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30、惩罚 想活下去吗

　　一路上，韩其都不知道该不该把胳膊搭在聂瑾的肩膀上。他此时被聂瑾负在背上，心里慌张得厉害，失血过多，浑身是伤，再加上他对聂瑾的那点的心思，突然与喜欢的人贴得这么近，韩其觉得脑子有点迷糊，手脚有点没地方搁，就连身体，都不敢贴得太近。他身子重，他怕压着聂瑾。
　　就这么别别扭扭的支楞着身子，韩其虚虚的趴着，连衣角都不敢靠上，低头看着聂瑾一截细白的颈项，时候长了就觉得有点口干。
　　　“那个，你放下我吧。我自己能走。”
　　　聂瑾以为自己碰到了韩其的伤口，揽着他膝盖的手松了松，安抚道：“你再忍忍，就快到了。”
　　脚下加快了速度，无数高楼一晃而过，聂瑾背着韩其，身体却还是轻盈灵巧，他飞快的掠过一栋栋建筑，眨眼间就将刚才的那条小巷甩下老远。

　　韩其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一动不动的支楞着，实在难受。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稍稍转了转身子。聂瑾一心惦记着他的伤势，见他乱动，立刻嗔道：“老实点！你想摔下去吗？”
　　韩其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照实说道：“我沉，再压着你。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聂瑾愣了片刻，心头一片和暖，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个，可见是个有心的。不禁有些好笑，说话也轻柔起来，他放缓了声调，含笑说道：“你忘了你是怎么来的了？”
　　　韩其也愣住了，此时才想起来，他俩来的时候，聂瑾单手提着他，都轻轻松松的样子。

　　这会儿趴在他背上，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韩其惴惴的看着聂瑾单薄的肩背，修长优美的颈项露在领子外面，心跳都快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伏下身子，轻轻趴在聂瑾背上，韩其的心都像填满了，此时此刻，能像这样接近他，韩其已经满足不已。

　　自己的那点心思，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了。韩其暗暗思量，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好好修炼，成为可以让聂瑾依靠的男人，如果简云裳的话真的话属实，修炼的同时，他的身体可以瘦下去，过个一年半载，先看看成效，再对聂瑾表明心意，也不迟。
　　韩其对恋爱真是门外汉，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动心，对象就是这么个冷漠难缠的家伙。聂瑾并不是沉默寡言，他性情活泼，时常会露出狡黠笑容，算计人的时候格外高兴，长目微眯，狐狸似的，透出那么一股风流写意。
　　然而在这些表相下面，韩其总觉得聂瑾还有着不为众人所知的另一面，这一面才是聂瑾的真面目，是他用层层硬壳，重重包裹起来的最为真实的模样。
　　如果无法打破硬壳，揭开聂瑾厚重的武装，即使自己再怎么示爱，聂瑾恐怕都不会答应。不答应还是轻的，照韩其这两天对聂瑾的了解，一旦他把这话说出口来，等着自己的只会是雷霆暴雨，别说心意相通了，不把他轰得远远的就不错了。
　　韩其有的是耐心，他一定会让这份感情开花结果，不过这个过程要格外小心，他的追求要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一点一点的接近，直到打开聂瑾的心防，让他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展现在他面前。

　　韩其他们一走，漆黑的小巷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恶鬼们伤亡惨重，不少鬼物灵源受损，要靠吸取灵力才能重新站立起来。散魂们是极好的力量来源，恶鬼们疯狂的捕捉着靠近它们的散魂，撕扯吞咬，微弱的灵源根本满足不了它们此时的需求，恶鬼们露出贪婪的目光，将视线转移到了倒在小巷中央的清秀少年身上。
　　“灵力……好吃的灵力……”
　　动作僵硬的爬了过去，恶鬼们咬住了少年的喉咙。大口吞咽，如同蜜汁一样的灵力，从少年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少年无法动弹，损失了一魂一魄和部分灵源，让他身体变得沉重，他甚至爬不起来，更别说躲避恶鬼们的撕咬了。
　　看着曾经对它俯首帖耳的低下鬼物们全都涌了过来，将它的身体当做补充灵源的食料，少年的心中悲愤欲绝，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雪白的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漏出一点声音。
　　鬼其实感觉不到疼痛，可是身为人时的感触，还是像条件反射一样影响着鬼物们的五感。看到鲜花会觉得香，吃着美食会打从心里愉悦，被人撕咬痛打的时候，也同样会觉得疼痛难忍。
　　那是打从心底里发出的感触，明明已经没有了神经、血肉，可却还是和普通的活人一样，会痛，会难受。

　　为什么死了也不得安宁，少年无力的想着，它是车祸死的，死时才十五岁，青春年少，对生活充满希望，它留恋着世上的一切，不肯进入死后未知的世界，所以才留在阳世，徘徊着不肯离开。
　　也许是时候告别这个世界了，少年合上眼睛，再一次感受死亡，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少年平静的躺着，不再理会那些吞食它灵肉的恶鬼，可命运并不想就此放过它，最后的时刻久久不来，少年等得不耐烦，重新将双眼睁开，不想它并没有看见死神的镰刀，而是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面目俊郎的男人。

　　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它，就像在打量一件货品。
　　“为什么不听话？”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它倔强的咬着牙，不肯说话。
　　“你在怪我？”
　　男人的询问并没有缓解少年心里的怨恨，它愤怒的瞪着眼睛，漂亮的瞳眸里闪动着爱与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光芒。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蹲下身体，伸出手指触碰着少年的脸颊，少年哆嗦了一下，眼中的神采终于被汹涌的爱意全部替代。
　　“告诉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男人又一次询问，少年放弃了抵抗，垂着眼皮答道：“我觉得，他没用，就杀了。”
　　它没有说实话，一切吸引男人目光的东西，它都想除掉。
　　少年躲避着男人的眼睛，害怕他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少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又理直气壮，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惩罚自己了。

　　男人沉默了。寂静重新笼罩在小巷里，不断啃咬少年灵肉的恶鬼们，全都在男人出现的时候，像潮水一样惊恐地四散奔逃。
　　男人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少年从倔强的认为自己没错，到心里发虚，惊慌的打量着男人的脸色，再到最后，干脆恐惧起来，眼泪流个不停。
　　“猎物有没有用，要由我说了算。知道吗？”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和缓。
　　少年连连点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这一次。”男人站起身来，不再看少年一眼，少年感激的凑上前去，亲吻男人的脚踝。

　　少年的身体软软的倒着，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灵源受损，又没了一魂一魄，它的力量大为削弱，此时的它，连最低等的游魂都打不过，更别说那些等着吸食它灵肉的恶鬼了。
　　“想活下去吗？”男人问。
　　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男人这样问它，就意味着他不会抛弃自己。
　　“想。”少年大声回答。
　　“好，我会让你活下去。”
　　男人说着话，就轻轻挥了挥手，他手里晃起一串银铃，铃声清脆动听，配合着他不断吹响的短笛，形成了一种规律而又古怪的旋律。
　　躲在远处的恶鬼们就像听见了催命的符咒，原本还有些不死心的，也被这旋律吓得惊叫逃蹿，再也不敢在巷子里藏身。小巷空了下来，连那些呆头呆脑，从不知道危险的散魂都消失无踪。
　　少年的身体随着那旋律移动，慢慢地，举手抬足，像一个用线牵着的傀儡。它有些害怕，想要挣扎，却被男人投过来的目光弄得面红耳赤。
　　我爱他，少年想，死后的生命都是为了他而存在的，不管他要自己做什么，它都心甘情愿。
　　身体渐渐放松，少年不再挣扎，它听从旋律的召唤，跟着男人，走出了小巷。

　　回到家里，韩其就开始叫疼。
　　确实疼，不过还不至于让韩其这么哭爹喊娘的叫唤。他喊疼是因为每喊一声，就能看见聂瑾的动作轻柔一分，他小心的扶着韩其躺下，小心的给他清洗伤口，又小心的帮他包扎起来。
　　韩其的伤又多又零碎，遍布全身，到处都是被撕咬过的伤口，有些深入肌腱，看着惨不忍睹。
　　聂瑾忐忑难安，要不是他一时赌气，选了那条小巷做为试炼的场所，韩其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
　　心里难得起了一丝愧疚，不过表面上却还是一副冷淡面容，聂瑾习惯了如此，他不想和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联系，即使是跟了他多年的王辽和白羽，聂瑾也从来不假辞色。