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61、忘却

　　梦醒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空虚，失望，愤怒，好像都不足以说明此刻的心情，楚莫峰只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哄骗自己的话全都失去了效用，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死亡，他整个人都陷在相信还是不信的矛盾里。
　　“原来我真的死了……不，我没死……死了……我怎么还会有思想？我思故我在，所以我还活着，可那这照片又算什么？”
　　楚莫峰摇晃着桌子，桌上的遗像被他的灵源晃动，跌下了桌子，摔得粉碎。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屋里传来询问的声音，“谁？”
　　叔叔披了一件外套，手里提了一根晾衣服的竿子，从里屋闯了出来，“谁？好大的胆子，偷到我的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一带我怕过谁！”
　　明亮的白炽灯照亮了屋子，楚莫峰慌忙躲到阴影里，婶婶闻声也赶了出来，胖胖的身子挤出门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相框。
　　“啊！”婶婶吓得尖叫，“有鬼！”
　　叔叔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他脸色青白，呵斥婶婶：“死老娘们，瞎喊什么！”
　　“你，你，你看啊！”婶婶指着地上，哆嗦着说：“相片……哎哟，我就说这屋子不能住，你看看，闹鬼了不是。”
　　她转身蹲在地上，双手合什，头颅不住点着，对着楚莫峰的遗像就是一顿祷告：“小峰啊，你千万别怪婶婶，都是你叔叔逼我，我才搬来这儿住的，你家的房子我们替你看着，你放心走吧，千万别缠着我们，逢年过节我一定多给你烧钱，你也知道婶婶的胆子小，你可千万别吓我啊……”
　　叔叔也让她神神叨叨的举止弄得心里乱糟糟的，他是不信鬼的，照顾了楚莫峰这么久，他死了这房子理应给他，他没什么亏心的。
　　一把把婶婶薅起来，叔叔厉声责骂：“你有完没完！天天这一出，没鬼也让你招来了。”
　　说着话他就要收拾摔碎的相框，往屋子外扔，“我就不信这个邪！”
　　婶婶死活不让，肥胖的身体坠在他腿上，拖住他的脚步大声喊叫：“你别，千万别，这屋子自打小峰走了就不太平，晚上常有动静，你睡得死猪似的，也不管我，我都要吓死了，再这么着我就回老家了，这破屋子白给我也不住了！”
　　两个人撕扯在一起，吵闹声掀翻了屋顶。
　　“你别扔，摆着这相片我心里多少踏实点，每天上香祭拜，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小峰就不会缠着我们了！”
　　叔叔撕扯着让婶婶躲开，吼道：“老娘们就是事多，天天鬼啊神的，哪有鬼，我看都是你疑神疑鬼，咱们住这儿是天经地义，老莫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小峰又没孩子，这房子不给我给谁！”

　　楚莫峰想要离开，他不想再听叔叔婶婶的争吵。腿像灌了铅，不是说鬼都会飞吗，怎么我连路都不会走了，真是没用。
　　强忍的眼泪溢出了眼眶，楚莫峰急忙捂住脸，不想让聂瑾看见。
　　聂瑾牵着穿魂索的手紧了紧，他带着楚莫峰下楼，临出门时对他说道：“前尘往事不过旧梦一场，忘却今晨，还有明日，轮回之后，你就又能开始另一场梦了。”
　　聂瑾对生命和感情的认知都是绝望的，他提不起任何希望，可又不甘心放弃，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阎君问他，是想要再世轮回，还是留在阴阳栈时，他选择后者的原因。
　　聂瑾不想再开始另一场梦，满怀希冀的投入，最终换来的却只有背叛和痛苦，不入红尘，自然不惹情债，他不想再相信任何人，就连韩其都不例外。
　　楚莫峰茫然的听着，对聂瑾冷淡而又绝望的话语，生不出一丝共鸣。
　　活过就是活过，哪怕只是短短的十几年，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又怎么会是梦呢？父亲的样子，他温柔的笑容，宽厚的手掌，抚摸自己头顶时安心的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至今想起，那触感好像仍旧留在心上。楚莫峰不想忘记，如果可能，他想到了下一世，还记得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和这个充满温馨回忆的家。

　　踉跄着出来，一见韩其，楚莫峰就咧了咧嘴：“嘿，韩大哥，原来我真的死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韩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话却无从说起。
　　三个人回韩其的住处，凡生人入阴阳栈，每隔六个时辰必须出栈，阴司里毕竟是鬼呆的地方，阴邪之气入体，会有损活人的阳寿。
　　楚莫峰一路都蔫蔫的，也不言语，也没有再受鬼胎的影响。
　　到了韩其家，安顿好楚莫峰后，韩其便抓紧一切时间修炼。
　　聂瑾一面替韩其护法，一面注意着楚莫峰的动静，鬼胎折腾了一宿，又没了简云裳每日提供给它的营养液，魂体虚弱不堪，它还没有适应楚莫峰的身体，随时盘算着舍弃他，再找新的营养源。此时它急需休息，自然顾不上再刁难楚莫峰，鬼胎老实的窝在他的肚子里，吸收着楚莫峰的微弱灵源，心里很是不屑，暗骂楚莫峰没有半点用处。

　　一旦开始修炼，绝对不可分心。韩其才打通一个关口，自身灵力还无法运行一个周天，否则他完全可以不用睡觉休息，只靠灵力运转就能让身体不再疲惫。
　　聂瑾又提醒了韩其一次，让他务必不要急躁，切忌急于求成。第二关至关重要，这一关冲不破，很可能前功尽弃，真气倒灌，连上一次冲破的关口都会重新闭塞。韩其不敢有半点懈怠，找了个僻静角落，五心朝天，开始打坐修炼。

　　第二关要冲的是夹脊关，要想冲破此关，必要先过命门，命门穴闯不过去，气流会直接弹回尾闾，冲关时需要积聚大量的真气和灵力，一旦反弹，倒灌的真气很有可能脱离韩其的掌控，到时会发生什么变故，连聂瑾都难以断定。此时的聂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保韩其平安。
　　意守丹田，气冲尾闾，韩其依照上次的方法，让体内真气沿督脉行走，这一次顺畅得多，真气在尾闾关里越聚越多，待到一定之势便往下一个关口推送，韩其不敢冒进，真气到了命门之后，他才将灵力释放出去，顺势推了一把，灵随气走，这一下有了双倍之功，命门处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紧跟着像刺破窗纸似的，气流一泻而过，直奔夹脊穴而去。
　　一通则百顺，命门过后，第二道关口再无阻滞，绵长气流裹着强大灵力，厚积薄发，一气呵成，相较之下，竟比过尾闾关时轻松得多。

　　灵力流转开来，在两道关口间游走，韩其松了口气，聂瑾也放下心来。
　　自行运转的灵力好像活了似的，不用韩其借真气推送，就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沿督脉运行，冥冥中好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银光，一道赤红霞光一闪而过，韩其下意识去抓，无奈霞光一闪，连个尾巴都没能抓住。
　　韩其不由气馁，聂瑾让他驯服赤硝，认他作主，到如今他连一根鸟毛都抓不着，更别提什么驯服了。
　　那星星点点的银光，应该就是自己的灵源，能够内视，并看见灵源，对于此时的韩其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这多少算点安慰，韩其告诫自己，循序渐进，一定不能心急，闯过第三关后，督脉彻底打通，灵力在小周天内自行运转，到时事半功倍，一次的修炼，就可以让他的修为精进两到三成。找到灵源，修成灵脉，再驯服赤硝，自己的修炼之路，任重而道远。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闯过第二关后，韩其就可自行修炼，不用聂瑾再守在一旁，替他护法。楚莫峰此时也晕睡过去，他还无法适应鬼魂的身份，生而为人时的习惯，让他一到夜晚就想睡觉。
　　睡梦中的楚莫峰并不安稳，他隐约做了恶梦，梦中有自己，也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与鬼胎的魂体相通，鬼胎的意识影响了他的思绪，此时出现在楚莫峰梦里的，全都是组成鬼胎魂体的那成百上千个恶鬼的生平过往。
　　躺在床上的男人不停的抖着，梦里的人作恶多端，杀人如麻，那些人活着时也有如恶鬼，死后有了超出寻常的能力，就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不停的袭击活人，捕猎游魂，撕咬血肉和魂体的声音是那样清晰，即使在梦中，楚莫峰都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游魂们无助的哭喊。
　　眼泪流个不停，魇在恶梦里的男人看上去苍白无助，瘦弱的身体惟有肚子像鼓一样，畸形的挺露在外面，怪异而又可怜。

　　聂瑾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一床被子，遮在楚莫峰身上。他抬手点向楚莫峰的眉间，楚莫峰微微挣扎了一下，紧跟着就像切断了电源的电动玩偶，一下子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了纠缠他的恶梦，楚莫峰终于踏实睡去。
　　韩其看着聂瑾轻柔的动作，整颗心也跟着柔软起来，此时他绝对相信，聂瑾冷漠的外表下面，有一颗跟他一样柔软的心，即使那心再也不会跳了，也不会妨碍它柔软的质感，和宽厚温柔的本性。
　　聂瑾让他看得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韩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