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54、命格

　　阎君目不转睛地看着韩其，金棕色的眼眸将韩其从头上看到脚下，仔细得连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那目光并不凌厉，可却毫无感情，好似能洞悉一切的慵懒目光，缓慢地从自己身上扫过，让韩其几乎有了一种赤身露体、无处遁形的错觉。
　　韩其让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点头答了个是字，就不再言语。
　　阎君相面似的看着，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询问：“生辰八字，说来我听听。”
　　韩其不由一愣，怎么地府里的人都有查户口的习惯，刚刚程青云就盘问了他一番，没想到阎君一开口，竟然问的也是这个。
　　“1990年……”
　　韩其还没说完，阎君就打断他说：“我说的是阴历。你见过谁用阳历生日算命的？”
　　韩其不解其意，心说这阎君的脾气也太怪了，是没人用阳历生日算命，可也没谁头一次见面，就追着要给人算命的。他过去一直都是过的阳历生日，阴历从来不记，就更别提什么算命用的生辰八字了，天干地支一大堆，谁分得清楚。

　　聂瑾曾派人调查过韩其的身世，对他的过往还算熟悉，他记得清楚，见韩其为难，当下便把韩其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乙巳年，丁丑月，癸未日，亥时。”
　　韩其的生辰，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柱全阴，这种人命相极阴，最容易招惹恶鬼，当初看到这份结果，聂瑾就猜测，韩其能有此奇遇，应该与他的生辰八字有很大关系。

　　阎君听了韩其的生辰八字，开始闭目推算。
　　韩其疑惑地看向聂瑾，心说这是什么毛病，难道神仙都这样？
　　聂瑾暗自发笑，趁阎君心神归一，无暇他顾，悄声和韩其说道：“阎君殿下最爱替人算命，凡是他见过的，不管是人是鬼，他都要替人算一算命格。”
　　这和路边摆摊的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韩其从来就不信命，更没请人算过命，命运永远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管命好命坏，都不是一个人借此逃避，不再奋斗的理由。
　　就是因为不信，他才不自觉地把打卦算命都归在了江湖骗术里。这种东西就是骗人钱的，也许真有懂行的高人，可更多的是忽悠人的骗子。云山雾罩地胡扯一通，诓得你深信不疑，你自然就会听他的话，乖乖把钱掏出来。

　　聂瑾一看韩其的脸色，就知道他准是想歪了，心底的笑意掩饰不住，忙解释说：“阎君掌管阴司，凡人生死尽在他掌控之中。一个人的命数是绝对不能泄露的天机，即使清楚也只能烂在心里，不能说与第二个人知道。阎君掌管生死，自然也不能破例。你别小看此道，推算命格，也是修行的一种，阎君靠替人算命精进修为，人们常说的生死簿，其实就在他心里。”

　　这样也能修炼？
　　韩其还真有些吃惊，看起来修炼的种类也是千奇百怪，根据个人的术业专攻，而有着千差万别的差异。

　　阎君掐指推算，发现韩其的命格有些奇怪。
　　一个人的命和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正所谓福祸相依，此消彼长，一个人不可能总是倒霉，就算他命格有亏，出生后也能靠运道来转变命数，而要是命格奇好，出生后运道不济，再加上不行善事，这个人也会很快败光上辈子积攒下来的好命，而变得穷困潦倒，一生困顿。
　　而韩其，阎君睁开双眼，刚才那种微妙的不平衡感此时越发强烈，他看着韩其心中疑窦丛生，按照他的推算，韩其早就应该是个死人，那么眼前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而他的命数又是因为什么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从沙发上探出身子，阎君轻轻抬了抬手指，他示意韩其，“把手伸过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只要知道了生辰八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的一生命数了然于胸。那是阎君看家的本事，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他自掌管地府以来，还从没如此大费周章，问过八字之后，还要看人的掌纹。
　　聂瑾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他不自觉地倾过身体，和阎君一起，朝韩其的掌心看。

　　掌纹也就是命纹，一生走向会尽数反映在掌纹上。韩其的手掌宽而厚，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厚实而又温暖。阎君仔细察看，从右手看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韩其的手掌清爽干净，纹路清晰，右手掌心上的红痣更是鲜艳刺眼。
　　“这痣是什么时候有的？”
　　“大概半个月前，辟灵珠钻进我体内，手掌上就多了这颗红痣。”
　　“辟灵珠。”阎君问聂瑾：“就是你身上那颗？”
　　“是。”
　　“难怪。”
　　难怪长得这么不是地方。
　　这东西原本就归韩其所有，如今又回到他身上，也许真是天意。
　　天意使然，兜兜转转，相隔千年，还是让这对斩不断孽缘的冤家重新聚在一起。辟灵珠就是契机，是改变了韩其命运的转折点。

　　可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解释韩其命格上的怪异。
　　按照自己的推算，韩其应该自幼多病，身体极差，三岁时重疾难治，即使勉强活下来，也不会活过十四岁。
　　一个命该早夭的人，是绝对难逃死劫的，除非有人替他续命，否则他必死无疑。不然也不会有那句俗语，说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勾魂使不是吃干饭的，它们绝不会手下容情，按他的命格走向，韩其早就应该不在世上，又哪会等来这般奇遇，还借此进了阴阳栈，与聂瑾重新牵扯在一起。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蹊跷。就像当初他曾替聂瑾算过，聂瑾的命格孤阴带煞，生来就是孤身一人，无依无伴的命，他也是看中了聂瑾命中的煞气，才将他留在了阴阳栈里。
　　按聂瑾的命数，他此生都不可能再与韩其有什么交集，然而眼前的一切就好像偏偏要与自己作对似的，出现了和他的推算完全相反的结果。
　　阎君退回沙发里，将整个身体都倚在靠背上，他看向对面，韩其和聂瑾并肩坐着，正低头耳语，不知说些什么。

　　一个是命该早死的活人，一个是命中带煞的冤鬼。他们俩凑在一起，可真是有热闹看了。

　　阎君微微一笑，漂亮的金眸眯起，不再提韩其的命数，转而跟聂瑾谈起五色石的事。
　　天机难测，有时即使是大罗金仙都无法参透。既然命运让这两个人重逢，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俩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身处红尘，自然难逃罗网。不只是韩其和聂瑾，就连阎君自己，都无法逃脱命定的劫数，一个人的命运会因为诸多变数而改变，谁也不知道未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韩其和聂瑾，能不能挣脱罗网，打破宿命，重续前缘，全要看他们对彼此的心，是否能胜过天意阻隔，将他们的命运重新联系在一起。

　　“你们要找五色石？”
　　“是，聚阴阵也不知建了多久，医院里阴气极重，又有婴灵作祟，这个聚阴阵能发挥多大的力量，目前谁也说不清楚。”聂瑾愁眉不展，“如今只有亡羊补牢，想办法先把阴阳道补好，不要让医院里的亡魂，再将那架电梯当作来地府的通道，流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程青云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将刚刚调查出来的结果跟聂瑾说了，她说上回韩其听李哥说过的那个老头儿，压根就没有出现在地府里。也就是说，那个老头误闯进电梯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踪迹，李哥是最后见到它的人，而它最终去了哪里，是否被那个设聚阴阵的人利用，目前还不得而知。
　　程青云不禁往更为严重的方面猜测，她怀疑多年来那个布阵人很可能经常穿过阴阳道，偷偷潜入地府，而他们竟毫无所觉。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就说明这个布阵人的道行修为，早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地府内戒备森严，想要来去自如，还不被一众鬼差发现，程青云遍想人妖仙三界，都没有想出谁能有此手段。
　　那个老头绝不会是个例，这么多年来，因为聚阴阵而消失的魂魄，还不知有多少。由婴灵怨气冲破的阴阳道如果再不补上，后果不堪设想，聂瑾不知道那个设聚阴阵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心中隐隐不安，觉得眼前的事情，不过只是个开始，以后等着他们的，只怕是比现在还要艰难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难题。

　　要修补阴阳道，必须用五色石，聂瑾向阎君请令：“我这就带韩其去往生河畔，取五色石。”
　　“等等。”聂瑾刚要起身，阎君就开口道：“你去了也没用。五色石原是女娲用来补天的，剩下三块，一块掷于昆仑，一块填于南海，而最后一块，则流落在往生河底，顺流而上，做了奈何桥边的上三生石。”
　　“要取三生石，必须用刑天斧，否则你根本劈不开石体，更别说将它挪到阳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