物的乌鸦竟然可以学会激活空间魔法阵。
在进入天之海峡前的最后一个小镇上会合后，面对我的问题，奥古斯丁只是沉默地递给我一块小小的空间石。
「……奥古斯丁。」
「……」他望着我。
我抬头，认真地望着他，问：「你将空间石塞给鸦先生吃了？」
他皱了皱眉，「鸦先生？」这个称呼从奥古斯丁的嘴中吐出，莫名地喜感，「你愈来愈无聊了，葛罗瑞亚。」
我顿了顿，再次很认真地说：「光明神与黑暗神在上，我认为你比我无聊得多了。请你不要再对鸦先生做奇怪的事。」如果是在以前的世界中，奥古斯丁肯定是一个疯狂邪恶科学家。
「这对它没害，」他轻皱了一下眉，「也不奇怪。」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奇怪』只是一个更婉转的用词，」我含蓄地道，「我不希望当面对你用上更不堪的用词，这样似乎是太过失仪呢。」
同样穿着军服的奥古斯丁，拂袖转开身，懒得再跟我说话，跟在他身边的鸦先生眨了眨眼睛，长叫一声，拍拍翅膀便有智慧地飞走了。
这里已经不适合它这种普通生物再待下去了。我望向远方天之海峡的方向，狂暴的魔法元素混合着恶魔的气息，充斥在海峡之间，在这里就已经能够感受到空气的燥动。
半晌，我和奥古斯丁对视一眼，一起用空间魔法瞬间移动到附近的小山丘上，并肩看着风云变色的天之海峡。
「看来，」我的脚稍稍用力踏了一下，折平脚下过高的草，「没必要用这么多人了。」
奥古斯丁点了一下头，「你说得没错，没用的人不必留下。」
不用这么多人不是因为情况更好，而是正正相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糟，导师级别的人都走不进元素风暴中，只有贤者和神级才能起作用。
「怕吗？」他背着手，问。
「你在说笑吗？奥古斯丁。」我也挺直着背与这身军服相配，被大风吹起的深红披风猎猎作响。
狂暴的元素流让人忍不住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不是无畏无惧，我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人类，只是，怕这种情绪在这个时候是完全没用的。
也就不必再深究。
「我想不到会这么快再跟你见面。」奥古斯丁宝蓝色的眼睛再次转向我。
我也回视，伸出手，「我也是。愿黑暗神保守你。」我和他都是走不掉、必须进入峡谷深处的人选。
他伸出因为暗系体质而微凉的手，与我交握，点头，「多谢。」
「……」
「……」他望着我。
「……」
「……」他挑了一下眉。
我偏了一下头，「你不祝愿我一下吗？」就只有一句多谢？
奥古斯丁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向光明神祷告的习惯。当然，如果你喜欢让黑暗神庇佑，我也可以成全你。」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狭隘小气多了呢。」
「……」回转的路上，我们一路步行下山，他忽然道：「你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我的气量。」
「……」我竟然无言以对，只好向他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他也无言以对了。
关于他脾气好的想法，我想我还是收回较好──从他冷嗖嗖的眼神中，我明白他就差没上手来戳我的头了。
我们回到驻地时，后续部队也刚刚好到达。维尔特和布莱德两国此行的队伍，加上后勤补给，连绵数十里。
我们各自的部属都上前表示所有人已经到达。
我和奥古斯丁相视一眼，随即下了同样的第一道命令──所有驻军先行给予附近受影响的平民治疗，并且让军队设置关卡，扩大平民的禁足范围，所有无关人士必须即日撒离，如有违者，就地格杀。
如果风暴的范围扩大到会影响普通人，那就糟糕了。
至今，人类还没办法完全治疗被恶魔力量感染的人。天之海峡出事时，冒死出来报信的那位人类神阶骑士，也在发出信件后立即自杀身亡。当时他已经被恶魔感染了七成的力量，再发展下去，他只会变成失去理智的半人半魔。
军队一但受感染，那就是恶中之恶。
我和奥古斯丁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同军团长和其他公国的支援部队之首，一同进帐议事。
翌日，天之海峡方圆一百里内，只剩下以我和奥古斯丁为首的少数高阶武装部队，所有人都在贤者级别或以上，人数维持在一千，余者退出天之海峡的范围，在外层层拱围设障。
一切都准备好后，向帝都发出最后一道讯息，我们便向天之海峡进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扬起的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