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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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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瑾走后,韩其望着他的背影,呆立许久。半晌后他轻笑一声,笑声中说不尽的苦涩,无奈中透着绝望,仿佛天塌地陷似的,带着无尽的凄凉。
走了,是该走,前尘往事牵扯太多,他此时也是心绪烦乱,难以自持。再呆下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清楚,下一步,究竟该如何是好。
转身下了落霞山,寒玉清默然跟上,聆音驱散妖物,也紧紧跟在寒玉清身边,妖物们退守原处待命,不必细说。
转眼到了山下,荒山耸立,满目萧索,又回到当日进山时的石碑前,韩其心下茫然,站在岔路口上,竟不知何去何从。
寒玉清开口相邀:“我在镇上预备好了房子,你……”
不等他说完,韩其便道:“不必了。我早就说了,我此生都是韩其,蒙战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寒玉清双眉皱起,心中苦涩不堪。多少次了,蒙战拒绝他多少次了,恐怕连他都数不清了。千年来陪他夺舍,每一次费尽心力,融进了他的生活,最后换来的,都是如此无奈的结果。
“你我只是知己。”
“寒兄天人之姿,乃人中龙凤,小弟高攀不起。”
“我心中总觉得缺少什么,就好像这颗心里已经被什么人占据了,再也容不下别人。我明明连个媳妇都没有,这感觉实在怪异,可就是不行,我对谁都没那个意思,谁也不行。”
寒玉清心中明白,不是谁也不行,而是非聂瑾不可。不管蒙战夺舍几次,哪怕他把自己从前的记忆忘得干净,聂瑾都像一道最深刻的伤疤,深深地刻印在蒙战的灵魂深处,不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拒绝的话听多了,真的会让一个人打从心底里绝望,寒玉清的心渐渐冷了,这一世他放任自流,对韩其不理不问,要不是小巷中那次偶遇,亲眼看见韩其因为辟灵珠的关系,取回了前世的灵力,恐怕不到韩其百年之后,他都不会再来见他。
辟灵珠是当年自己亲手送给他的,承载了许多只有他们俩才有的回忆,心中不免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寒玉清认定,只要他说出真相,就能让蒙战重回自己身边。
只可惜事与愿违……
寒玉清看着面前站着的男人,他的外貌与蒙战没有半点相似,蒙战身高八尺,体格健壮,眉目粗犷,性格也如烈火一样,暴躁易怒,极易煽动。当年他就是利用这点,略施小计,挑拨得他和聂瑾反目。而韩其却更为谨慎,他性格豪放,心思细密,眉目俊朗。韩其的身形偏瘦,修长健美,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薄而有力的一层,像猎豹一样柔韧灵活。韩其的性格也与蒙战大相径庭,他冷静而沉稳,即使身逢巨变,也依然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歇斯底里,从他说出真相到现在,韩其都表现得刚毅果决,就连拒绝他的话,都比之前几世强硬直白得多。
韩其不是蒙战。这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寒玉清强压下去。
韩其就是蒙战,他的灵魂,注定了他永远都是蒙战。
他只是还没适应蒙战的身份,所以此时还不能以过去对待蒙战时的方式对待他。
既然能拆散蒙战和聂瑾一回,这一次也一定会成功。
寒玉清心头的阴云稍稍退去,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笑容可掬地说道:“你既然执意不肯,我也不再勉强。我说出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不再受人蒙蔽。你刚刚恢复,脑子里怕还乱着,天目穴一开,以往几世的记忆都会想起来,这会儿让你一下子接受,我也知道是为难你了。”
寒玉清自说自话,已为自己后面的举动找好了台阶,心中早就盘算好了,此刻也不必逼得太紧,以免惹韩其厌烦,逆反心理上来,反倒适得其反。
伸手递过一样东西,寒玉清笑道:“这是一道令符,是你当年调兵遣将时用的。落霞山是清修的好地方,山妖树鬼,各路精怪数不胜数,你一个人出入太过危险,若有事时,只要你叩响令符,符中的伥鬼自会出来帮你。”
韩其冷着一张脸,对寒玉清的好意打从心底里反感。这个人操纵他的人生,为了让蒙战的灵魂留在世上,不惜让他夺舍重生。虽说被夺舍的人都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可这样强夺他人身体,损阴败德的事情,韩其还是难以接受。
迈步下山,也不去接寒玉清手里的令符。韩其的态度惹恼了聆音,他深爱寒玉清,凡是引起他注意的人或物,聆音都难以忍受。
没想到日防夜防,一个陈思语还没有闹清,又突然蹦出个韩其来。
早在韩其被聂瑾试练,独闯小巷的时候,聆音就发现寒玉清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从前也有生人误闯小巷,聆音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让手下的恶鬼们肆意玩弄一番,然后或是放走,或是夺了那人的生魂,把他们弄得疯疯颠颠,甚至有些人被恶鬼们活活吓死,直接暴毙而亡。
他本就是恶鬼,少年丧命,流连阳世,身为异物的孤独和不甘,早将他生为人时的良知消磨殆尽。聆音心狠手辣,寒玉清头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在与一群恶鬼厮打。那场恶战吸引了寒玉清的目光,聆音孤傲狠绝,像极了自己,寒玉清想出手帮他,都被当时那个小小的魂魄拒绝了。
寒玉清对聆音极为放任,从不指摘他的任何行为,哪怕伤天害理,只要他觉得快活,寒玉清都会笑着说好。
韩其独闯小巷,被恶鬼围攻,险些命丧当场,聆音在暗中看着,心情大好,不想寒玉清突然吹响短笛,阻止恶鬼们杀他,聆音怒从心起,不听寒玉清的号令,也吹笛催促,激得恶鬼暴起,一拥而上,这才将韩其制住。
要不是聆音轻敌,觉得韩其一个普通人,即使身上灵力充盈,也不是他这个鬼中之王的对手,让韩其夺了先机,一击制敌,伤了他的灵源,损了他一魂一魄,不然的话,早在那时,韩其可能就已经死了。
寒玉清为此勃然大怒,他头一次斥责自己,竟然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一想起因为韩其,寒玉清曾经狠狠地惩罚过他,聆音心底就涌起无边恨意。他语间恼恨,瞪着韩其,恶声骂道:“少不识抬举!尊主帮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敢拒绝,也不看看……”
“住口!”
寒玉清出声喝止,聆音心中更恨,虽不敢明着表露,暗地里却赌咒发誓,要把韩其打得魂飞魄散,让蒙战从此消失,好彻底绝了寒玉清的念想。
他才不管谁是蒙战,聆音只想和寒玉清在一起,这世上任何事物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小孩子不懂事,主上不要放在心上。这令符放在这里,本就是你的东西,要与不要全都在你。”
寒玉清说罢,也不多作停留,将一块墨玉雕成的令符放在路边的石板上,转身带着聆音,率先下了落霞山。
韩其身心俱疲,情思恍惚,一日之间遭逢巨变,他真有些承受不住。
也不理寒玉清搁下的令符,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下山。四野荒无人家,他一个人漫无目的,不辨方向,眼看着红日西斜,天快黑了,都还在落霞山里乱转。
身无分文,随身只带了一个手机,通讯器虽然还在,可此时联系聂瑾,无疑是自讨苦吃。
韩其走走停停,心下越发凄凉,不由自暴自弃,干脆胡走乱撞,只要有路,他便沿路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疲倦感越来越重,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昨晚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血糖一低情绪更加恶劣,韩其真想冲着断崖绝壁吼上几声,好好疏解一下心中郁结。
可韩其到底不是蒙战,换了蒙战他真的会对天嘶吼,纵情大叫,直至心底舒坦,一腔烦闷一扫而空,才会想接下来的事。可韩其却不同,他的灵魂虽是蒙战的,可经历却与蒙战大不相同。蒙战生在乱世,性格豪放不羁,多年争战,统领部族,造就了蒙战火一般的脾气,他向来说一不二,容不得人有半点反驳。韩其却是长在和平年代,二十多年读书守法,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即使他们在骨子里有相似的地方,韩其也不会再按照蒙战的思维方式去行事了。
这也是千年间,寒玉清跨不过鸿沟。蒙战每次夺舍,被夺舍人的魂魄虽然不在了,可他们的生活经历、文化修养却还是会影响他们的行为和决断,让寒玉清的苦心算计终成泡影。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终究不是任人摆弄的傀儡,他不会完全按照你的心意成长,只要有一点变故,接下来的一切都会脱离寒玉清的掌控。
寒玉清对蒙战太过执着,他看不清现实,忘不了执念,心中只记得他对蒙战的爱意,为他日后的结局,埋下了一条条苦涩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