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回魂夜 ...
-
又过了一天,眼看到了萍萍的头七。这天傍晚,众人正吃晚饭,村里突然传来消息,说萍萍的男友找到了。他被邻村的人发现,死在深山里,全身一/丝不挂,身上的皮肉被啃咬干净,只剩一副骨头。
比对过DNA后,法医开始验尸,最后得出的结果,越发令人匪夷所思。通常野兽袭击活人,都会留下撕咬痕迹,可这具尸体太干净了,哪怕就是最好的法医,都不敢说把一个人剔得这样干净,身上连星点肉渣都不剩,简直就像一个人的躯壳,脱衣服似的,主动摆脱了自己的骨头。
干干净净,雪白的一副骨架,根本不可能是野兽干的,可要说人为,不免更让人觉得恐怖。
萍萍的男友死了,线索也跟着断了,唯一一个跟卖药人有过接触的人不在了,找到卖药人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案件彻底陷入僵局,聂瑾和韩其商量,如果活人不行,他们就干脆在死人身上想想办法。
人死七天,魂魄会回家里,吃阳世最后一顿饭。
今晚正好是萍萍死去的第七天,头七回魂夜,她的魂魄会回家来,只要见到萍萍,问问她卖药人的事,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韩其去找小铃,提出今晚要去萍萍家里祭拜。小铃不住点头,连声说好,还让聂瑾和简云裳他们一块过去,人多些场面好看点。
萍萍的死因不明,死后又发生了一连串怪事,现在连她的男朋友都死得这样诡异,远亲旧邻都说晦气,谁也不敢上门,怕惹邪祟回家。这几天给萍萍办后事,家里只有萍萍的父母和赵大哥一家,冷清得厉害,萍萍妈气得直骂,平日里走动,人情往来,礼金红包哪样都是加倍给的,现在他们家出事了,这些人有多远躲多远,生怕沾包,她家女儿清清白白,又不是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做什么这样躲瘟神似的避着他们?
可惜这话说出来,劝得服自己,却劝不服别人,在外人眼里看来,萍萍不只死得蹊跷,而且死相极惨,死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是正经的横死、恶死,怎么看都不吉利,也难怪周围邻里忌讳,没有一个敢上门的。
韩其要去,小铃求之不得,在乡下逢七烧纸是大事,一般都会大肆操办,萍萍年龄不满二十,不是夭折,但也不算长寿,再加上死得这么突然,病故不是病故,横祸不是横祸,萍萍的父母也无心铺张,在家里支起灵棚,给女儿办场白事,不要让她走得太过寒酸,也就是了。
当夜晚间,早早吃过晚饭,韩其他们六个,和赵大哥一家三口,外加郑千钧,一起到萍萍家吊唁。
还未进门,就看见门外立了一根白花花的幡子,迎门贴了岁头纸,萍萍年纪轻轻,岁头纸不过零星几条,风一吹哗啦乱响,看上去格外凄凉。
门里门外摆满了纸人纸马,花圈围满院墙,墙里高搭灵棚,黑纱罩顶,白绫坠角,院当中一口黑漆棺材,里外三新,露着白茬儿,一看就是临时赶制出来的,连外面的黑漆都是才漆上去的。
棺材头上,棺材板浮浮的搭着,并未钉实。这要等七七日满,丧事结束,入土为安时,才能由死者的长子钉头一道钉子。萍萍没有儿女,这事自然是萍萍的父亲代劳,女儿枉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滋味可想而知。
韩其他们进了门,先去萍萍的灵前祭拜,焚纸烧香,礼过周全,劝慰萍萍的父母节哀,这才守在灵前,等着人来吊唁。
一般乡下办白事,都会走流水席,不能让前来吊唁的亲友空着肚子回去,只要谁家办事,其余乡里都会自发来帮忙,这是看人缘的时候,来帮忙的人越多,主人家越有脸面,女眷们在后厨忙活,而男宾们守着前面,哭灵的,上香的,典礼的,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萍萍的事太过特殊,邻居们不敢上门,七天里来吊唁的,就只有家里的亲戚。他们来去匆匆,呆不了片刻,就张罗着要回去,留饭也不吃,扔下礼钱就跑,那样子,真跟萍萍家里有鬼等着他们似的。
今日是大凶之日,外人更不敢来,萍萍妈早就准备了萍萍爱吃的菜,摆在堂屋的桌案上,等着萍萍回来。
灵堂上冷冷清清,不知何时,外面飘起雪花,星星点点,越下越大。
冷风呼啸,更助悲情,赵大嫂看得心酸,陪着萍萍妈烧了一通纸,就劝她回去休息,“今儿是回魂夜,活人得回避,咱们歇着去吧,不然萍萍回来,有这么多生人在这儿,她也不敢进门。”
萍萍妈木呆呆地盯着火盆,一把纸钱尚未烧透,火星闷闷地发不出来,烟气缭绕,熏得人鼻头发酸,她禁不住又哭了起来,捶着胸口声音嘶哑,一句话断断续续,听得人好不伤情。
“我是她亲妈,她还能怕我吗?我不走,我要留这儿,我想再看她一眼。”
哭声传来,满屋人都跟着伤感,门外萍萍爸走了进来,怒道:“哭什么哭,孩子都没了,你再哭她能活过来?”
“我为什么不能哭?我心里难受!”萍萍妈不住哭骂:“都是你,每天说什么挣钱挣钱,现在好了,钱没挣着,孩子也没了,要是咱们不出去打工,留在家里守着孩子,孩子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萍萍爸让她哭得心烦,他心里同样难受,只是这个家不能垮了,他是男人,他还得撑着,“不挣钱一大家子喝风去啊!萍萍走了,小妹还在,你就只记得大丫头,二丫头你就不管啦?”
萍萍妈噎了一下,看了看倚在她身边,怯怯地看着她的小女儿,心里跟刀剜似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母女俩抱头痛哭,萍萍妹妹扑在母亲怀里,一个劲儿地说:“妈妈别哭,我听话。”
赵大嫂实在看不下去了,死拉活拽地把萍萍妈劝回了屋子。赵大哥也让萍萍爸早点歇着,他料理一下,就回家去了。回魂夜生人回避,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萍萍爸长叹一声,谢过赵大哥,也回了屋子。
赵大哥四处料理了一遍,为防失火,只留了两盏插电的白灯,搁在堂屋里,其余火盆,香烛全部熄灭,反复看过没有隐患,他这才领着妻子女儿,还有韩其他们,一块回家。
眼看到了十二点,韩其四人从赵家出来,返回了萍萍家。
先前早把路线打探清楚,翻进院子之后,四个人分头行动,很快把应用之物准备妥帖。
进屋的路上洒满草木灰,特别是棺材周围和堂屋的桌案附近,全都厚厚地铺了一层。
棺材里空无一物,没有尸体,只有一套萍萍生前最喜欢穿的衣服和一双银粉色的高跟鞋。聂瑾让韩其他们找来茅草,扎成一个草人,穿上萍萍的衣服,再重新搁回棺材里,盖好棺材板。又取过朱砂,写下一道敕符,贴在韩其身上,隐去他的气息。
万事俱备,只等着萍萍的魂魄回来,四个人找好藏身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到了夜里十二点。
雪不知何时停了,风渐渐大了起来,堂屋里的自鸣钟发出暗哑的声响,咣咣咣……正好十二下。
钟声过后,一切又都陷入死寂,灵堂内外静得人头皮发乍,堂屋的门开着,白绫黑纱被风吹起,飘飘摇摇地抚在棺材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桌案上的白灯投下两团白惨惨的光亮,比鬼火强不了多少。灵堂内外只有这两盏白灯照亮,昏暗的光线映得院里院外都像坟场一样,凄清孤冷。
门外突然刮进一股冷风,岁头纸被吹得哗啦啦乱响,脚步声越走越近,看不见人影,只看见院门口的草木灰上,显出两排脚印。
那脚印慢慢前行,顺着石子路一直进了灵堂。
灵堂上的黑纱被人撩起,白绫坠角上系的铃铛叮铃作响,紧跟着吱呀一声,棺材底下支着的条凳沉了沉,顶头的棺材板抬了起来,里面的草人动了两动,扒着棺材,慢慢爬了出来。
死一般的沉寂被这一连串的声响打破,棺材板整个移开,茅草扎就的草人站了起来。它跳出棺材,身上穿着萍萍生前最喜欢的衣服,脚上踩着一双银粉色的高跟鞋。
地上传来喀哒、喀哒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积雪上,踏着欢快的步子,蹦跳着进了屋子,直奔萍萍妈做的饭菜。
隔了好几个钟头,饭菜早已经冷了,草人并不见怪,它围着饭菜打转,没有脑袋的秃脖颈不住伸向菜盘,嗅着饭菜的味道。
韩其他们不敢再等,王辽和小白守好门窗,韩其等在门口,聂瑾取出一团红绳,打结成网,照萍萍身上掷去。红绳用捣碎的红菖蒲泡过,可以将游离的魂魄粘个结实。
聂瑾一手攥着绳头,红绳出手,他立刻反手回拽,那红绳结成的绳网将草人兜头罩住,红绳一动,草人就地栽倒,绳网里有什么东西挣扎移动,随着聂瑾的动作,被拖出了灵堂。
聂瑾捻出一道敕符,望空抛去,说声:“来!”绳网里立刻现出一个影子,正是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