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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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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蒙战?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笑话。
韩其呆若木鸡,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都毫无反应。寒玉清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淡淡开口,将这千年间的真相,全都讲述出来。
“当年你兵败之后,我就在城楼架起松枝,将你的尸身和我一起,放火烧了个干净。”
寒玉清说起旧事,不禁又回想起当年那个夜晚,城中杀声四起,满地断臂残肢,城墙上下早被血染得鲜红,他被鬼族的人拖住,无法上城楼救援,眼睁睁看着蒙战被聂家的人围攻,直到最后战死,都不肯说一个降字。
“那场大火不过是障眼法,我借火遁避过鬼族的追杀,还将你的魂魄带出了岭南。聂家的人真是歹毒,为了杀你,竟然联合鬼族,引来毒泉之水毁我的真身。要不是如此,他们怎能得手,我们一手打下的天下,偌大的岭南,就因为聂瑾一人,全都葬送了。”
聂瑾的名字就像晴天霹雳,韩其在慌乱中猛的一惊,他倒退数步,厉声喝道:“别说了!你说我是蒙战,有什么证据?空口白话,我又凭什么信你!”
韩其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他今年二十六岁,二十六年来他一直是韩其。他不是蒙战,他怎么可能会是蒙战?
寒玉清停了下来,眉间泛起一抹哀愁,他失望地看着韩其,问他:“你不信我?”
韩其自然不信,寒玉清默然片刻,脸上的哀伤愈加浓重。他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来,到了韩其面前,抬手点向他额间。韩其不知他想干什么,刚想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剑,寒玉清已将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眉间的天目穴上。
韩其就觉得头颅正中像被带着刺骨寒意的冰锥扎了一下,寒玉清的身手快得惊人,别说韩其没了灵力,就是换作从前,他也未必能够躲开。从寒玉清出手到结束,不过是衣袍轻摆,一晃而过,韩其甚至都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脑门上就挨了一下子。
一指点过,脑海深处浮现出许多片段,这些片段年代不同,然而却都熟悉得有如亲历。画面不断变换,韩其也像在不同的时空里来回穿梭,片段中他不停地变换身份,有时是一介书生,有时又是乱世中的枭雄……
心中隐隐猜到,这些画面恐怕都是他前世的经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看得越多,心头越是沉重,韩其心神恍惚,一时间就如在轮回中沉浮,一颗心跟着这些过往片段上上下下,整个人都有些辩不清今时往日,到底自己身在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断变换的画面逐渐定格,眼前蓦然出现一座荒山,山上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崖壁上只有数十个人工凿成的山洞,洞里挤满了男女老少,一个人身披兽皮大氅,长发披肩,只用一根麻绳勒着。那人眉目粗犷,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他站在相互串连的山洞中央,面对雕了上古异兽的石像,歃血盟誓。
“蒙战在梼杌神前发誓,穷毕生之力,誓要夺下岭南,让族人繁衍生息,永世长存。”
少年的声音清朗动听,他割开手指,将血洒在梼杌神的石像前,有长老奉上兽骨做的王冠和一柄镶了绿宝石的权杖,并为他亲手戴上。少年蒙战意气风发,挥动手里的权杖,在洞边放声长啸,族众无不遵从,无数啸声交织在一起,与蒙战的相互应和,惊散一树老鸦。
“那是你初任族长的时候。古肖族长居岭南,以奔流河为界,南边富庶,北面贫瘠,古肖族成年壮丁稀少,一直被其他部族欺凌,常年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生活在北方最贫瘠的地方。你出生后母亲被敌族掠去,父亲为了复仇,一直带领族人与敌族作战,终于在你十二岁时,统一了北方的部族。你父亲亡故后,你接任族长之位,此后十七年间,你南征北战,浴血厮杀,最终达成了当日立下的誓言,夺下了岭南大好河山,成为了那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霸主,开创了神清盛世,而古肖族也在你的统制下达到鼎盛,族众多达数十万。”
寒玉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其心里一惊,脑海中的画面瞬间消失,眼前只剩下刚才那片梅林,和寒玉清一张绝美的面孔。
心头像有寒风掠过,韩其有心不信,可刚才看见的诸多画面太过真实,心底没有一丝抵触,完全不像是强加进来的,而更像是原本就留存在灵魂深处的,属于自己的记忆。
心中犹存一丝侥幸,韩其强辩道:“这还是无法证明我就是蒙战。这片梅林就是幻境,谁知道刚才那些景象,是不是你故意弄出来诳我的!”
“我永远不会骗你。你明明知道的。”
寒玉清失落摇头,想到现在不管说什么,韩其都不会信他,一颗心就像被寒冰包裹住了,不由得刺痛起来。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固执。”
寒玉清叹息一声,又一次抬手,手腕一翻,手里已多了一只银铃。他晃动银铃,铃声骤起,清脆的声音像一柄利刃,劈开韩其的囟门,直刺他脑中。
眼前划过一道五彩霞光,赤硝破空而出,竟从韩其的意识里跳了出来。它立于半空,冷冷看了韩其一眼,转身伏于平地,将五色翎羽收拢翅下,头颅低垂,语间谦逊,对着寒玉清躬身施礼。
“不知尊主驾到,未能亲迎,万望尊主海涵。”
韩其不禁火起,这个赤硝平时见了他,总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像欠了它八百吊似的。可如今一见寒玉清,它就跟变了个鸟儿一样,那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人越看越火大。
寒玉清抬了抬手,赤硝站起身来,一抖翎羽,满地霞光乱闪,就着身后蜂引蝶绕的红梅,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你是何时回到主上身边的,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寒玉清一句话,赤硝立刻答道:“回尊主。赤硝流落阴司千余年,一直记得尊主的教诲,您让我保护主上,我尽力而为,他将辟灵珠送给聂瑾,我也只能依照他的意思,呆在聂掌事身边。这千年间我日日思念尊主,数次想逃出阴阳栈去找您,可一来人海茫茫,无踪可寻;二来阴阳栈有进无出,我又被封在辟灵珠里,想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三来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赤硝絮絮叨叨,似乎想把这千余间的事全都一一道来。它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寒玉清的恭敬,韩其听得心烦,心里不由暗骂,没想到这肥鸟还是个马屁精,瞧它见了寒玉清后那副谄媚的样子,就算人家长得好看点,也不能这么差别对待吧。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和对待自己时,完全是两个状态。心里的那点侥幸又冒了出来,只看赤硝平时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是蒙战的可能性也许还要大些。
韩其暗自猜度,疏不知除了寒玉清,赤硝对谁都是这副傲慢轻狂的态度。它生前是上古灵物,死后一灵未泯,不肯再堕轮回,才投身寒玉清门下,甘愿供他驱使。本想着投身明主,此后就算不能荣登仙位,至少也不必再担心六道之苦。没想到寒玉清道行高深,却不思进取,不留在深山里潜心修行,反而跟在一个俗世少年身边,过起了整日打打杀杀的日子。
彼时人神鬼共存于世,鬼族称霸天下,到处杀人取乐。寒玉清和那少年一起,联合族众,大败鬼族,一举夺下岭南,还将封存自己精魂的辟灵珠,送给少年防身。
赤硝打从那时起就对蒙战心存不满,它压根不愿离开寒玉清,无奈他一心要帮蒙战,赤硝又对寒玉清极为敬畏,不敢有半点反驳,这才不情不愿地随着辟灵珠到了蒙战身边。
只是如此赤硝也就认了,那时候蒙战与寒玉清形影不离,呆在他身边,也算没有离开寒玉清左右,可后来聂瑾出现,蒙战爱他爱得铭心刻骨,竟然将辟灵珠当作定情之物,转送给了聂瑾。
三番四次的拿自己作人情,赤硝那颗高傲的心再也忍受不住,它到了聂瑾身边就开始装死,不但不帮他,反而让辟灵珠彻底变成了一颗死珠子,除了能吸引大量鬼物,此外没有半点用处。
这千余年间,聂瑾为了寻找蒙战,想尽了办法,想要见它一面,赤硝却死活都不肯出来。它心中认定的主人只有寒玉清一个,蒙战只能算它半个主人,看在寒玉清面上,它还能在紧要关头帮他一把,其余时候也像在聂瑾身边一样,埋头装死,压根不理他的召唤。
韩其在赤硝这里,就更是受尽了冷遇。他虽是蒙战的转世,但在赤硝眼里,却不及蒙战半分。没了从前的情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想要做自己的主人,赤硝哪能答应,它心里本就不服,再加上后来韩其和它吵架,还骂它杂毛鸟,赤硝心中愤恨,想起自己藏身辟灵珠内,整日不见天日,当日那点雄心壮志此时也快被无情岁月消磨光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它越想越恨,不免将怨气全都算在韩其头上,这才一举发泄出来,夺了韩其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