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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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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旧事,不免伤感,楚莫峰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摇了摇头,干脆笑笑,不言语了。
他人都死了,那些东西也不知被叔叔扔到哪去了,现在再提,当真是恍如隔世。
楚莫峰一脸落寞,简云裳开口劝他:“我死了之后,头儿曾经问过我,家里的东西用不用带几样过来,这样住起来舒服,也不会因为突然死去,失去了阳世的一切,而觉得不适应。”
简云裳喝了口酒,淡淡说道:“我当时就拒绝了。人死如灯灭,再珍贵的东西,带到这死人呆的地方都没了生气。那些模型不管被扔到哪里,都会有喜欢它们的人发现,把它们带回家去,何苦跟我进阴阳栈,从此不见天日。”
楚莫峰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简云裳话里的深意。他轻轻点头,喃喃说道:“你说的没错。咱们呆的阴阳栈,不人不鬼,不阴不阳,介乎阴阳之间,是轮回中转之地。人都死了,那些东西就算带进来,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还不如让它们好好的留在阳世里,被喜欢它们的主人拣去,摆在充满阳光的地方,有人欣赏的好。”
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楚莫峰笑向简云裳道谢,白净的圆脸上左边有一个酒窝,微笑的样子,像是草原上盛开的小蓝花,不明艳,但却清新可爱。
简云裳看着楚莫峰的笑脸,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勾动了心弦,把他和楚莫峰一下子拉得很近,很近。
他看了一会儿,不由一晃脑袋,他们这些老鬼可没有喝醉一说,陈年佳酿对于他们,就跟喝了一大坛清水似的,穿肠而过,压根不起作用。
他没醉,只是昏了头了。简云裳急忙回头,又拉过一坛酒来,破开泥封,低头狂饮。
楚莫峰看他一个人喝酒,不再理他,便倚在栏杆上,屈起双腿,对肚子里的鬼胎说话:“你什么时候才出来啊?呆在我肚子里有趣吗?诶,你怎么不说话?噢,对了,你还不会说话,没事,我说你听着也是一样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鬼胎听得心烦,双脚一蹬,踢了楚莫峰一脚。楚莫峰不怒反笑,摸着肚子奇道:“你怎么这些天有气无力的?踢我也不疼了,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
简云裳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他晃着楚莫峰的肩膀,让他醒醒,“你怎么和鬼胎聊上天了?它可是恶鬼,狡猾得很。”
“我知道。”楚莫峰拍了拍肚子,鬼胎和他现在可是一体,它的思维感情,楚莫峰全都感受得到,就连组成它魂体的残魂,那些恶鬼们生前死后的所做所为,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韩其挨桌转了一圈,等回到主桌时,却发现聂瑾不在席上。
韩其出门寻找,半天才看见聂瑾在后院的八角亭里,一个人自斟自饮。
他们住的院子建在山顶之上,后院尤其取巧,悬在崖壁,只要站在亭中,低头望去,就能把山前山后的景色尽收眼底。
聂瑾面对群山,默然而立,手里的酒早已冷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就连韩其进来,他都像没听见似的,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韩其也不说话,只站在聂瑾身边,陪他看黑暗中的群山。
夜幕深沉,一切都像被夜色吞噬了,山里的空气寒凉刺骨,一到晚间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远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不像萤火虫,个头看着大些,亮度却不如它,也不会一明一灭,而是像一个个自然的发光体似的,在山壁上晃动。
这里是聂瑾的故乡,是他从前生活过的地方,自从他上了落霞山后,言谈话语明显少了,人也更加冷漠,有时整日望着群山出神,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韩其沉默一会,心中无比压抑。这些天来,他俩一直在闹别扭,聂瑾怪自己思虑不周,害韩其受伤,而韩其则怪自己太过没用,没有早点发现身上的异常,一场苦修终成泡影不说,还害得聂瑾苦心布局,要抓捕潘豫平的计划,也跟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个人都觉得此事的责任在自己身上,聂瑾本就冷淡,再加上重返故乡,心绪杂乱,他无心经营,韩其也因为灵力尽失,没了从前那份洒脱,两人僵持数日,这些天来,这还是他俩头一次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说话。
“你多久没回来了?”
聂瑾还是不语,就当韩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聂瑾突然开口,说:“我刚死没多久的时候,很多年都没有会回来。万里之遥,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算当天打个来回,也容易得很。那时我刚进阴阳栈,栈里乱成一团,鬼卒也没有几个,许多事都没个头绪,我整日忙得团团转,正好也有借口,不再踏足此地。就这样过了百十年,等我心绪渐稳,终于想回来看看时,这里早已经变得连我都认不出了。”
沧海桑田,百年的变化足以改变许多事。当聂瑾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印象中的岭南早已变了模样,如今千年过去,这里更是连名字都换了,桃源,落霞山,对于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聂瑾来说,都是无比陌生的。
“心里的结一旦放下,其实也没什么看不开的,说来说去都是心中那点仇恨作祟,我恨蒙战,连带着这片土地也一块恨了起来。家乡何其无辜,现在想想,从前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才是最值得怀念的。”
聂瑾难得敝开心扉,跟韩其说起生前的旧事,韩其不禁心喜,几次张口,想问问他有关蒙战的事,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就算知道了蒙战与聂瑾的关系,难道自己就不会再爱他了吗?韩其不禁苦笑,何苦给自己添堵,蒙战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而他就在聂瑾身边,既然如此,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又何必纠缠不放。
谈来谈去,免不了说到刑天斧,韩其问聂瑾,他在此地生活时,有没有听族中的人说起过此物。
聂瑾摇了摇头,“我生活的那个年代,还保留着许多上古时期的传统,比如说部落群居,还有战前问卜,以及族中的巫祝,这些都是古时留下来的旧例。那个时候的巫师往往地位尊崇,仅在族长之下,有的部族里巫师的权利甚至比族长都大,他们掌握着星相、医药、书籍,还有族人们的命脉,族长必须由巫师推举,并得到他的认可。那时的巫师,可不是现在这些装神弄鬼的神棍可比的。”
韩其不由想起,上次在简云裳那里,看过不少关于古时巫师的记载,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蒙战身边的巫师寒玉清。尤其在听说他是头一个使用回字聚阴阵的人时,真是想不对他留下印象都难。
“刑天斧在那时就是神物,我在岭南长大,后来迁居别处,对这一带的地形地貌还算熟悉,从来没听说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跟刑天斧扯上关系,就连我族中的巫师,说起此物都是满心崇敬,要是这东西就在身边,恐怕早就被当成圣物,被我们日夜朝拜了。”
韩其觉得有理,忙问聂瑾:“既然如此,那阎君怎么会把咱们支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他算错了,这里压根就没有刑天斧?”
聂瑾立刻否定,“不会。阎君虽然喜欢玩闹,但正事上绝不会含糊。他不能泄露天机,只能指点到此,刑天斧就在桃源,只是具体在什么位置,就需要我们自己去找了。”
“那冯燕呢?他说的办法,你觉得有用吗?”
韩其对冯燕一直心存疑虑,这个人无缘无故提出要帮他们,还是在澄空道长表现出明显的怠慢之后,若说这其中没什么古怪,又有谁信呢。
聂瑾也想不通冯燕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他是澄空道长最小的弟子,看眼下情形,他在山中极为得势,大事小情说起来是由他和师兄马通共同料理,可这些日子冷眼旁观,那马通竟是个摆设,他耳根极软,又庸碌无为,一味胆小怕事,一应事务全都要问过冯燕,他才敢作主。
澄空道长不理俗务,偌大一座落霞山如今已尽归冯燕掌管,他明面里对澄空道长极为尊重,可暗地里却将他完全架空,虽说他一心求仙,未必在乎这些,可看冯燕那副野心勃勃,四处生事的架势,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而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过才知道。”
聂瑾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眼下已经到了死胡同,冯燕既然主动找上门来,那他们倒不防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