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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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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豫平被那独脚怪扛着,一路下了山崖,它接连纵跃,大起大伏,把潘豫平颠得头晕眼花,也不知这怪物是什么来头,一路上心慌意乱,一直到了一片密林之中,那怪物才慢慢停下,把潘豫平像扔麻袋一样掷在地上,转身跳上一棵大树,蹲着不动了。
潘豫平认得眼前这东西,它是山中的山魈,独脚类猿,行动迅捷,最爱迷惑误闯深山的路人,吃他们的魂魄。他自幼在此处长大,知道附近的山林中有不少山魈出没,只是不知道这只山魈是受谁的指使,又为何会救自己。
正疑惑间,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男人从树后转了出来,未语先笑,勾起一双桃花眼,朝潘豫平款款拜去,口中说道:“大师兄,别来无恙啊!”
潘豫平怎么料不到,眼前这人竟是他的同门师弟,冯燕。
冯燕生在燕赵之地,自幼是个孤儿,澄空道长出外云游,将他带回山来,自此便在山上长大,如今已过了二十三年。
自从去了阴阳栈,潘豫平已经有六七年没见过这个师弟了,走时他才十六七岁,刚到自己肩膀,如今眼前这人身形修长,举止飘逸,竟比自己还高了。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
潘豫平欲言又止,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想到刚才窘态,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冯燕长得眉目动人,又生就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眼角微挑,自带三分风流。他看着潘豫平,轻声笑道:“昨日我出门办事,正巧路过前面那个村子,没想到就看见大师兄大战群雄,好不威风。”
他说着话就笑了起来,声音清朗,直笑得潘豫平一张脸由红转黑,才摇着手道:“多年不见,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
潘豫平脸上像涂了锅灰,黑得彻底,他瞪着冯燕,恨声骂道:“你若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就宰了你。”
冯燕一笑,满不在乎地说:“还是罢了,有这力气,你倒不如先想想要如何保命,逃过这一劫,再提什么杀我的事吧。一箭击碎你金钱剑的人,可是阴阳栈的掌事?果然好身手,难怪他掌管阴阳栈千余年,地位至今无人敢撼动。”
潘豫平闻言越发气恼,明知他说的是实话,心中却止不住的憎恶,“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说罢转身就走,冯燕追了上来,面露委屈,“我好歹救了你,你怎么说走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好没良心!”
潘豫平也不理他,一路只管往落霞山的方向走,冯燕笑嘻嘻的跟着,问他:“你得罪了阴阳栈的管事,可想好了要如何向师傅交待?”
潘豫平脚下一顿,回头瞪着冯燕,喝道:“我说了不用你管!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惹的祸,自有我一人担着,绝不带累师门!”
冯燕冷笑一声,“话倒说得响亮,也不知是谁被人堵在山崖上,吓得腿都软了,连爬都爬不起来。现在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你刚才怎么不说,怎么不对聂瑾大义凛然,说无论何事你都愿一力承担,干嘛跑到这儿来?还不是为了求师傅救你吗?”
冯燕字字见血,把潘豫平那点小心思揭了个底朝天,他臊得满面通红,心里恨意翻涌,目光凶狠,瞪着冯燕恨不得一刀将他杀了。
冯燕连忙后退,指了指潘豫平伸进衣兜的手,说:“师兄几年不见,倒越发心狠了。我是你同门师弟,难不成你还真想杀我灭口?”
潘豫平探出手来,手里竟攥了一只五步蛇,他冷哼一声,问冯燕到底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别绕来绕去的兜圈子。”
冯燕笑了起来,击掌叹道:“果然是聪明人。我不想干什么,一片真心,全是为了师兄你。”
潘豫平不禁疑惑,他和这个冯燕,过去并不亲密,他十八岁上山,二十五岁离开师门,在阴阳栈里呆了六年多,算下来与冯燕相处的时间,也就是七年左右。这七年间冯燕还是个刚脱稚龄的少年,他们交谈不多,话都没说过几句,要不是今日相遇,他几乎都想不起他还有这么个小师弟。
冯燕言笑晏晏,一派志诚,好像真的毫无所图,只是因为同门之谊,才出手相救。潘豫平若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还有可能被冯燕这番声情并茂的鬼话骗住,可惜他生性多疑,自己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恶棍,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潘豫平还真是谁都不信。
冯燕眼中闪动的光芒,潘豫平心里太清楚了。这个人野心勃勃,城府颇深,绝不是好相与的,不管他是真的偶然遇见,还是故意为之,不防都等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再作打算。
潘豫平停下脚步,抱着肩膀,昂首说道:“说吧,你要怎样。要谈条件,也要看我给不给得起。”
冯燕不由一笑,“也没什么,只是想求师兄,帮我一个忙。”
晚间鬼卒回来,说亲眼看见潘豫平和一个年轻道人上了落霞山。
聂瑾等人立刻启程,连夜赶往落霞山。到了近前才发现,落霞山上一片荒芜,光秃秃的什么都不长,山上怪石嶙峋,只偶尔见到些短短的苔藓,扒在石缝里,给荒凉山景增添一点不起眼的点缀。
“这怎么比昨天那座山还不如?那座山好歹算是奇峰险布,有几处好景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荒山,那澄空道长脑袋是让门夹了,怎么想起跑这儿建道场?”
王辽的话音未落,聂瑾就让众人下车。韩其还在病中,稍一动伤口就疼得厉害。聂瑾让他稍作坚持,所幸路程不远,弃车之后,一路往山顶上走,这里也没什么人上来,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山也不高,很快就到了山顶。
但见一片空地,当中立了一块石碑,石碑底下摆了数十枚小石子,碑体朴素,也不知经了多少年的风雨,碑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依稀辨出“逍遥”两个魏体小字。
这哪有什么道观?
王辽不由纳闷,他刚要说话,小白就捂住他的嘴说:“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王辽呜呜直叫,他从没来过,自然好奇,又不像小白,上一回潘豫平私逃出栈,聂瑾曾派他来落霞山送信,他来过一次,当然知道其中关窍。
不懂还不让问了。王辽直委屈,无奈小白把他搂得死死的,不让他说话不算,最后干脆连看都不让他看了。
聂瑾迈步上前,来到石碑底下,伸手将碑下的小石子拿起来,来回颠倒几下,把石子摆放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石子是按照天上二十八宿摆放的,只不过被人故意打乱了顺序,颠倒错位,若非同道中人,外人看见,也只会以为这是孩童胡闹,才在这里丢下一堆杂乱无章的石子,而不会引起半点注意。
聂瑾低头看去,见东方苍龙七宿俱在南面,而西方白虎七宿则被移到了东面,其余南北两侧更是错得离谱,任意混淆,颠三倒四,简直就是随手一扔,也不管它东西南北。
将角木蛟移至东面,娄金狗移回西方,轸水蚓放至南侧……
数子落下,石碑上突然喀嚓一声巨响,原本斑驳难辨的石碑早已变了模样,一道水注从碑底的赑屃嘴里吐了出来,水雾喷出,阳光打了上来,碑上的字体立刻变得清晰可辨,上面一水儿的米黄狂草,筋骨遒劲,字体飘逸,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狂傲,一看就知道,写下此字的人定是个不安于世,一心想要与天地争个长短的狂人。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聂瑾看罢不由摇头,这个澄空道长比上一次见时,越发地自大孤傲了,话里话外都是天地不公,好像他无法成仙,是上天无眼,有意为难,薄待了他似的。
抬手点向诗中第二行第三字,紧跟着一把朱砂抛了上去,就着那朱红颜色,望空写下一个“破”字。
此字一出,石碑顿时下陷,脚下地动山摇,整座山峰都好像要塌了似的。众人站立不稳,正自惊奇,却见眼前景色倏然一变,哪还有什么荒山野岭,矗立面前的分明是一座风景秀美,峰峦叠嶂的巍峨高山。
耳边鸟语花香,无数奇花异草铺满道路两旁,迎面两棵高大的迎客松,汉白玉的石阶一直从山上延伸到山脚下,山间密林里偶有野兽穿行而过,无论是大是小,这里的动物似乎都不怎么惧怕人类,看见韩其他们上来,不但不躲避,反而是挨挨擦擦的凑了上来,围着韩其几人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