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90、示好

　　冯燕一番话说完，就拿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盯着韩其看，韩其让他看得浑身不得劲儿，道谢之后，礼数周全地接过桌上的东西，问冯燕澄空道长今日可有空见他们。
　　“过年这几日正是要紧的时候，师傅一时走不开，不过年后他会出关小憩，大概到了正月十五，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韩其点头称是，他和冯燕没什么说的，彼此不熟，又不知底细，他这番殷勤透着古怪，可真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心中叫苦不迭，他真是不擅长应付冯燕这种人，只当他坐一会儿就走了，不想等了有半个多钟头，冯燕不但没走，反而还站起身来，凑到韩其的床榻跟前，扭身坐了上去。

　　两个人对面而坐，距离拉近了不少，韩其大感不适，小僵尸也从韩其怀里探出头来，冲着冯燕呲牙咧嘴的叫唤。
　　冯燕不由一惊，待看清韩其怀里的东西，便惊异地伸出手去，说：“干麂子！这可真是稀罕。”
　　他伸手就要摸小僵尸的脑袋，小僵尸哪肯让他摸，当下呲出一嘴獠牙，后脑勺一偏，叫得越发凶了。
　　冯燕哈哈大笑，连说有趣，韩其怕小僵尸倔脾气上来，真的张嘴咬人，连忙把它塞进怀里，安抚着轻拍它的后背。
　　小僵尸安静下来，冯燕捋它脑后的软毛，它也没再挣扎。又过一会儿，冯燕似乎想起什么，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瓶子，递给韩其，说：“我听说你受伤了，给你带了瓶丹药过来。”
　　韩其打眼一看，玛瑙瓶上镶了个白玉塞子，做得极其精致，小小的一个，不过鸡蛋大小，那塞子也跟豆嘴似的，圆头圆脑，煞是可爱。

　　“多谢你一番盛情。只是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冯兄的药还是留给真正有用的人吧。”
　　冯燕手都举到了韩其面前，停顿片刻，见韩其执意不收，桃花眼扫过，脸上竟露出几分黯然神色，低下头喃喃说道：“我一片好心，是真的想帮你。”
　　韩其心中警铃大作，心说这人干什么来了？行动间古古怪怪，大献殷勤不说，还露出这种神情，简直匪夷所思。
　　他与冯燕话都没说过几句，更没什么深厚交情，此番他突然造访，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韩其向来直率，最不喜欢兜圈子，尤其在这种时候，他灵力尽失，满腔烦闷，更是没那个心情。
　　站起身来，退至八仙桌旁，韩其面色冷淡，对冯燕道：“冯兄有话请直说吧。”
　　冯燕嘻嘻一笑，刚才的黯然神色一扫而空。他几步到了韩其跟前，撇嘴说道：“真没劲！好不容易来个外人，我还以为能不用再整日死气沉沉的了。没想到你也这么没劲，真是要把人活活闷死！”
　　他说罢叹了口气，“你怎么戒心这么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想帮你。不是要找刑天斧吗？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师傅出手，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韩其心下一喜，忙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怎么？你不信？”
　　韩其还真是有点不信，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聂瑾曾说，就算澄空道长亲自扶乩问卜，都未必能把刑天斧的下落找出来，更何况冯燕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道门中不过是小字辈，连个名号都排不上，说他是毛头小子，不值一信，真是半点都不为过。

　　冯燕似乎看出了韩其的疑惑，他拉着韩其出门，要给他演示一番，让韩其亲眼看看他的厉害。
　　韩其只好随着他出来，小僵尸也活动着身体，从韩其怀里爬到他肩头，好奇地看着冯燕在院子里忙活，一双眼瞪得老大。
　　冯燕说做就做，找来一根柳枝，圈成一个圆环，环中铺满细沙，沙上放一个红色的绒线球。把绒线一端递到韩其手里，另一端摆在天井当中，“来，气沉丹田，宁心静气，摒除一切杂念，心中只想一件事。只要你心意坚决，再配合我的阵法，就能驱动绒线，找到你心中所想。”

　　韩其依言照做，脑中放空一切，心底只想着刑天斧一件事。冯燕当即做法，抽出腰间的拂尘，左右一甩，口中念道：“孽海昭彰，天地动；神鬼无情，人自惊。”
　　天边隐隐传来一声巨响，好似龙吟虎啸，又像天崩地裂。随着那声巨响，脚下的绒线球动了两动，突然向前滚去。冯燕急忙拉着韩其去追，沿着绒线滚动的路线，一路东拐西绕，最后竟到了聂瑾房中。聂瑾听见动静，出门查看，那线球滚到聂瑾脚边，围着他转了个圈，就停住再也不动了。

　　冯燕见状不由大笑，回头指着韩其心口，悄声说道：“原来你心中想的是他！哈哈，怪不得你们找不着刑天斧，有这心思，不做正事，全用来想这些有的没的，难怪这么多天都找不着呢！”
　　取笑够了，就问韩其：“怎么样，这下信了吧。我虽不才，但在扶乩问卜上还算有些建树，别的不说，帮你卜上一封，还是足够用的。”
　　韩其让他说得老脸一红，他是想着刑天斧的，可经过聂瑾的院子时，脑子一下乱了，心里烦躁得厉害，也不知怎么一颗心就全都扑到聂瑾身上去了，把找刑天斧的事尽数抛在脑后。

　　聂瑾不解其意，拣起绒线，问韩其怎么回事。韩其忙把冯燕愿帮他们找刑天斧的事说了，聂瑾沉吟片刻，倒也没什么意见。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反正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头绪，多一条出路总归不是坏事。

　　自上山之后，与他们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个冯燕，聂瑾从前见过他几回，那时他年纪还小，在澄空道长众多弟子中并不出挑，聂瑾对他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他随澄空道长来阴阳栈，有一日在掌事府里，看见他一个人躲在梅林里痛哭。
　　阴阳栈里的人都知道，那片梅林是聂瑾的心爱之地，他常去那里静坐，有时一呆就是一整日，鬼卒们无人敢打扰，久而久之，那里除了聂瑾，别人是不会去的。

　　那次梅林巧遇，冯燕并不知情。聂瑾见他哭得伤心，十来岁的小娃也不敢放声嚎啕，只是泪流不止，直哭得声咽气断，也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
　　聂瑾瞧了两眼，就悄悄退了出来，多年过去，若不是冯燕的一双桃花眼太过好认，他几乎都要把这次偶遇忘了。
　　冯燕早不是过去的孩童模样，身量长高，桃花眼中也没了当日无忧无虑的神采。此时的冯燕，眼底深处满目悲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恨意，更是像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似的，带着满心的阴沉和绝望。
　　他掩饰得很好，一般人都会被他热络而又略显轻佻的举止骗了，唯有聂瑾，对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实在太过熟悉，想不注意都难。想当初他就沉浸在无穷恨意中难以自拔，日日想着报仇，满腔恨意都好像溶进了骨血里，就算再怎么掩饰，都难以全部隐藏。

　　不管他这仇恨因何而来，冯燕的目的都不会只是帮他们那么简单。聂瑾暗中吩咐小白，让他派几个鬼卒盯着冯燕的一举一动，另外再想办法，把他的身世来历调查清楚，免得被人算计了，他们还蒙在鼓里。

　　当夜晚间，陪韩其吃过年夜饭，聂瑾给众人放了一天假。这些日子东奔西跑，日夜兼程，也是时候歇上一歇，为日后的苦战养精蓄锐了。
　　把楚莫峰叫来，众人围桌坐下，就着天上的月光，通宵畅饮。
　　落霞山上风景秀美，空气宜人，只是一点不好，那就是与世隔绝，连电都不通。这里是清修的好地方，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要想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山深林密，除了与清风为伴，连一点凡尘俗事都沾惹不上。

　　月上中天，鬼卒们喝得兴起，和王辽、小白凑在一起猜拳行令，其余的各自找了牌搭子斗牌，三五个凑成一堆，呼喝叫喊，好不热闹。
　　楚莫峰也让简云裳拉着喝了好几碗，他脸色酡红，听简云裳说起生前爱好，不由奇道：“你也喜欢看漫画？”
　　简云裳捧着酒碗，反问他这有什么奇怪的。
　　楚莫峰面露惊异，瞪着大眼说：“我以为你们这些高精尖人才，每天都钻在工具书里，没事就写论文、报告，压根儿不会玩我们这些普通人玩的东西呢。”
　　简云裳不由大笑，把通讯器打开，指着里面的几张照片给楚莫峰看，“这是我原来的家，里面搁满了我喜欢的手办、模型，有好多都是绝版。”
　　楚莫峰越发惊喜，刷着图片，高兴地说：“我家里也有，满满一墙。爸爸活着的时候，还专门给我订做了一个架子。后来爸爸不在了，叔叔嫌这些东西占地方，又难打扫，还说我老大个人了，还总是玩这些小孩儿才玩的玩意，难怪这么没出息，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