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百世流芳》鸭比

16、第十六章 风云

　　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我和奥古斯丁各自去洗漱了一下。今日并无公务，我换上教廷式纯白镶金边及地长袍，腰间系一条皮制带子，戴上以树枝和橄榄叶为形的金头圈，便再次走了出来。换过依然是冷色系衣服的奥古斯丁，也正好从对面的另一间洗盥室走出来。

　　他顿了顿，然后向我伸出手。

　　我想了想，将手放了上去。

　　他半扶着我走了出去，走到阳台下已然被放亮的天色照得多彩绚烂的庭园。夏宫因为我的长年入住，莉莉让园丁植入了一年四季的花卉，这座会客室之下的花园，正好是秋季都会开花的布置，和主楼的黄褐秋色不同。我侧头看奥古斯丁微皱着眉，笑了起来。

　　「秋天的维尔特已经很干爽了，你还是不习惯吗？」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而布莱德是比我们要干燥得多的气候。

　　他收回手，望着庭园，「布莱德需要这个气候。」

　　我也将目光投向彰显着这个帝国繁荣昌盛的庭园，「对我来说，布莱德太过单调了，」走进布莱德的腹地，就是连绵一色的矿脉，「但过度的色彩也会晃花人的眼。」我也，同样想要布莱德的矿脉地利啊。哈哈。

　　「培利德大陆在不久的会统一。」他说。

　　我转过头来再次望向奥古斯丁，他宝蓝色的眼睛中，情绪极为冷静，恍惚说着的是与他无关的事。

　　我笑了笑，「这是一定的。」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对于以合为常理的培利德大陆来说，再次统一是必然的事。

　　「是大势所趋，必然的结果。」他说。

　　「我倒是好奇，当初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分界。」我侧着头，「如果两国不是以东西为限，而是分为南北，资源就会正好调和。」

　　「布莱德和维尔特的起源本来就是培利德的封国，培利德的开国君皇，」他将手背在身后，「不可能让一个封国有太多资源。」

　　传说中的培利德大帝，不止创立了第一个大一统皇朝，也是封印恶魔的救世主。

　　我点下头。嘛，这是当然的，千年前的人大概还想不到会形成今日这个局面吧。「你也有想过不开战的可能性吗？」他几乎是不必思索就道出两国形成今日之势的起因和地缘政治的关系，想必，他亦是早就已经想过战与和的问题了。

　　「无聊的战争会将国力拖下，我没犯下愚蠢错误的习惯。」他冷淡地说着，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语气，「但我不介意以战养战。」

　　我再次笑了起来，「我也不觉得自己是惧怕战争的人。」就个人以言，我当然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事，但很多事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需要和不需要，与情感无关。奥古斯丁这样的态度，或者才是正确的。

　　况且，即使今日的两大帝国真的是以南北分野，各自的资源充足，战争，就一定不会出现吗？

　　不可能。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奥古斯丁便道：「惧怕也无谓，你这样做很正确，葛罗瑞亚。战争不可能不出现。」

　　我点了点头。

　　人类本来就是一部战争史。

　　培利德帝国拥有庞大的资源和优秀的皇室血统，却都灰飞烟灭，大陆最终还是重陷战火了呢。或者，我们还可以稍为感激一下恶魔带来的和平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和奥古斯丁都催动了魔力，在清晨之间光元素正要开始活跃、暗元素又未沉寂之际，再次用我们的本系魔法和对方进行对抗赛。

　　呼──

　　花园刮起魔法元素碰撞时的小龙卷风，暗藏在角落的魔法防御阵也被触动，发出亮光，抵抗着我和奥古斯丁身上涌出的魔力。

　　他低头看着我，我也抬眼回视，无视被震出道道裂痕的防御阵，继续催动魔力。我们也没有运用魔咒，只是单纯地用魔力对抗。

　　空气在一分钟之内凝结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有魔武底子的侍者和侍女都承受不住，彻底退出我们的视线。如此一来，我们更无顾忌，全力催动的魔力让我们身上的衣袍和发丝都飞扬于半空中。

　　喀嚓，喀嚓，喀嚓。

　　轰！

　　在现出愈来愈多道裂痕后，魔法防御阵终于轰然碎裂，其中的魔法元素重新飘散在空中。与此同时，我和奥古斯丁都收回魔力，各自的嘴角都滑下一道细细的血丝。

　　我暗地里松一口气。

　　是我赢了。

　　撇除魔阵的运用以及武术，也免去外在环境的干扰后，在本系魔力的修炼上，我稳稳地压制住了奥古斯丁。

　　我们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等到飞扬的魔法元素和尘土重新归于平静时，我向他伸出了手。

　　「幸会，奥古斯丁殿下。」他的前途，无可限量。

　　「幸会，」他向我点了一下头，也伸出手与我相握，「葛罗瑞亚殿下。」

　　布莱德使节团今天就要启程回国了。

　　虽然说我更希望布莱德拥有一个昏君，但我想我并不否认，能认识到奥古斯丁这样的储君，也是一种荣幸。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培利德大陆会在我和他的有生之年迎来再次统一的一天，我和奥古斯丁之间，必定会彻底分出真正的胜负。

　　一个大陆容不下两个同样骄傲的君主。

　　我从不否认我其实相当自负，而奥古斯丁的骄傲，更是不言自明。

　　我们轻轻拥抱了一下，他扶在我后肩上的手稍稍用力表示诚意，我将脸贴在他的脸颊行贴脸礼。

　　不过是数息间，我们便分开。

　　换过正装后，我亲自送走了布莱德使节团。站在皇家庭园十四米高的主门正中，我望着绝尘而去的黑色马车队。布莱德以黑色为尊，储君的车上，挂上了代表皇室的黑暗玫瑰花织金挂毡，和维尔特白色主门楼上巨大的乳白色光明玫瑰花石雕形成有趣的对比。

　　恍惚众神的恶作剧。

　　黑色马车的后车帘被掀开，露出了奥古斯丁那双犹如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车帘终究落下，渐渐的，再也看不见影子。

　　「殿下。」依然是一身文官长袍的加思站到我的身后，近年留长了许多的墨绿色发丝，被他梳成整齐的马尾，侧放在右肩上。

　　「早安，加思。是有事吗？」

　　加思蹲下身，半跪在我的身侧，拿出手帕拭去我袍边新沾上的尘土，「是陛下宣召。殿下，祖父透露，教皇陛下今日有消息回传。」

　　难道是恶魔的事态有变？

　　「谢谢你，加思。」我转身踏上马车，回宫，「莉莉怎样了？」

　　「已经在柏利夫镇的教堂住下，」加思也跟进，关上车门，「以我家的远房亲戚名义化名。」

　　那就是表示，加思决定认下那个不能出生的孩子了。

　　咕辘咕辘，咯哒咯哒，马车上了大路后，拉车的马便跑了起来，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让她在一年后回宫。至于她的丈夫，传我命令，派去天之海峡驻守。」要是活着回来，这段驻守封印地的经历就是荣光，但以他的武艺，能不能活着回来，更多的是我一句话的事。所以，他们最好不再触我的霉头。我笑了笑，「我本来并不想管到这个地步，但我更不希望他们和我亲爱的弟弟们接触。」

　　要我维护他们的集团利益如同我维护近臣们的力度，那他们就要先做好拱卫我的本份。加思和莉莉对我的忠诚，一直无可置疑。

　　至于其他贵族？

　　是因为他们有用，我才会成为他们的代言者，承认他们的存在。我是作为皇者的姿态来需要他们，而不是要成为贵族的扯线玩偶，请不要本末倒置，搞错这一点了。

　　我既是贵族金字塔上的帝国储君，同时是会执起剑的葛罗瑞亚。

　　「是，谨遵您的命令，我的殿下。」

　　马车穿过小丛林，又横过大草地，再次回到一日比一日更加金碧辉煌的维尔特宫。

　　一年后，莉莉回宫，性情大变。

　　放弃孩子后的她经过休养，身形比之前要更加的圆润，气息也调养得不错，但人却沉默了下来。如非必要，她一整天都不会说上一句话。但是，她还是选择回来了宫廷，依然是夏宫中除我以外的第一人，无人能轻侮的伯爵夫人。

　　「……」九月的一个晚上，莉莉安静地替我围上金丝编成的腰带，末尾坠上水滴型的光明水晶，再从侍女的托盘中拿起深红色的头巾，替我戴上，以光明水晶扣系稳。

　　我伸手，戴上加思去年送我的水晶手链。

　　今天是我的二十一岁生日，由于天之海峡的封魔花费大增，宴会规模也在我和父亲的共同示意下大幅缩减，只简单地招待外使和贵族便算了。上月，布莱德帝国也传了皇储的命令，禁止民间酿酒，以节省粮食，矛头直指我们维尔特帝国的出口粮食价格过高。

　　但是，不辛苦敌国的人民，难道就应该要我国的人民承受巨大的国家开支吗？

　　没门。

　　我不介意在我国富足的时候伸出援手，但前提是，我的国家要富饶。

　　今年一月的时候，奥古斯丁刚过生辰便宣布斗气也进入了神级，布莱德的皇帝却同时得了急病，突然需要长期卧床。皇太子奥古斯丁名正言顺地掌控了宫廷，以他自己为宫廷代表，联合后族和教廷，形成新的政／治班子。在沉重的封魔压力下，布莱德帝国长期混战的政局反而日渐清明，由皇太子杀出一条血路。

　　十个人中有十个都知道，皇帝病重一事肯定是出自奥古斯丁的手，但布莱德国内，或是真心臣服、或是被强势镇压，在断头台连续一个月血流成河后，无论真相如何，也再没有反抗声音敢冒出来。

　　宴会前夕，莉莉帮我整理着长袍，我转头望向窗户，雕饰着花卉和果实的木窗正向我展示着维尔特又一年的秋高气爽。维尔特今年同样是大丰收，父亲花大力气兴建了二十年的运河也终于落成，全境粮食充足。要注意的只是怕粮食价格过贱，反而害了低下阶层。

　　这个时候，缺粮的布莱德反而好用呢。只要控制粮食的出入口，便可以调节我国境内的粮价，顺道大赚布莱德一笔。

　　但这只是小节，比起富足，现在首先是理论上不会再有人饿死，这已经是父亲在位期间的一大功绩。

　　一个不会有人饿死的国家，何等的伟大，以及，何等的令人心生向往。

　　接下来我要考虑的，是如何合理分配粮食和农业副产品的比例，比如栽种具有更高经济价值的作物，也可以考虑大力发展酿酒业，高价卖到布莱德去。

　　这些，还需要和各地领主详谈。

　　年前成年宴会过后，我已经在父亲的带领下正式参与着政事。

　　「殿下，」通报后，加思走了进来，向我欠了欠身，「日安。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我转身从莉莉手中接过光明石耳钉，「亚道夫还在军中？」

　　「是的。看来，他今年赶不及回来了。」

　　我侧头摸索着耳垂戴上耳钉，笑道：「他开始对军务有兴趣也是好事呢。」

　　加思小心地稍抬起头，带着揣测的目光打量我的表情，「殿下，您是知道的，亚道夫从来没有蔑视您的意思。」

　　「我知道，」我放下手，越过加思，走了出门，「但我想他应该要学会作为臣下和个人兴趣之间，是有取舍和先后次序。」军中并无大事，因为耽于突然有兴趣的军务而不回来就在五十里内的储君生日宴会，一来是说明亚道夫的脑袋尚待发育，二来是表示，我似乎太过纵容他了。「或者你可以跟他交谈一下。」

　　我本身并没感到不高兴，亚道夫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不希望养出一个无视皇室的神级武者和元帅。

　　「谨遵您的命令。」加思跪了下去，「我代亚道夫向您致歉，请您务必要见谅，殿下。」

　　就在日前，我在武术上取得了突破，斗气也如同光明魔法般踏进了神级。

　　和周遭人的距离也一天比一天远。

　　「代我发去慰问，称赞亚道夫最近专心的表现。」

　　「……殿下。」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加思，你是对我的举措有疑问吗？」

　　仍然跪在我身后的加思，在一阵沉默后说：「……谨遵您的命令，我的殿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沉默。

　　「是的，我有疑问，殿下。我不希望见到您和亚道夫的关系破裂，」他含蓄地道，「他会是您最好的元帅人选。」

　　不论是亚道夫已经半只脚踏入神级的成就，抑或是他的家世，亚道夫都是很好的人选，「我没有放弃他啊。」我笑了一声，「所以，」我慢慢敛起笑容，转过身来，从上而下地审视着加思，「他希望得到荣光，我可以给他；他希望到军中，我可以答应他不必回宫；他希望得到个人自由而离开家族，我也同样可以替他应付他的家族。」但是，亚道夫的表现只有一次次地让我失望。

　　从十二岁至今，我们已经相识九年之久，认识到他有时会犯错并且不予较真，这只是表示我对他还有耐性，却并不代表我要习惯他一直的长不大。

　　他应当要明白我对他训斥是还有期待的意思，以及，我现在对他相当的不满意。

　　「……很抱歉让您失望。」加思再次将头低了下去。

　　我转过身，「起来。」加思也应该要明白，我不满意他为了亚道夫而正面违抗我。

　　虽说，反过来，我个人更喜欢有时会为朋友冒风险的加思。

　　加思跟在我一步之后，莉莉一直沉默地随侍，我们一行三人穿过夏宫的回廊，在宫门前上了马车，下山。到了主宫，教廷骑士长山迪．葛列格已经等在门前，他快步上前，低着头伸手将我扶了下来。

　　葛列格沉默地向我递上一把以光明石粹炼而成的阔剑。是祝贺我踏入神级吧？我向葛列格笑了笑。

　　「谢谢你，山迪。」因为我使用装备的方式颇为粗暴，一直都还未有趁手的剑。

　　「生日快乐，殿下。愿光明神保守您。」他向我欠身行了骑士礼后便退到一旁，跟随我的脚步一道踏进大厅。

　　我从正门而入。

　　「咚咚！」大门外的侍卫以仪杖撃地，高声唱名，「培利德大陆，维尔特帝国，储君！尊敬的黎特女公爵，大公主，葛罗瑞亚．荷维治．希冯夫维德殿下，到！」

　　我微笑着踏进门内，及地的长袍拖着地，发出细细的悉率声。

　　进殿后，我和加思的祖父艾布纳公爵聊天，忽见教廷三大主教之一的奥斯顿大主教不等通报就小跑着进来，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一向与我不合的他，难得地直向我走来，双眼望着我和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的葛列格骑士长。

　　「殿下，」他也不管在皇座大厅使用魔法会触犯禁忌，挥手就设下隔音屏障，以他高深的魔法修为打破厅内的禁魔屏障。他不及奥古斯丁的魔控力让禁魔阵的魔法石都碎裂了好几块，发出咯啦的难听声响，「天之海峡传讯。」

　　我和葛列格都立即直了身。

　　能让奥斯顿大主教变色的事……

　　「恶魔封印发生大规模的元素爆炸，封印方圆十公里内被元素风暴包围，包括光明和黑暗两位教皇在内，」奥斯顿大主教半举着绷紧的右手，语速极快地说，「三分之二以上的魔法师和武者都被掩埋在元素风暴之内，没人知道他们的生死，更没人知道恶魔封印现在的情况！」

　　光明教皇！

　　我猛地站了起来，冷声道：「传令，教廷骑士团和祭司团，导师级别或以上者，挑选三分之二，马上整装待发！」

　　「是！」葛列格单膝跪地，左手点在右肩上，行了维尔特的骑士礼，「谨遵您的命令，葛罗瑞亚殿下！」说罢，他便起来转身大步离开皇座室，完全没有理会惊疑不定的宾客。

　　「是，我明白了，葛罗瑞亚殿下！」当此时节，奥斯顿大主教也将私怨先行放开，欠身领命，「皇帝陛下方面……」

　　「我会处理，」我微微一笑，「请你放心，奥斯顿阁下。」然后我敛起笑，挥手破开隔音屏障，目光扫过华衣的贵族们，高声道：「恶魔封印，不容有失！」

　　比起救回不知生死的魔法师和武者、甚至是人品贵重如国之支柱的两大教皇，现在对整个大陆而言的第一要务，是封印的完整性。

　　绝对不能让恶魔之门开启。

　　奥斯顿大主教刚一离开，刚才在我们说话时被传令官悄悄地叫出去的加思，带着一封烙上黑玫瑰印章的外交文书急步走回来。他向我以目光示意，然后停步在皇座台阶下，双手将文书交给他的祖父艾布纳公爵。艾布纳公爵将文书打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然后踏上台阶，欠身将文书双手递给我。

　　「储君殿下，是奥古斯丁殿下的急信。」

　　我接过来，纸上尚留有空间魔法的气息。我低下头，视线扫过奥古斯丁那手飞扬的字迹，内容说的正是天之海峡一事。

　　他和我想的，是一样。

　　非常好。

　　──必须将恶魔之门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